住在别人屋檐下,当然不能光吃白食不干活。自立自强的高中生自愿承担了陆知齐大部分的琐碎起居家务,以及做饭业务。
到家后,凌屿没来得及整理行李,就坐在门口拆了整整一上午的快递,拆得指甲缝都火辣辣的疼。
他把最后一个快递纸箱也折叠整齐,丢出门外打包时,发现,门口已经堆了整整摞了一座小山。
“你这是什么眼神?不是你主动要求帮忙的吗?”
陆知齐端着一杯咖啡,靠着门,悠闲地吹开袅袅水雾。而对面的凌屿却满头碎屑,脸上生无可恋。
他捧着一摞崭新的白瓷碗筷,埋头洗洗涮涮,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你最近要请人来做客?”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那为什么买这么多碗碟厨具?”
凌屿指着灶台上满满的锅具,从高到低、从大到小,如果陆知齐想,他几乎能开一个近现代厨具展了。
“并不多,分门别类,每个都有用处。”
陆知齐似乎也很诧异,凌屿会问出这种问题。高中生表示自己确实是没见过世面,但被震撼得脑壳疼。他指着一个细长如柳叶的瓷盘子,问:“这个是装什么的?”
“鱼。”
“那这个木头做的板呢?”
“放烘焙的食物比较合适。”
“那,这铁板...”
“当然是炙烤餐点。”
“……”
凌屿想,或许,给陆知齐做饭,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少年人眉间堆满了慎重,像是一座认真思索的雕塑,陆知齐觉得有趣,笑了。
“也不用那么费神。我并不挑剔。”
“……”
凌屿内心干笑了两声。
对于一个只会做西红柿鸡蛋打卤面和蛋炒饭的高中生来说,陆总的‘不挑剔’听上去也很有挑战性。
陆知齐放心地把厨房交给了凌屿,开了两个会,就被喊出来吃饭。
餐桌上被细心地铺上了桌布,面前的餐盘有一整块煎好了的牛排,上面还有几道浅浅的纹路,虽然没有黑胡椒汁和蔬菜,但倒也看着像模像样。
“你尝尝。”
凌屿坐在陆知齐的对面,认真又不免紧张地盯着。
陆知齐切肉的姿势优雅,但落刀的一瞬间,手腕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肉质手感奇怪。他没有提前苛责,直到将肉送入口中的一瞬间,唇边的笑容到底还是僵了僵。
凌屿紧张起来,低声问。
“怎么,没熟?”
“...我记得你说,你会做饭,对吧。”
“对。”
“说说你对‘会做饭’的定义。”
陆知齐攥拳轻轻抵着唇,声音有些含混。
凌屿认真道:“熟了,没毒,吃不死人。”
陆知齐:“……”
如果凌屿没看错的话,温文尔雅的陆商人眉头处似乎绷起了两根青筋。但到底还是教养良好的富家子,陆知齐勉为其难地又吃了一口,细细地咀嚼,怎么也咽不下去。
终于,像下定决心似的,他喝口水,仰头咽下,喉结咕咚一声,像是吞了口毒药。
“不会煎牛排?”
“第一次做。”
“厨房给你,你多练吧。”陆知齐抚了抚喉咙,“做饭可以,下毒就不必了。”
凌屿自觉愧疚,又怕陆知齐饿,想了想,拿出冷冻的蒜蓉面包,为他烤了两块,等了二十分钟,端着到了陆知齐的书房门口。
他轻敲门,门内没有回应,像是默许。透过虚掩的门,可以看到陆知齐坐在桌前的背影。那人带着耳机,似乎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
凌屿怕手中的面包冷了,犹豫片刻,还是决定送进去。他端着餐盘走近,脚边地上散落了几张打印的邮件,全英文,似乎是什么‘破产声明’,还有什么‘债务追责’,凌屿读不太懂,只觉得陆知齐似乎面临了很严重的债务危机,财务状况危急。
他整理好文档,心里隐隐替陆知齐担忧,他无心扫过屏幕,却看见了一张眼熟的照片,似乎是从监控摄像里截下来的。
“...爸?”
凌屿没想到,他会在陆知齐的电脑里看见凌远峰的照片,似乎还是偷拍的截图。
这声疑问穿透了耳机,陆知齐半抚着耳廓,转头,见凌屿站在自己身边,先是错愕,而后快速地按灭了屏幕,眼瞳极冷,像是冰雪裹着的漆夜。
“你怎么在这里?谁允许你进来的?”
陆知齐略带防备的目光稍微刺痛了凌屿的眼睛。
“我敲门了,但你一直没有理我,所以...”
“得到允许再进门,这么简单的事,你还要我教你?”
陆知齐公事公办的态度让凌屿明白了自己的位置。高中生狼狈地退场,草草地道了个歉,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心情低落的凌屿低头收拾着餐桌,面对冷掉的牛排,勉强尝了一口。
油似乎放得太多了,腻得让人反胃;牛排煎得也太老,嚼得牙疼。凌屿咽都没咽,直接吐进了垃圾箱。
“...确实,比想象的要难。”
凌屿自言自语。不知在说牛排,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不是遇到困难就放弃的类型,手上经年累月的琴茧也证实了凌屿的恒心与毅力。他端着手机看教学视频,忽得此时,班主任发来的短信跳了出来。
‘退学手续办的差不多了。过来把你课桌和柜子里的东西拿走,今天不来拿,我就扔了。’
看来退学已经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
凌屿心情更糟,面无表情地丢了手机,没留意陆知齐已经从书房走了出来。
“面包很好吃。”
耳畔传来温缓的道谢,凌屿抬头对上陆知齐,那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态度依旧绅士。
“应该的。”
凌屿面无表情地颔首,起身忙忙碌碌,肚子却滚出了连绵的‘咕噜’声,像是空了很久的抗议。
“你没吃饭?”陆知齐问。
凌屿推说了‘不饿’以后,绕过陆知齐去了浴室。
“生气了?”
陆知齐扬声问,而凌屿的声音透过浴室门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不敢。”
语气冷硬,一看是憋了火。
凌屿走得很急,手机就这样留在料理台上,陆知齐走近,看见了停留在锁屏上的短信通知,若有所思地看向浴室。
“需要帮忙吗?”
凌屿脱衣服的动作一僵,声音急促混着低吼:“我洗澡不需要人帮忙。”
“我是说...没什么。”
陆知齐无奈笑笑。
算了,还是等小孩儿火降下去一点,再跟他说吧。
凌屿洗去了身上的油烟和汗味,难掩疲惫地直接回了客房,倒头就睡,才半个小时,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了。
凌屿睡得发懵,头发乱飞,他抱着被子,睡眼惺忪地望着门口的陆商人。那人西装革履、领带眼镜,郑重得像是要参加一场严肃的商业谈判。
“睡饱了?”
“……”
凌屿对陆知齐笑眯眯的明知故问感到很无语。他一屁股坐在沙发对面的小板凳上,咕咚咕咚灌下去两杯水,才哑着嗓子问:“穿这么整齐?你要出门?”
“嗯,有点事。”
“什么需要我做的,直说就好了沨。”
凌屿抓起围裙围在腰间,相当高挑的身型配着小巧的围裙,竟透着几分奇特的可爱。陆知齐一眼看岔了气,被咖啡呛了一口,边抵唇咳嗽边扯开了凌屿腰间的系带。
“...不是家务。你陪我出去一趟。”
男高中生用迷茫的眼神回望,只看见了陆知齐整齐熨帖的笑容。
凌屿下意识地觉得,又有人要倒霉了。
...希望这个倒霉蛋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