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3)

30 / 134 章 · 3,398

凌屿烤了整整二十分钟的肉,拿了两个纸质大盘子,装了满满的牛肉羊肉串,肉边缘焦了一圈,滋滋冒着油光,孜然和辣椒浮在油花上,香气扑鼻。

凌屿挥手告别了学生乐队,捧着肉来到了债主的面前,却遭到了陆商人无情地吐槽。

“一首曲子可没这么便宜,贱卖的习惯养不得。”

“你饿了。你不是说过,需求不同,价格不同吗?”

“我的需求,在你这里这么值钱?”

“……”

陆知齐抬眉,凌屿竟然默认了。

半生不熟的少年拉着陆知齐的手腕,把温热的盘子稳稳当当地搁在了他的掌心。

“少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赶紧吃吧。”

“坐下,一起吧。”

“我不饿。”

凌屿下意识地拒绝,想要转身坐远点,却被陆知齐轻轻扯住了手臂。

“以后,就算是搪塞,也不准随口扯谎。”

“...知道了。”

凌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盘膝坐在陆知齐对面,拿起一串油香四溢的烤串,手臂一横,唇齿间便抿了柔软的焦香。

相对凌屿的大开大合,陆知齐吃得文雅多了。不过,吃了却又皱着眉,似乎看上去对这肉质很不满意。

凌屿好奇地问:“你平常都吃什么?”

“牛排,蔬菜。”

似乎又想起了凌远峰一家人吃的西餐,凌屿闷不做声地又大口咬下肉串,小声说:“牛排多难吃。”

陆知齐取出餐巾纸,优雅擦了唇角。

“吃不到一起的人,没办法做朋友。”

“...哼。”

凌屿丢下手里的竹签子,看西装革履的陆知齐端正地坐在路边,有些诡异的不和谐。他轻扯唇角,不认输地回怼:“那我也不想跟穿西装蹲路边撸串的怪人交朋友。”

陆知齐淡淡睨他一眼,凌屿不甘示弱地回望。视线交锋,蹭出吵架的火花,就着烧烤的烟火气,显得甚为和谐。

两人真把那箱肉吃完了。

凌屿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倒在路边,仰头看天。

月亮半隐在云后,不甚圆满。可凌屿现在再看,却觉得比先前皎若玉盘的高冷样子要可爱多了。

原来是肚子饱了,心里暖了,他再没什么不满足的了。凌屿双手盘在脑后,慢慢地闭上了眼,唇角稍微扬起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陆知齐轻敲他脑壳,叩醒了凌屿预备的好睡。

“就睡这里?”

“有什么问题。”

“我是说,你让我睡这里?”

犯困的凌屿睁眼看了一眼养尊处优的陆商人,心中疑惑未消:“你为什么也无家可归了?你不是很有钱吗?”

“……”

“难道是...”

凌屿脑补了一出豪门恩怨,比如陆知齐也是某人的私生子,为了争夺家产而被逐出家门,后来凭借翻云覆雨手夺回副总裁的位置,只是跟家里断绝了往来云云。

陆知齐瞄他一眼:“想象力太丰富的,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精神病。凌屿,你是哪种?”

“...哼。”

凌屿习惯被陆知齐怼了,他抱臂,扬了扬下巴,似乎在问他不回家的真正原因。

陆知齐动作一顿,转头时,却一派云淡风轻,镜片后的一双眸子又藏着打趣:“我怕你一个人不敢睡...”

凌屿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红着耳根低吼:“这件事你要说一辈子?!”

陆知齐弯着眼睛笑了。

凌屿怔了怔。

原来,陆知齐真的开心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儿。

还挺好看的。

一阵风吹过,裹着秋夜的清寒。凌屿碰到了陆知齐总是微凉的手背,怕他感冒,想了想,忽然有了灵感。

“对了。你帮我交了三天的住院费,我们可以回医院过夜。一张病床上挤一挤,倒也睡得下。”

“……”

未成年的想法就是足够有创意。

陆知齐起身,扑了扑身上的灰尘,落了少年满头的灰。

凌屿:“?”

陆知齐:“起来。”

凌屿听话站起,被陆知齐塞进了计程车里。他裹着校服,靠着车玻璃安稳地坐下,对陆知齐的行为没有提出任何质疑,仿佛笃信身旁的人不会卖了他。

“不问我去哪儿?”

“不问。”凌屿说,“我跟你走。”

车轻轻颠簸,路灯向后飞驰,深夜广播念着中秋祝福,说着对家的思念。凌屿和陆知齐没有说话,各自看向窗外风景,反而是司机开了口。

“两位这么晚才回家啊?急了吧,我快点开。”

后座的二人谁都没接话,安静地默认。

大抵是‘家’这个字,在今夜有了别的含义,所以他们并没有出言划清界线。即使是外人眼里的误会,即使是一场虚假的各取所需,也胜过独自挨过冰冷的中秋夜。

“到了,中秋快乐啊。”

司机师傅开朗地挥挥手,留两人在街边路灯下并肩。

凌屿回头看,面前,是一座几百平米的双层小别墅,外围铁门上的精美浮雕落了灰,像是空了许久。

“你家?”

“显而易见。”

陆知齐捏着一柄钥匙,旋扭开了铁门锁。

‘吱呀’一声,门上的蜘蛛网被从中撕裂,仿佛将沉睡中的老房子唤醒。陆知齐刚迈步,就被凌屿拽住了手臂。

少年人一马当先走在前面,替陆知齐用脚拨开了地上的虫子老鼠、老树枯枝。

“这里怎么这么脏?你多久没回来过了?”

“很多年。”

身后,陆知齐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嘶哑。凌屿转过头,看见陆知齐正站在院子里的腐烂竹制摇椅前,望着上面的蜘蛛网。他身上的气息忽然变得冷峭,让凌屿觉得不太对劲。

“...陆知齐?”

那人没回应。

高中生快走两步到陆知齐身边,从地上捡了一枝枯藤,拂去摇椅上的腐枝败叶。他脱下了校服外套,垫在了微微潮湿的椅背处,把陆知齐轻轻按在了座位上。

“喂,你不舒服?”

陆知齐从追思中稍微清醒过来。面前,少年人一双清澈单纯的眼睛,带着隐隐的担忧,正直率地看着他。

他淡淡笑了笑,递出了钥匙。

“你先进去吧。”

凌屿接过时,碰到陆知齐冷得吓人的指尖。凌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顺从地走远开了门。

他猜陆知齐现在很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屋内的电断了,凌屿绕过侧门,趟过及膝的草垛,游泳似的,摸到了角落里的配电箱。他打开了手机的光照,用牙叼着手机一角,蹲着双手拆卸面板,检查系统。

修好了电,屋内亮起了淡淡的橘光。透过窗看花园,那人还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往事冰封在了夜里。

凌屿思忖片刻,上下翻找了热水壶,烧了两杯热水,出门,给陆知齐端了出去。

那人坐在缠绕的小灯下,侧脸被清冷月光照得透亮,眼睛却里裹着浓厚的暗色。他接过水,也不喝,只是放在手里暖着,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

凌屿没话找话,低声说。

“你怎么了?没见过你这副样子。”

“我们才认识几天?”

被陆知齐不冷不热地刺了一下,凌屿心里不太舒服。他‘哦’了一声,坐在摇椅边的石桌上,慢慢地喝着热水,赌气似的不说话。可喝了两杯,见身旁陆知齐还是保持着皱眉的神情,凌屿稍微有点看不过去了。

他放下水杯,用捂得温热的手拉过陆知齐的手腕,扭转上翻。他解开那枚凉得吓人的腕表,用滚热的指腹去按揉三指外的穴位。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晕车,但看着脸色那么差,估计就是了。我晕车的时候,外婆教我的。多揉一会儿,会舒服一些。”

少年人垂眸按揉得认真,不掺杂任何杂驳情绪,一下一下,连皮肤都搓得泛了红。

“嘶...”

陆知齐低/喘,似乎被少年指腹上的茧划得疼了,可凌屿更加强硬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手掌如烙铁。

“别乱动。”

手腕被搓得越来越热,像放了一把火,那孩子似乎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陆知齐只好无奈地提醒道。

“凌屿,轻点,皮要掉了。”

“...哦。那你好点了么?”

凌屿终于肯放开被他搓得通红的手腕,双眼却还是牢牢盯着陆知齐的脸,怕再看见那人皱眉。

陆知齐放下挽起的衬衫,单手系着纽扣,温声说。

“好多了,谢谢。”

“陆知齐,你家人是不是都...”

“死了。”

“……”

凌屿心里隐隐的猜测得以证实。他张了张嘴,复又合上,不动声色地往陆知齐身边挪了挪,又若无其事地转开头。

“那什么。我妈走得早。我爸...我也当他没了。舅舅是个赌鬼,外婆前年也走了。如果这会让你感觉好一点的话,我不介意给你多讲讲细节。你听多了悲剧,大概也就不觉得自己惨了。”

“……”

陆知齐一时无语。

凌屿的成长环境恶劣到这种程度了吗?连安慰人的时候都在讲鬼故事。

“...你听吗?”

半天没有得到陆知齐的回复,凌屿纳闷地转头,脑门又被轻轻敲了一下。

“不听。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自揭伤疤不会安慰到别人,只会伤到自己。没有什么是值得你用自伤交换的。”

“……”

好像再没有人教过凌屿怎么爱护自己。

心尖好像被什么揉了一下,又酸又涩。

凌屿放下手中的水杯,双臂撑着座椅扶手,俯身,带着热度的呼吸自上而下倾轧过来。

“说给你听的话,好像也没关系。”

两人只间距咫尺,鼻尖几乎都要撞上。少年的眼睛里被灯火碎光填满,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真诚和横冲直撞。

被这样直勾勾的盯着,陆知齐偏过头,轻咳两声,用手轻轻阻了男高中生毫无分寸感的靠近。

“没人教过你社交礼仪距离吗?”

“没有。”凌屿顿了顿,又近了几分,“你带我回家的,该你来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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