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屿想,他当然应该离开。
有他在,那些本该射向他的冷枪冷弹会射中陆知齐的胸口;有他在,陆知齐会承受许多本不该承担的压力;有他在,陆知齐更无法随心所欲地对付仇人,因为他的仇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凌屿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陆知齐的软肋,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想变成陆知齐的拖累。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张早就填好的申请表,单手递给了陆知齐。
“洛城大学有2+2项目*。我申请了,刚收到了通过的消息。两周后开学,我会去加拿大。”
陆知齐意外地握着这份手写申请表,镜片后藏着的眼神复杂难明。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前两周,躺在病床上的时候。”
“...是吗。”
凌屿慢慢地蹲在他面前,仰头望着那张温润的脸。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在等你的回应。可你的眼里从来都没有我。我很失望,甚至埋怨你。那天,你替我挡枪的时候,我好像一下就明白了。不是你不回答,而是我没有资格发问。”
“……”
“你一直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进娱乐圈?那是因为出名快,来钱多;读个好大学?那只是为了让你和外公高兴。在我还没搞清楚我是谁、我到底想做什么之前,我竟然先逼问你,你爱不爱我。”凌屿轻笑了声,“我可真敢问啊。”
陆知齐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纵容他继续说下去。
那人一贯这样,总是能逼得凌屿在他面前剖白,却把自己藏得很深。
可凌屿此刻已经不再害怕,坦诚地展示着自己的脆弱与坚强。
“我很不成熟,尤其跟你比起来。但我现在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我了。”凌屿视线下移,凝在那张报名表上,“那一次,我拼了命地想要留下;这一次,在你想让我离开之前,我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
陆知齐轻握着申请表的手指微微用了力,牵起了轻微的皱褶。
“陆知齐,我做得对吗?”
凌屿虽然在询问,可话语里已经没有了犹豫。这是他自己选定的路,一如那张填好的表格——手写体整整齐齐,一笔一划,坚决凝实,藏了决心。
“你做得很好。”
陆知齐微笑着鼓励,得体温和。他没有表现出半丝犹豫和挽留,即使这次是要亲手送走那个孩子。
他想,这已经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凌屿蹲在陆知齐面前,把脸埋在那人的膝盖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小心翼翼地。他想在漫长的分别前,再最后贪一次温存。
“当年,你也是这样,才会选择离开你姐姐吧。我...好像明白你在想什么了。”
“……”
“我走的那天,你会来送我吗?”
“不了。公司里还有很多事要忙,我就不去了。”
“这样,我知道了。”
凌屿有些失落,可这却不能削剪他眉目间的半分决心。他拎起背包,搭在肩上,回眸。
最后一句话,是笑着说的。眼眸飞扬,青春意气。
“陆知齐,再见。”
陆知齐就那样看着凌屿,用戴着病号手环的削瘦右手慢慢挥了挥。
“再见。”
凌屿如同一支青春的纸飞机,背对着他,高上重云。
陆知齐目送着那样张扬的背影,眼睛微弯。
凌屿不会再回来了。而他,也会割舍掉所有的犹豫。
所谓一场复仇,只不过是用所有未来的可能去修正一个过去的错误。
他想,他这一生的坐标轴,在凌屿离开的这一刻,已经断了。从此后,只有无尽延伸的过往,催他孤身赴险境。
将来,只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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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太阳初升,初秋的晨露还凝在叶上,有人走过,轻轻撞了叶片,上面的露水浅浅地漫过叶纹,掉在那人的书包带上。
凌屿坐在绿化带旁的台阶上,长腿微屈,右手搭着行李箱,支着手肘在看手机上直播的《黎明之前》游戏音乐会。
管弦乐团奏出悠扬的旋律,战斗曲昂扬,场景曲温馨;而作为大轴的人物角色曲部分,一共有三首。凌屿退赛后,递补了一位长相甜美、个头不高的小女生,她头上戴着草环,手腕脚腕带着铃铛,赤脚踩在舞台上,边唱边跳,像个优美的小精灵,引得全场喝彩连连。
凌屿手指轻轻地跟着打拍子,神态放松。他没有因为退赛而感到颓丧,却反替她高兴。
最后一位出场的是凌奇牧。
大抵是最近受流言风波影响颇深,他的状态也并不好,笑容勉强,像是强打精神营业。
曲目依旧宏大,可他的唱腔却如同复制粘贴一般,毫无心意,没有细腻的琢磨。
凌屿听了两三句遍觉得无聊,索然失兴地关掉了视频,一抬头,见王明霁不知何时站在一边。
那人今天格外不羁潇洒,银发梳得三分飘逸,黑色皮衣牛仔裤,方头漆鞋,唇边挑着若有若无的笑。
凌屿一愣。
“你不是要去走t台吧?王教授?”
“来送你,不想让别人以为我是你爸。”
“哦。”凌屿抬眉,“我不知道你还在乎别人怎么说。”
“你不懂,不打扮不行啊。以后回观星去帮知齐带新人,说不定都要被认成爷爷。”
“噗。”
凌屿笑得险些咳嗽。
“别笑了,赶紧滚吧。”
王明霁拽起拉杆行李箱,陪凌屿走完最后一段路,将行李箱郑重地交还给他,把手还残着余温。
“落地后先在机场买个电话卡,第一时间报个平安。”
“嗯,我知道。”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要说。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死撑着。”
“不会的。”
尽管凌屿说得懂事,可王明霁还是不放心。他拿出两个名片,指着其中一个,说:“出了机场,先去找他。他那里有我早些年留在外面的一些小玩意儿,你拿去用。”
凌屿挑了眉。
“你不打算留着养老了?”
“再说我老,我抽烂你的屁股。”
王明霁没好气地扭一把他的下颌,凌屿满不在乎地轻声笑了,又拿出第二张名片,问:“这个呢?”
“知齐给你的。陆家每个孩子选择独立的时候,都有这样的礼物。”王明霁不由得有些恍惚,“现在的你,真的就像当年的他。”
“是吗?”凌屿又笑了笑。
笑容明朗,王明霁却忽然有些恍惚,既视感再现,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子,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凌屿摊手。
“怎么可能。我跟陆知齐说过再见的。他应该明白我什么意思。”
“啊?什么意思?不就是诀别吗?”
“你不懂。唔,我走了啊。”
年轻人潇洒地摆了摆手,转身走入候机大厅。
在进入通道的最后一刻,他回眸,在人群中,隐隐约约地看到了那个温润修长的背影一闪而过,像是痴心妄想的错觉。可凌屿却不再妄自菲薄。他放下拉杆行李,站在在窄窄的安检通道里,朝着那个方向大大方方地扬了扬手。
此一去,他将途径陆知齐走过的路。不是为了拼凑那人当年的故事,而是为了找到完整的自我。
他会长大,不再彷徨。到那时,他便有了资格去谈‘爱’。
“谢谢你收留我的十八岁。陆知齐,再见。”
【作者有话说】
一种相思,两声再见。可惜,意思完全不一样。啊呀,这不会让小情侣就此终身错过吧?——请充分相信一个(破镜重圆、久别重逢)控的自我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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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养成篇结束。
下半篇很短,比养成篇要短多了。请多点耐心,看看他们最后的结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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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说,是不是看我写的虐比甜要爽多了(?)毕竟是比较擅长虐人的刀子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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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2+2都是后两年出去交换的。但洛城大学表示不c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