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屿,蚊子都比你会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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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彻底熄灭了。

乐器的余韵还在风中飘荡,人却已经走远。

王明霁握着保安帽,跟陆知齐并肩坐在台阶上。一大一小望着疏朗的星空,一时相对无言。

蚊子在耳边嗡叫,在王明霁胳膊上咬了几个通红的大包。他挠了挠,转头问陆知齐:“今晚就在我这里睡吧。你老家的房子,还没打扫吧?”

“公司给定了酒店,我开车去,也不麻烦。”

“这么晚了,别折腾了,住下来吧。”

“那就叨扰了。”

陆知齐也没再推拒,搀扶着王明霁起身。

“您的腰伤越来越严重了。”

“监狱里留下的毛病,没大事,就是变天的时候会疼。”

王明霁蹒跚着走向另一幢黑灯瞎火的小阁楼,陆知齐替他将门口的挡板放了下来,路口灯下,一个高瘦的身影半倚围栏,手里还攥着那把断了的破吉他。

“你怎么没跟朋友一起回家?”

陆知齐没料到少年竟然一直守在这里没走。

“...有点事。”

“什么?”

“……”

“……”

凌屿不开口,陆知齐也不主动解围。

他们二人对立站着,蚊子在他们耳边嗡嗡作响。陆知齐抬手挥走飞虫,觉得有些好笑:“凌屿,蚊子都比你会叫,像话吗?”

凌屿快准狠地拍死了三四只蚊子,摊开掌心,给他展示战果:“话多的,死得早。”

“知齐,你怎么还不进来?”

王明霁举着手电筒出来,看见一个人变俩,愣了一下。见陆知齐身边竟然是那个‘麻烦’少年,他皱了皱眉。

自从知道凌屿和凌远峰的关系后,王明霁更冷淡了许多,他转身丢下一句话:“要关门了,快进来睡。”

陆知齐轻声应了,毫不留情地按下关门键。

大门在两人中间落下,仿佛一道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隔阂。

凌屿没有不识趣地跟上去,他握着吉他重新站回了路灯下,摆弄着快要没电的手机。

蚊子被光源吸引,又冲着少年精瘦的小臂去,陆知齐遥遥一望,蚊虫黑影笼罩,他真怕那孩子直接被蚊子吸干血死了。

他不想染上无谓的人命官司,于是扬声问凌屿,说:“有话就说。”

凌屿抬起眸子,黑瞳清亮。

“你也是‘观星传媒’的?”

“显而易见。”

“你认识海选考核组的人吗?”

“认识。不过你现在这是想要走后门么?”

陆知齐的语气有些重,镜片反光,看得人心生怯意,可凌屿没有被吓退,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半只断吉他。

凌屿的眼中烧着不灭的火,穿透暗霭,定定地望着陆知齐,不闪不避。

“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的机会。这样,也算走后门吗?”

少年语气坚韧,可周身的光却在颤。

陆知齐竟一时无话。

凌屿倒是真没借父亲的一点光,反而饱尝了恶意与偏见。说到底,他只是一个高中生,成年人之间的事,和这个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陆知齐还是沨走了。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凌屿紧攥吉他的手泄气地松懈下来。少年沉默地背着吉他转身离开,可身后,拦路障的电机忽然运转起来。‘咔嚓’一声,门开了。

他惊讶地抬起头,遥遥望见陆知齐。

那人站在路灯下,朝他招了招手。

“走不了后门,那就大大方方地从前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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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阁楼一共两层。

一层面积不大,进门是会客室,里面装潢古朴,家具颜色以深红为主,沙发前有一套精巧的茶具,热水氤氲。

电梯上行二层,是三四间卧室,王明霁拿了一套睡衣,塞到了陆知齐的怀里,无视站在一旁的凌屿。

“两间卧室,一大一小,你们俩自己分。浴室在对面,洗完澡就可以睡了。”

“...王叔,这是粉色女款。”

陆知齐拎起睡衣,两个兔耳朵在空中打颤。

王明霁也没想到自己翻了半天只有这么一件卡通睡衣,他选择性耳背,蹒跚着进了屋,留陆知齐抱着睡衣无语。

陆知齐不得已回到车上,拿出拉杆箱,从里面找出件干净的白衬衫当作换洗。凌屿倒也没奢望陆知齐会给他一件换洗衣服,两人刚认识几个小时,还没熟到这种地步。他取得了允许后,径直快速走进浴室冲了个澡,开门出来时,还是那身脏兮兮的校服。

他没有选择去卧室睡,怕自己身上的衣服弄脏了床单,于是,只简单地在二楼落地窗前寻了个草团坐垫,靠着玻璃,斜倚着单边抱膝休息了一会儿。

另一个卫生间里的水声还在继续,凌屿撑着疲惫,想着等陆知齐洗漱出来以后,再跟他说说考核组的事,可到底困意上头,耳边的水声仿佛是催眠曲,拽着他的眼皮,催他进入梦乡。

等凌屿醒来时,客厅里更为昏暗,空间里蔓延着酒气,醇厚清香。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瓶透绿的苦艾酒,而商人陆知齐正靠坐在沙发上,手边透明酒杯里的绿色烈酒已经见了底。

“醒了?”

陆知齐眼镜拿在手上,手背抵靠着眉头,似乎有些疲惫。

凌屿这才发觉他的膝盖上放了一台电脑,像是工作永远也干不完。

社畜也挺苦的。

凌屿专注感慨,没回陆知齐的话。后者放下手臂,侧脸看他。

“问你话,怎么每次都不回答?”

陆知齐没带眼镜,没了遮挡,显得那双眼睛更清锐了。凌屿顿了顿,认真回答道:“...我显然醒了。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能听起来不像句废话。”

凌屿真诚到近乎拆台的回答,每次都能让陆知齐忍俊不禁。他稍微挪了挪腰,又倒了杯酒,朝他晃晃杯子,水声撞壁,叮当清朗。

“会喝酒吗?”

“会。啤酒白酒都喝。”

“这可不是优等生的回答。”

“我不是好学生。”

凌屿想,这样显而易见的东西,似乎不需要单独问一遍吧。

“可你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离经叛道。”陆知齐上下打量凌屿,“差得远了。”

“……”

“喝吧。”

凌屿见桌上有另一杯倒满的酒,以为这是陆知齐给他留的,伸手想去拿,却被陆某人轻拍手背,打掉了他的爪子。

“我让你喝牛奶去。”

“……”

又他妈的是牛奶。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凌屿找了一圈,在茶几旁的立柜冰箱里找到一盒快过期的牛奶。他拉开密封,站在原地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腻得他头皮发麻。

“喝完了。你会帮我们吗?”

“我直说了吧。在现在的‘观星传媒’,凌奇牧是太子爷。你懂我意思吗?”

陆知齐近乎直白地挑破了凌屿的幻想。

凌屿手指紧握,手里的牛奶盒被攥成一团。他慢慢地松手,纸盒轻轻地落在垃圾桶里。

“你是这个意思,对吧?”

陆知齐瞥了一眼垃圾桶:“对,没错。”

凌屿静了一会儿,径直冲向茶几,一言不发地拿起酒瓶,大口灌下。舌头像是被野火燎过,口腔被刺激得生疼,惹得他闷闷咳嗽两声。

陆知齐蹙眉,夺过他手里的酒瓶。

“还没成年,喝什么酒?”

凌屿抹了把唇边酒渍,鼻腔里火辣辣地喷着灼痛的气息,让他说话都有些费劲。

“不许再跟我说‘喝牛奶’!别管我!”

“真是个过河拆桥的混小子。”

陆知齐倒也没有那么不悦,纵着凌屿喝了两口,然后将瓶底的剩余烈酒都倒在自己杯里。

陆知齐喝酒喝得优雅,速度却不慢,喉结上下滑动间,烈酒已经尽数入腹。

凌屿喉咙犹自火辣辣的,却见陆知齐淡定得像是喝了半两白水。

“...你厉害。”

凌屿略有醉意地靠在窗边,抱着手臂假寐。

月色透过玻璃漫了过来,洒了一地的柔色,反而映得少年棱角更加分明。他像是根孤单又尖锐的竹子,硬挺挺地撑着腰杆,非必要不开口。

陆知齐看屏幕看得头疼,捏了捏眉骨,边收尾工作边随口逗他。

“欠我的工程款,什么时候还?”

“帮我们录个demo,为什么是个工程?”

凌屿一直不知道陆知齐为什么总把帮他这件事说成一件工作。本来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陆知齐非要用价钱衡量,显得冷冰冰的。

陆知齐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我是商人,做的每一件事,当然都要有利可图。”

“哦。”

凌屿依旧觉得姓陆的很幽默。

像他这种边缘的小人物,哪还会有什么利益可图。

“你开个价吧。等我毕业工作以后,赚钱还你。”

“毕业就工作?你不考大学了?”

“...没意思。”

少年轻嘲一笑,眼底的光黯了黯。

陆知齐撑着手肘看他,看了一会儿,起身回了卧室。

客厅里瞬间变得空空荡荡的,连苦艾酒残留的气息都冰冷一片。凌屿稍微抱臂,身体低蜷,这是他惯用的独处姿势,用来对抗孤单。就在他快要睡着时,耳畔忽然有细碎的声响。

他警惕地睁眼,眼前忽然一道劲风,眼前一黑,脑袋上被罩了一件柔软的衬衫。

“换件衣服再睡。”

凌屿吃惊地抓住衬衫,看着陆知齐欲言又止。

他...真就这样把自己昂贵又贴身的衣服借出去了?

“不换?或者说,你更喜欢那件?”

见陆知齐指了指沙发扶手上的粉红兔耳朵睡衣,凌屿立刻脱下校服,换上了这件白衬衫。

布料看着硬挺,穿着却很贴肤,衬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慢慢地向上扩散,凌屿觉得呼吸不畅,带着头脑也发热,眼神无措;而因为喝酒的缘故,心跳得厉害,让他有点恍惚。

“...我感觉,欠下的钱越来越多了。”

“咳。”

陆知齐本来心情沉郁,可架不住凌屿每句话都准确地戳中他的笑点。

“行了,还债不用钱。”陆知齐指着灯罩旁飞舞的飞虫,“帮我抓两只蚊子,抵债两清。”

【作者有话说】

实话说,我很想看陆总穿粉色兔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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