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入盛,万臣朝拜,金砖玉瓦。
身穿缃叶色圆领大襟的周延钰头戴金丝翼善冠,在众臣的朝拜中坐在了龙椅上。
初升的朝阳格外橙红,落于殿中更使金碧辉煌,周延钰的身姿也尤为醒目。
涎香绕梁,行走于盘龙柱之间,殿中多了几分冷寂。
“陛下,臣以为陆家长子陆玄溪野心勃勃,应当即刻行刑,倘若一时心软只怕是后患无穷啊!”
“臣附议!”
“臣附议!”
涎香游走于诸位大臣之间,于口于舌,眼下只觉凉意沁骨。
周延钰不语,看着站出来的几位大臣,他大襟下的手在平静的眼色中黯然攥紧。
呼吸于青烟之间游走,周延钰一言不发,殿中再次陷入清冷,一时间大臣也不知该不该继续说。
面面相觑后正当开口时,周延钰却说话了:“朕深知诸位爱卿担心的是什么,陆家劳苦功高,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我玉央镇守边关这些年也能抵过。”
周延钰开口,唇齿间的清冷很淡,淡得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俊眉枫眼,不怒自威。
众大臣窃窃私语,离得太远,周延钰也并未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不过宛若一阵围绕在耳畔的蚊蝇,扰得他甚是烦躁。
一双浓眉蹙在一起已有不悦之兆,敬浮站在周延钰身旁,赶紧给众臣捎去眼色。
莫言再多言,倘若刺怒天子,神仙也难救啊!
“陛下,臣以为陆家功高盖主,理应剥去官职贬为庶民,百年内后人也不得入朝为官!”
此话一出还不等众人附议,周延钰拍案而起,将几个大臣吓得丢了魂似的。
“众爱卿当真是好狠的心肠,当下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然而边关有难,侵扰百姓时,你们却如同青竹恨不得将他们都捧上天,如今看来是陆家大势已去,你们便将他们摔落尘埃。”
周延钰挥袖宛若一笔锋利的刀,他看着众臣,真是墙倒众人推,两面三刀,他不知自己身边究竟还有多少人能信得过。
陆家虽失势,也只不过是将他们发配到偏远的地方管理地方兵吏。
大殿浩荡,周延钰独坐龙椅只觉身后凄凉,无一人真心,指尖染上微微凉意,轻抚龙椅。
“陛下息怒,微臣认为当下人言可畏,倘若陛下真有私心保全陆玄之,不知会有多少人寒心。”
此时,一个声音格外的冰冷,让周延钰一阵寒颤,他抬头,看着拱手行礼的恭亲王。
眸中不带情谊,当真是做好了一个忠臣的模样,周延钰不禁冷笑。
“倘若朕就要保全他呢?”周延钰淡然开口,看着恭亲王,眸中是势在必得的神情。
众人皆诧,抬头看向天子的神情都带着几分不解。
恭亲王低眉,也并未出声反驳,只是顺从的退至一旁,看着他这幅模样,周延钰心里早就将他千刀万剐。
眼下时机并不成熟,待时机成熟,皇叔,你可别怪侄儿心狠!
周延钰大襟下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
秋风暖絮,温酒小酌,浮光如琼。
周延钰拿着一卷书,倚坐在暖榻上,清香如丝,光影浮露,如同一双玉臂轻落于双肩。
中秋将至,宫中也跟着繁忙起来,难得有闲,周延钰看着眼前的书,轻轻翻阅。
门外涌进一个人影来,屋中的香丝晃动几分后便消失了。
周延钰放下书,看着敬浮步伐略显急促的行至他跟前,在他耳边低语。
周延钰角色一变,眼下顾不得什么身份礼数,迎着秋风便跑了。
偌大的大殿前,陆玄之身穿月白色素衣,身背荆棘,尖刺将他的后背划破,点点血渍溢出,很是醒目。
陆玄之这是要负荆请罪啊!
殿中的侍卫与宫女立在一旁,也不曾有一人上前搀扶。
后背的荆棘,让陆玄之蹙紧眉头,划过皮肉的痛终究是不好受的。
周延钰迎风而来,远远的便望见了殿中长跪的人,垂着头,若不凑近些都无法探查气息。
“参见陛下!”众人齐声,陆玄之有了一丝反应,他僵硬的转过头,一双猩红的眼睛满是萧条与憔悴。
“你这是为何?”周延钰略过众人,将陆玄之搀扶起来,双手紧握着他颤抖的双臂。
他脸色极为不好,宛若那冬风中受尽严寒的芙蓉,冷汗直流,青丝凌乱。
陆玄之从未如此狼狈过,唇喉干涩,身体仿佛有千万次的痛处,让他站立不住。
“陛下…”陆玄之咽咽唾沫,只觉喉间有尖刀猛刺,他用力抱拳顶着沙哑的声音继续道:“陛下为臣独排众议,臣倍感荣幸,臣有罪,陛下应按律法处微臣鞭刑!”
陆玄之垂头,他说得铿锵有力,颤抖着双肩不曾有半点退缩。
周延钰杵在那,听着陆玄之的话,宛若一阵青烟转瞬即逝,垂下眼眸,情绪被他暗暗压下。
陆玄之举着手,立于风中很明显能看得出来他在颤抖。
愤气挥袖,周延钰的意思不言而喻,陆玄之只觉一阵冷意迎面袭来,让他的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
“朕有意保全你,你为何要如此固执?”周延钰蹙紧眉头,他不解。
为什么陆玄之一定要这样,满城风雨他也不怕,倘若天塌了,他周延钰也定会将他护住。
陆玄之缓缓摇头,并未抬头神色也并未看清,不过他睁大的眼睛写满坚韧。
周延钰保他,陆玄之依然是心存感激,可人心难测,倘若不给出一个交代,只怕是很难再往下走。
周延钰也深陷泥潭之中,前后皆是顾虑,陆玄之只能站出来打消顾虑。
不然百姓们会认为周延钰是个不明事理的昏君。
“微臣并非固执,犯下大错理应受罚,父亲与兄长也在其中,玄之怎可苟活。”陆玄之拱手。
后背传来的阵阵酥麻带着一阵阵凉意,他缓缓跪下,一旁的敬浮想伸手搀扶,然而一旁的周延钰,那冷冽的眼神却让他不敢有半点动作。
周延钰眼圈泛红,看来他是铁了心了,压制已久的情绪宛若山顶烈云,想将眼前的一切都化为乌有。
“你既如此!”周延钰咬牙切齿的模样当真是有些气急,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朕不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