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放哪去了...”
侯夷平在休息室里到处翻找,从桌面到衣柜,甚至半蹲在垃圾桶前望了望,到处都找不到中午的那摞乐谱。
他纳罕地坐回椅子上,正思索着,电话却突然响了。看到来电的一瞬间,他立刻站了起来,边接边笑着抱怨。
“呦,这不是严老师吗,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大忙人上次来巡演,也没顺带着来洛大看看我们。我还没说什么,你先倒打一耙。”
严阳故作严肃,侯夷平赶忙解释道:“上次忙,是真忙。下次我做东,行了吧?”
“嗯,饶了你了。”
“给我打电话,有事?”
“你没猜错,我确实找你有事。是关于凌屿的。”
“这孩子的关系都找到你头上了?他让你向我讨人情?我就知道这孩子品性不佳,实在是...”
侯夷平一边惊讶,一边皱眉,语气很重。在他的偏见进一步发酵之前,严阳赶紧澄清:“什么跟什么?我跟凌屿私下根本就没见过。你古板古怪,我不比你强多少,什么外人能找到我头上?”
“这倒也是。你向来只偏袒好学生。”侯夷平脸色稍霁,“那就是李璨跟你说的?”
“可别提那小魔头了。好不容易清净两周,我可不想再接到他催命的电话。”
严阳提到李璨,压不住的喜欢,又忍不住骂,看起来是个不走寻常路却又惹人喜欢的学生。不过,他似乎对凌屿这件事毫不知情,也就是说,这通电话不是李璨牵的线。
“嗯?那怎么回事?”
“今天也是怪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观星董事长给我打了个电话,想聘我做顾问。你也知道,自从王明霁那事以后吧,洛大的老师其实就不太愿意出去了。但那年轻人言辞恳切,说得我有点不好意思,推了之后总觉得欠他点什么。正好谈起这个节目,结果知道了你们之间有点误会,这不,我就自告奋勇过来调解一下了。”
“这么巧?”侯夷平稍微疑惑,很快又放下,向着严阳抱怨,“之前有人跟我说凌屿骄傲自大,又不尊重长辈,音色普通技巧平平,又很会炒作。我之前半信半疑,这两天跟他录了节目,发现真是这么回事。”
“等等。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是,‘音色普通技巧平平’,你真的假的?”严阳的声音竖起来了,“你少蒙我。我当评委那次,凌屿唱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真的?”
“什么情况?听你这意思,好像还没听过那孩子的现场?”
“呃...确实还没。”
谐音之章没有初舞台,是以vcr形式录下了各自试镜演唱的片段,准备放在第一期的花絮里。
“别的我就不多说了。我建议你听过再下结论。”
挂了电话,侯夷平拿着电话,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又找了一圈曲谱,依旧无果,他终于坚定了决心,直接去跟这个‘桀骜不合群’的孩子谈谈。
既然李璨和严阳都为他说好话,说不定,真的是一场误会。
他走出休息室,边下楼边翻手机通讯录,想问问李璨,他们住在哪个宾馆。信息还没发出去,却发现走廊尽头那间练舞室还亮着灯光。
已经晚上十点半了,还有人在训练?
侯夷平好奇地探了过去,越走近,越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歌声。
门虚掩着,冷白灯光下,空旷的练舞室充盈着着弦乐辉煌的曲调,而凌屿正压着音阶逐级高唱,低音磁性饱满,高音又撕裂高亢,带着崩溃的哭腔,动情地叙述着生命最后的独白。
极有质感的声音表现力把侯夷平震得一颤,正如严阳所说,后背竟猛然浮了一层鸡皮疙瘩。
平日不怎么说话,看上去独来独往的人,唱起歌来,竟像是脱胎换骨一般。这孩子会唱,声音里有故事感、叙述感,层次分明,逐级渐近,是个有音乐理解的、难得的优秀音乐剧演员。
他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看凌屿一遍遍磨,又不满意地一次次推倒重来,最后烦躁地盘膝坐在地上,单手捂着脸,兜帽扣着,一副颓丧的模样。
“怎么了?”
侯夷平的声音蓦地出现在身后,凌屿一个激灵,被吓了一跳,抬头时,沨眼睛微微睁大,表情错愕震惊,看上去终于像个刚二十岁的年轻人了。
“侯老师?您怎么在这?”
“遇到什么难题了?给我看看。”
侯夷平也坐下,拿着凌屿面前的曲谱。那张纸微起了褶皱,上面用深蓝色水笔密密麻麻地写着备注,都写着人物潜台词和心理理解。
侯夷平眼睛亮了一下。
“曲子写得很工整,又很有意思。这真是你自己写的?”
“不算吧。李璨帮我改了挺多的,还有傅堇,他们都出了力。”
“……”
没有把功劳完全揽在自己身上,这孩子倒也不像小孙说的那么不堪。侯夷平又看着那张曲谱,发现谱的词卡了一半,水笔顿在其中一行,重重地落了一个坑出来。
“怎么没写完?”
“平常越熬夜越有灵感,现在倒是越熬越枯竭,写不出来。”
凌屿捂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声音微哑,透着疲惫。侯夷平恍然大悟,原来白天录像时候那孩子的缺席不是因为目中无人,而是在无人处暗自用着功。
“跟我说说你们的片段大纲吧。”
听了整个剧本的介绍后,侯夷平对凌屿的评价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大概就是这样。侯老师,这个剧本里,我该怎么演绎一个‘普通’的英雄?”凌屿问,“他当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他替自己的老师挡下了子弹,而他的老师是足以改变历史进程的伟人。关于他,历史书上只有一句话——一个为了民族大义赴死的学生。我查了查他的资料,他出身不祥,课业也平凡,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或许他会庸庸碌碌地活下去。我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普通人,是毫无畏惧地献身赴死的。曲子唱得太激昂,反而有点假;唱得太破碎犹豫,又差了那么一口气。”
“很好。你能意识到这点,已经比大多数人要强了。我们总觉得,我们唱英雄,就该把人性的英雄部分用夸张的手法展示出来,效果是直观、炸裂,会刺激观众的感官,效果很不错;另外一种跟它截然相反,是收着演的。”
侯夷平拿起地上的一片泡沫棉,把它放在凌屿的手里。略带粗粝的手掌包裹着凌屿的,年长者控制着凌屿的手指力道,带他一点点体会到空气气泡逐渐顶着皮肤的触感。
柔软的缓冲塑料被缓慢地囊入掌中,动作轻柔。
“在临死前的那个瞬间,时间会被拉得很长。复杂的人性都在这零点几秒里。不舍、犹豫,害怕、动摇,最后都被英雄主义的献身掩盖。不过,这一切的背后,只是一颗心而已。不管情绪再多、再杂,只要守住最初的感觉,就不会偏。就像,一棵树上,背阴、向阳的花,不管再怎么不同,都是来自相同的根,对不对?”
“...所以。牺牲是一瞬间的决定,但做出这个决定,却用了一生的时间。”凌屿猛地攥紧了泡沫棉,一瞬间,气泡被击碎,仿佛乍开的灵感,“侯老师,我懂了!”
“丢弃浅显直白的诠释吧,我相信,你是有能力唱出第二种感觉的。”
侯夷平欣慰地起身,摸上了电灯开关。
一瞬间,光幕消散,凌屿站在空旷的黑暗里,像是一片阴沉的影子。
他慢慢地开口,仿佛炮火就在眼前。唱腔越发收紧,节奏越来越快,仿佛抽打着陀螺的鞭子,一下一下,无休止地催促着向前。
“很好。可是不够,还不够!”
侯夷平拉着他的手腕,扭着他的肩,最后甚至低吼着挤压着凌屿的负面情绪。而凌屿此刻浑身肌肉都在颤,赴死前的痛苦挤压着胸膛,连呼吸都发颤。
“很好!”
终于,在最高音破裂后,凌屿蓦地收了音。
许久,他开口,却轻柔地唱起了摇篮曲,从容的、温柔的,像生命里的最后一片月光。
侯夷平的眼眶竟被他唱得红了。
两人在一片黑暗里安静地看着彼此,凌屿的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却是在笑。
过了许久,侯夷平才缓过神来。
他马上拍亮了灯,却发现凌屿还在流泪。
“凌屿,回神!”
侯夷平一惊。
这孩子是彻底入戏了。
“……”
凌屿身体晃了晃,脱力地跌坐在地上。他捂着胸口急喘,滞闷地几乎无法呼吸。这不是生理性的疼痛,窒息感却真实地像是坠入深海。
侯夷平蹲在他面前,帮他抚着背。
“入戏的感觉挺不错的吧?不过,可别上瘾。时间久了,会有心理问题。”
“一时半会...还挺难出戏的哈...”
凌屿大口喘息,话尾支离,趴在地上缓了很久,脸却始终惨白惨白的,没什么气色。他知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勉强道了个别,逃跑似的离开了练舞室。
“这孩子,怎么风风火火的。不过,倒是真招人喜欢。”
经过一晚上的相处,侯夷平也了解了面前这个年轻人。尽管他的行为特立独行,但本质还是个用功聪明的好孩子。
也不怪严阳和李璨都为他说话。
“果然还是有什么误会吧。有机会帮帮他们好了。”
侯夷平自言自语。他想着,或许楚峪和凌屿真的闹了一场大误会,又或许是被互联网上某些舆论影响了。
有时,老前辈在人情世故上面比年轻人还要更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