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屿坐在急诊诊室的圆凳子上,衣服湿透,脸色青白。陆知齐坐在他旁边,也不开口,两人沉默着,跟医生大眼瞪小眼。
医生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又扫,以为他们是一对闹别扭的兄弟。他看向陆知齐,问:“孩子怎么了?”
陆知齐:“抱歉,不清楚。”
医生:“……”
他又看向垂头不语的凌屿,放缓了语气,问:“哪儿不舒服?”
凌屿:“没不舒服。”
医生:“……”
他扯了扯口罩,耐着性子多问了几句,凌屿均以沉默作答。医生觉得钱难赚,工作难做,遇见不配合的病人更是让人头秃。
他拽了椅子,靠近湿漉漉的少年,用手轻轻按了按他冰凉潮湿的额头。果然,高中生疼得微微皱了眉,下意识地向旁边闪躲。
可凳子被陆知齐用脚牢牢地踩住,凌屿身体一歪,险些栽倒在地。
他回眸怒视陆知齐,后者朝他微微笑了笑:“不用谢。”
医生趁机伸手扶住凌屿,发现了手臂外伤的淤痕,翻卷的皮肉都要被水泡得肿了。
“打架就打架,伤也不包扎,竟然没发烧,也是你年轻,身体素质好。”
“……”
“头部有外伤,被什么东西砸的?”
“...石头。”
“晕得厉害吗?吐过了吗?视力有模糊吗?”
“还行。”
“……”
医生无奈地看向陆知齐,那人正低着头看手机,感受到了医生求助的视线,也只能报之以遗憾一笑:“抱歉,我真不清楚。”
医生:“……”
遇见这两个人以后,头发又要多掉两根。
他捂着脑袋侧面的秃斑,含泪继续问道:“吃什么药了吗?”
“...这个。”
凌屿从兜里掏出一板止痛药,药店买的,十五块钱三十片。
医生看到不分青红皂白吃止痛药的病人就生气,尤其是还没成年的孩子。他皱眉说:“止疼是暂时治标,有时候盲目止疼只会延误病情。”
他敲了敲桌子,慎重地看向陆知齐,话语带了责备:“家长,不能放任孩子随便吃药,知道吗?”
陆知齐:“……”
怎么,他看起来很像凌屿的监护人吗?
大抵是为了给陆知齐解围,凌屿主动开了口。
“我一直吃这个,有效。”
“?”
在医生锲而不舍的追问下,终于撬开了凌屿的嘴,发现高中生彪悍的吃药方式:不管什么病,病了就睡觉。睡觉能治疗百分之八十的病症,如果睡不好,就吃两片止疼药,扛过去也就好了。
俗称的,小病靠撑,大病看命。
医生嘴唇抖了抖,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无力。他看了眼俗世不管的陆知齐,又看了眼拒不配合的高中生,也不再废话,十指在键盘上敲打,很快给出了一份检查单——头部ct加上mri,还有各种额外检查项目。
他把检查单据递给凌屿,细细地嘱咐着:“先交款,然后去东侧二楼放射科,跟着导航走。检查完一小时后拿着报告单回来找我,知道吗?”
凌屿捏着检查单,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他低低地说了一声知道了,便起身离开。陆知齐终于抬起头,向医生说了一声谢,跟在凌屿身后,五六步的距离。
走在前面的人步伐不稳,走两步就晃,最后扶着楼梯口的墙壁歇了歇,竟是直接出了医院大门。
陆知齐微愣,在身后喊他。
“去哪儿?”
“回去睡觉。”
凌屿脚步不停,甚至走得更快了些。
陆知齐眉目微冷,大步迈开,两步就追上了凌屿。他捏住少年的肩,只稍微用了点力,就逼他转了身。
“我花了一个小时陪你来医院,是专门过来找医生骂一顿的是吗?回去做检查。”
“……”
“回去。”
“……”
“要么回去要么说话。别浪费我的时间。”
“医保自费的部分,我的钱不够。”
少年睫毛轻颤,脸色微白,左手死死捏着碎裂屏幕的手机,看向陆知齐。他的眼底有些尴尬和无措,一闪而过,被沉默寡言的疏离掩饰了过去。
陆知齐显然没想到困住凌屿的是几百块钱。
此刻,少年刚才所有的抵触与抗拒都有了完美的解答。陆知齐扫了眼诊察单,说:“这次,我给你垫上。”
“...我暂时还不上你的钱。”
面对凌屿的不配合,陆知齐也不勉强。他看向雨幕和阴沉的雨云,随意靠在医院廊下的石柱前,点了一支烟,神色悠闲。
“雨太大了,我怕湿鞋,你自己走吧。”
“……”
凌屿抿了抿唇。
家里离医院不算近,打车回去有点奢侈,坐公交的话,他怕会晕在路上。就在凌屿在两种下策里抉择时,陆知齐微笑,吐一口轻烟:“哦对,我忘了带伞,也没法借给你,抱歉,你只能淋雨回去了。”
“……”
“嗯?怎么不走了?淋雨也不是什么大事,脑震荡都不怕的人,还怕伤风?”
“……”
凌屿瞪着陆知齐,仿佛第一次认识面前这个男人似的。
陆知齐向前微微探身,身上的古龙水淡香混着烟草味慢慢贴近少年的周身。凌屿心口一跳,向后退了半步,被陆知齐正好堵在另一只石柱前。
“感冒不是大事,发烧也无所谓。不过,拖下去,等严重到高烧不退,昏迷再次送进医院抢救的时候,花的钱就不止几百了。到时候,也不知道哪个好心人会为你垫付医药费。”
“……”
“还是说,你根本无所谓,反正可以挥霍你爷爷的退休金?”
“!”
凌屿猛地咬紧了牙关。
陆知齐一副温润的外表,举手投足都写着教养,可说出来的话却淡淡地、带着伤人的刺。
“一楼交款,五号窗口,我等你回去。”
陆知齐在雨中用脚尖捻灭了烟头,用纸巾包住,随手捡起丢进了垃圾桶,只留一个颀长高大的背影。
玻璃门开合又关闭,陆知齐已经走远了。
凌屿攥紧右拳,站在原地想了半天,终于迈开了步子,重回医院。可眼前的晕眩越来越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海浪上一样,没有真实感。
晕倒前最后一刻,他勉强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到处都是陌生的人影。
人海潮涌,没有一座岛屿能让他栖息。
凌屿下意识地伸出手,拽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
虽然有点冒犯,但他不想再多摔出一道伤,又要多花几百块钱。
倒下的那一刻,他的手臂被牢牢地抓住,半边身体都被搂紧。
这是第一次,在他需要的时候,有人伸出手,扶稳了他。
“麻烦护士,给我一个轮椅。”
耳边的声音有点好听,那人身上的香水味过于熟悉。凌屿失去意识前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是——他欠陆知齐的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