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这天,京中下了一场薄雪,梨花压枝头,翠意催更生。檐下温酒曲,酌酒杯自饮。
城中张灯结彩,入眼的繁华都好似一把火,嬉笑声入耳,垂髫小儿穿梭于人群之间。
齐萧衍小心的搀扶着陆玄之,眼下陆玄之已经有七个月身孕了。
朱砂色的白领金丝大氅将人裹住,他的身姿变得笨拙起来,耳边是百姓们雀跃的欢呼声。
玩杂耍的猛地喷出一口火来,直叫人拍手叫好,陆玄之也有些时日不曾在这城中转转了。
齐萧衍轻扣着陆玄之的手,光影错落,在陆玄之脸上,他浅浅的笑意比那天上的烟花竟还要好看三分。
齐萧衍穿着玄青色圆领道袍,胸口的金丝,在隐约绽放的烟花下隐隐泛着光,玄青色的大氅衬得他更加高大,眉眼之间的也仿佛多添了几分沉稳,在烟花下炙热的眸也让人移不开眼。
“看我作甚,这么美的烟花不看,可就没了。”陆玄之薄唇轻启,立于人群中,他的声音也被淹没了两三分。
齐萧衍深吸口气,冷风让他双目干涩,他将身边人牵紧:“这世间万般不及你半点。”
齐萧衍伸出长臂,两人轻轻搂在怀里,呼出一口气,轻轻地拂过他的眉梢。
“当真如此?”
“当真。”
红烛摇曳,薄雪渐融,荒芜的院子里,平添了几分春色,此时屋中却忙乱不堪。
躺在床榻上的人,冷汗沁出,紧紧的抓着身上的被褥双腿大开,这种断骨噬心的痛让人止不住的呜咽。
看着头顶的床帷,云川咬紧牙,但是他真的快撑不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早产。
他死死的抓住被褥,咬着唇,鲜红的血顿时沁满他的嘴,床榻上也染上些许。
伺候着他的宫女,也被眼下的这一幕吓得不知所措,看着鲜血顺着床榻流出,宫女的愣定在原地,久久迈不开步子。
被吓得双腿哆嗦,一个慌神直接摔倒在地,急促的呼吸围绕在耳畔,门外涌来阵阵冷风。
云川躺在床上呜咽着,泪眼婆娑,死命的咬着唇,整张脸霎那间没了血色。
“去找……去找皇后娘娘……”云川快撑不住了,宫女听着惶恐中点头,连滚带爬的走了。
银月袭空,门外涌来的冷意吹散了他额间的冷汗,突然翻涌的情绪无法平息,眼泪纷纷涌出眼眶。
这一切都是他自作孽,他胡乱的摸着肚子,咬出血珠的唇大口的喘息着。
孩子,你就别折磨我了,我知道我的身份不光彩,但是我一定会让你光明正大的待在你父皇身边。
他意识恍惚的看着眼前的床帷,现在总是出气多进气少,但是他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出来,仿佛有数以万计的刀在不停的刺他,刮他。
鬓角的青丝已被浸湿,紧握着被褥的手,指甲也快陷进肉里了,他从未想过原来生产会这般的疼。
宫女的脚步声在这宫院中好似无声的催促,枝头梨花,双脚早已被沁骨的冷意包裹。
来到皇后的院子却被她宫中的宫女拦下。
“还请姐姐禀报一声,救人性命,耽误不得。”小宫女跪在地上,迎着远方朦胧的月色,她眼圈泛红,鼻头也被冻红了。
头发散乱,看门的宫女微蹙眉头的仔细认了认,小宫女急得磕头,泪眼婆娑的小声抽泣。
“闭嘴,你这个小贱婢今儿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居然敢跪在皇后宫前哭,也不怕败了娘娘兴致,你等着,我去给你通报。”
看门的宫女轻轻的在她脸上扫了一巴掌,怒骂道。
随后推开宫门进去,小宫女跪在宫门外望眼欲穿的等着。
冷意袭骨,方才走得太匆忙当下她跪在融雪中瑟瑟发抖,一张小脸被冻得通红,双膝早已没了知觉,只求着皇后能够早些出来给个法子。
宫女站在门外迎着屋中似有若无的烛影,轻声开口道:“娘娘,偏殿那位恐怕是出事了。”
宫女的声音慢悠悠的传进来,床榻上的人儿正懒散的阖眸小憩,听到此话皇后也有些坐不住了。
静香牵丝,盈盈而绕。就连那暖榻上的烛光也略有耸动。
青丝泄下,皇后推开门,宫女恭敬的垂下头静声等着皇后吩咐。
冷月春风,皇后的脸顿时煞白,这次想必是要生了!
“你去叫太医过来,叫两个嘴严实的,一个去偏殿一个来本宫这,切记,万万不能被人看见。”
皇后沉声吩咐道,宫女颔首,春风袭眉,只觉双目紧涩,这怎么好好的今日就要生?
皇后抬眸看向夜空,远处的烟花好似骤然升起的一颗明珠,眨眼之间又归于平静之中。
那百姓们的热闹自然是传不到这辟雅的宫中来,皇后眸中不免染上几分落寞,也不知道几年了,她嫁入宫中也不知几年了。
她轻叹一声,当下容不得她回想年轻时的事,顷刻间,整个凤仪殿灯火通明。
“娘娘要生了,娘娘要生了!”僻静本就没什么人气儿的宫墙之间突然热闹起来。
火影如龙,不少侍卫纷纷向这边聚来,刹那间原本幽静的夜空也染上几分火影。
新枝探芽,光影如炬,顺着宫墙,声音仿佛被这春风吹得很远很远。
周延钰闻讯赶来,还未踏进院子里便听见皇后凄厉的惨叫。
周延钰的气息变得凝重,立于春风中,龙袍下的手暗暗攥紧,轻阖眼眸,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担忧化作散不来的愁云。
只听不断的有人进进出出,周延钰只觉冷意袭鼻,垂眸看着这院中新生的枝桠,眸中的情绪很是复杂。
冷意绕指,听着耳边皇后的惨叫声,他的心也被狠狠的揪了一下,掌心有几分湿润,只能祈愿皇后平安。
冷月星坠,塘如明镜。
另一侧,云川无力的摇头,喉间犹如火烧,他喊不出半个字来,鲜血浸湿了被褥,太医看着这一幕也是汗如雨下。
“太医……”云川唇齿轻颤,声音宛若轻絮,他真的快没力气了。
“倘若保不住我,便将我弃了吧。”云川喘着气,眸中闪着泪光,看得人心里直疼,只怕今日过后他再难活命,他紧紧拽着太医的长衫。
提着一口气张着嘴:“保不住我,将我弃了。”他摇头,纵使有万般不屈,当下他也护不住自个了,他颤抖着双唇,此刻所有的力气又化作无声的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