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红尘 文 / 穆素

27 / 27 章 · 9,150

笑红尘

血,润红了洁白的衫,利箭穿透左肩的锁骨,箭翎随着沉重的呼吸起伏不定。“紫君……”无力的话拖着浓浓的颤音,止住我抚箭的手。我瞥了一眼白亦墨,苍白的脸隐隐浮动着粉粉的红,绽放的米窝,微翘的眉眼,扑闪的睫毛下,眸子亮若寒星。我暗运气脉于指尖,封了伤处周遭大穴,随手点了他的哑穴。毫不顾忌身旁的丁主簿,冷脸吼他:“闭嘴!”

不想看他,更不想听见他的声音,心底暗暗萌生的恨意让我有些害怕。

一黑影握着弓从城楼飞身来此。只需一眼,我已认出他是当日曾护送我与夕珊出上京城的两侍卫之一。除了他们,众将士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却不曾离岗半步。 “快去找副担架,拿些金创散来。” 看着二人神色慌张、手足无措,我烦了,又不是致命伤,穷紧张啥?丁主簿和黑衣侍卫登时醒神,转眼间已不知去向。

厚实的拱洞遮住了高原强烈的日光,荫处的空气不似日下燥热,城门散发着松木的清香隐约可嗅。明知白亦墨正紧盯着我,我熟视无睹,丝毫不去回应。无声之间,地面的热浪携夹着莫明的暧昧,在我俩之间潜翻暗涌。

手指无意一碰到鹰身,我心下大喜:真笨!早该想想,他追那只鹰作甚?敛稳心神,细看那只鹰:鹰身僵冷,额头白线上一点朱砂隐约可见。若没记错,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印记?对了!这是欣儿养着玩的那只鹰。鹰的羽翼被刻意剪乱,飞翔对它已不再轻松,可为何强要回营寻主?再寻鹰爪下的白绢,已被白握入手心。我扯了扯绢布的角,白倒吸几口冷气,手却纹丝不动。

我有些恼怒,狠狠盯向白,白垂下眼睑,闪躲我的目光,失血后本该无色的脸却染了一抹红晕。“放手!”我不管不顾地朝他怒喝。越不让我看,我越要看!什么破东西,为这,他白亦墨连命也不要。“还不放?!”白身子一僵,手渐渐松开。我抓过握成一团

的白绢,在地上慢慢铺开。

真看不出它和普通的白绢帕有什么不同,光我自己就有十几打。绢帕有些泛黄,曾被血渍污过,血痕至今隐约可见。我止住手,眼角瞥了白一眼,他低垂的眼皮下,眼珠的溜乱转。哼,什么好紧张的,我又不会吃了它。一个大男人家,无缘无故将这脏了的旧帕子当宝,真真可笑!人,无故地烦躁起来,心也跟着郁结不爽。我摊开了掌,将帕子摊平,手指刚刚拂开帕子右下角,几个扭曲无序的图符吸引了我。我定睛一看,人,呆若木鸡。

D、W、J

在逸云岛,每当小雁受命教我女红,我便会在自己帕子上绣缩写来应付,师父问我何故,我总答:做个记号,丢了好找。离开师父这些年,我从未重拿针线,怕想起过往。可,这帕子怎到他白亦墨手中?

“你老实说,我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我承认,我当时很失态。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挥舞着帕子确实与我一贯的风范不相符。白半靠着城墙,脸,没了刚才的血色,半睁的眼直勾勾望着我:“你,忘了?哼,好!忘了好!都忘了吧!”声音轻如晨雾,捎来剔透纯亮的露,润湿了他的眼角,我的心跟着隐隐作痛。

“我……”我开口想辩驳,见他不屑地闭上眼,桀骜地抿紧唇,人,笃地怒气高涨,血脉膨胀。我盯着他,冷笑起来,语气渐渐刻薄:“那好,你不是有流年吗?也给我一杯得了。只是不知道,我这做徒弟的,是不是也有这荣幸!”

他一惊,猛地睁眼惶恐一逝而过,旋即坦荡自嘲,由于激动而彻抖的肩膀扯开了伤口,血又汩涌了出来。“当年若知,即便让你亲眼见他饮下流年,也不会死心,我又何苦自作多情,舍不下你我浅薄的情意?!天见犹怜,世上流年倘有其二,我白亦墨绝不再与他人,日后定将终世焚香吃斋,以谢天恩!”冷狠的话语颤动得厉害,高亢中透出绝望的凄凉,唤起我骨子里的寒气,原本紧捏的拳,指已深插入掌,而我毫无知觉。他话音一落,人当即昏厥过去。

望着昏死的他,时光仿佛被禁锢,漫长而令人窒息。

他伤势本无大碍,现今如此,我反放心不下。拔了箭,将伤口处理妥当,早已日影西下窗影斜,凉意渐盛雀鸟归。西南之地,虽四季如春,但日夜温差较大,黑衣侍卫与丁主簿助我将其安顿后,无视于我,慌忙退出了屋。

昏睡中的他,身子右卧蜷缩成团,低低的梦喃凌乱不安。苍白的脸上唇色泛青,眼眶深凹,颧骨渐凸,紧锁的眉头任你怎么按压也难抚平;原本尖翘的下颚,更瘦得如同被利斧劈过,梦里还时时扯动,双唇时抿时张。

看着病中的他,孤藉无助得如同遭弃的孤儿,我不觉鼻头酸涨,心也疼惜不已。假如,相识在阳光下,我们会有结果吗?对于答案,我们都无法自欺——不。没有谋算,他怎屑结识于我,又怎会勉强他自己,与我相交?而我,更不会离开师父,独处他乡。从始至终,聪明的他,筹划了一切,驾驭了乾坤,独独忘了,人心真情又怎能计算?事已至此,情何以堪?

白亦墨果真厉害,文臣武将竟无一人敢踏足寝居半步。到了黄昏时分,白亦墨发起高烧,浑身滚烫不见半滴汗珠。即使强行灌下药师的药,也丝毫不见好转。没法,我只得守在一旁,稍稍用了些家仆放置于门外的餐食,又要了些布巾冷水去,为其物理降温。

两个时辰后,眼见他脸上的红潮渐退,鼻尖冒出点点碎汗,呼吸渐稳,我才放下心来:总算退烧了。看其睡得安然而恬静,我把清洗后的巾晾上盆架,端起水出了屋。在门外守候的丁主簿和两贴身侍卫一见我,愁容顿展。一人欢喜地接过了盆,丁主簿更引我至院内一凉亭歇息。亭中的石桌上布置了橙黄的橘、雪白的梨,还有各色糕点。不等我致谢,三人早归回各位,谨慎地聆听屋内动静。

白亦墨能得到属下全心的拥戴,想必也有过人之处。远远看着他们三人,心态渐渐放松了好多:人的一生,不会万事顺意、十全十美;也不会一无所成,毫无可取。得失之间,全在于心。

拿起一橘子,剥皮后放了一块在口中,甜中带酸、酸中有甜,其味远胜于只甜不酸。世间万物日起日落,沧海桑田,人之于其间,如浩瀚银河之星,渺小而短暂,能遂愿之事又有几何?于白亦墨,虽有缘无份,但彼此却能相识,拥有无二的回忆,业已足够。

藏青的天空,繁星闪耀,月眩似勾,紫薇启明同现苍穹,烁烁其华。师父说过,启明主战事、紫薇示帝皇。除了知道紫薇是北斗、启明是金星外,我对占星之术根本一窍不通。师父若在身边,给我细细讲解讲解就好了。

师父!陨水镇外,樟林中失心般疯狂的师父历历浮现眼前。我,我怎能不辞而别?一想到此,心如有亿万蝼蚁附着乱窜,慌乱得几近跳出胸膛!不行,师父,找师父去!我登地站起,手中的橘瓣被重重拍上石桌,成了混沌一团。

心念一起,愈发迫切想见师父,静

淌的血来不及补充大脑氧份,眼前金光乱闪,耳蜗轰鸣,身子也随周遭事物晃动。恍惚间,一双结实的臂膀揽稳了我。师父,我的师父!脑海刹那一片清明。我使劲嗅着颈间蚀骨的香,整颗心被之填得满满当当,再也寻不出一丝空间。 “师父……”耳边响起自己的声音,轻似浮云甜如蜜,很是陌生。

师父不作声响,消瘦的下颚蓄了浅浅的胡茬,摩得耳根酥痒难耐,我不觉“咯咯”笑着推开一点:“好痒……”。师父诧异的眼神顿时羞涩,异彩流溢的紫眸令月华星晖也自愧不如。 “宛儿你……”师父齐整皓洁的牙及时地咬住下唇,话说了一半便自行打住。

看着此般的师父,久违的玩心大起。我伸出双手,软软摩娑略微扎手的下巴,趁紫眸渐渐迷离之时,我快准狠地拔了根胡子茬,“好了!你看,少了一根吧!”师父无可奈何地笑望我手中的黑点,眼神溺如秋水。我正欲继续,师父的手抓住我的腕:“宛儿!”看着师父费力板起的面孔,我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师父怀中开怀大笑。

师父紧拥住我,胸膛起伏不停:“宛儿,我,我舍不下!”奇怪的声调配上奇怪的话,令我警觉。“我舍不下,舍不下你!我该怎么办?”

我抬起了头,盯着师父,师父痴痴的眼神让我迷惑不解。“什么意思?宛儿不懂!”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你二师伯主星黯淡,阴霾锁身,似有大灾,我……”师父躲开了我的眼,语气虚颤“事情因我而起,我不能不管。宛儿,我又放心不下你……”

“我随你去!”不等师父说完,我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到哪儿,宛儿去哪儿。”师父一呆,想也不想开口便答:“不行!”

“为什么?”师父果断的拒绝让我很难受,“师父不要宛儿了!师父再也不喜欢宛儿……”话,说到这份上,自然地,我哭了起来。

“不,不!”师父颤抖着手为我抹泪,“我,我的心,我……你知道,宛儿你知道!”

“那为什么不要我?你骗我!”窃喜!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只是,我要知道你为何这样。

“我,我……我怎样你才会信?不然,我把心掏……”我赶紧堵住那张胡言乱语的嘴,师父的脸庞冰凉而不安。“宛儿相信师父!但,我得知道不去的缘由!”紫眸愣愣看着我,许久后,软软的唇印上我手心,“卓儿已下令撤我国师之职,全境通缉于我。”我哑然:这个,心里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这快。

“什么理由?”任我几番逼问,师父都低头不语。隐隐地,我感觉到什么不妥,眼睛四处张望,果然,白亦墨静静站在亭口瞧着我,黑夜中,眸光亮如雪麻,呼吸快而沉重。“是我!因为我来了这儿,因为我救了平南王。”无力去接受的结论,终究还是被自己说了出来。之前去陨水,师父尚未受罚,时机既过,师兄自是不便追究。这么说来,只剩我救白亦墨,可连带视作师父的把柄了。下午才发生的事,师兄动作竟如此快,莫非,旨意早已颁下,等的不过是个宣读的机会罢了。

“不管怎样,师父,你休想甩下我!”

那一夜,师父和白亦墨密谈半宿。

那一夜,白亦墨在我手掌狠狠咬了一口,血迹斑斑的牙印旁,滑下一粒泪珠。这是他第二个心愿。他说,若我想,会告之那第三个心愿。我知道,他永没机会说。

事后多时,师父都不曾展颜。他说:大衍气数尽散,白亦墨紫薇已显,师兄徒劳的反抗只会徒增苍生之苦。我惑其不悦,他又说:白亦墨主星原本未入紫薇,却扭转天命得天下;师父苦心寻我,欲借机破师兄命格,反倒无果而终。师父甚惑:究竟人胜天命,还是天命定人?我笑言:天本民定。大衍忤逆民心,终失江山,白亦墨顺呼民意,才得了天下。事在人为,这天命与我毫无干系。

见之尚存自责,我不再多言。

我站在师父身边,登高远眺:天澄如碧,与地相交于叠嶂起伏、翠绿无边的山脉。群山之巅,云雾弥漫,轻烟袅袅;脚下之谷,风起云涌,气象万千。蔚为壮观的云山雾海让我感慨自然之浩荡,人情之渺小。不由地,嘴边哼起一支老歌,耳畔,我略带生疏的歌声在山谷间迂回飘荡,久久不绝。

……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

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

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

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

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风再冷不想逃

花再美也不想要

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

独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

一身骄傲

歌在唱舞在跳

长夜漫漫不觉晓

将快乐寻找。

关于我的前世,终有一日,我将告知我那绝世无双的夫——上官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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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涧兰谷(上)

静淌的水流轻盈地漫过层叠的岩,缓游漫吟地聚于一泓清潭。岩石不平的突起,将滑亮的水,分出缕缕波痕,偶尔溅起银珠飞扬,惊得鱼儿成群四窜。

世人都说,瀑当如虹,奔腾直下方显其本色。相较而言,眼前这番景致,真真算不上瀑布,充其不过一水幕而已。然,正是这柔美风韵,十年前初见,令我第一次,想要一个家,一个和他的家。

十年,整整十年,盼来他的人,却没有他的心。

“这里湿气大,还是回屋吧。”话虽软,却很轻快。我缓缓转身,说话之人有着一张鹅蛋脸,面色红润而健康,薄唇轻扬,鼻头尖翘,大小适中的眼里,赭眸澄净清亮,眼角与那略显粗黑的眉梢自然地上挑着,她即便声色全无,面上亦显喜气。

“没事!”我笑着答她,她却皱起了眉。“昨日吐血方止,今天就到处乱窜,都跟你一样,医生早累死了!”医生?是了,她指的是大夫吧。呵呵,也不知她打哪儿学的那些怪词谬论。

“笑什么!走,跟我回屋去!”她不由分说扯我衣角。

“我偏笑,哈……哈……哈……”不知为何,很喜欢逗她,她甚少真恼,很有趣。

她徉作不满地瞪了我一眼,小声嘀咕:“再不听话,我告诉师父去。”此言一出,心头登地一彻,她拉扯的力道也小了许多。

“让我再待一会儿,屋里气闷。”我话音未落,她人已进屋。不多会儿,搬了两个木凳,陪我坐下。

远看水幕,平滑似锦,渐暖的日光照耀在飞扬的水珠上,为片片白锦点缀上七彩的流光。

“银……二师伯……”

“银狐狸是吗?”我笑了,银狐狸也不是很难听。“就这么叫吧,我早被逐出师门,算不得你师伯。”

“哈!银狐狸!漂亮的狐狸!我喜欢!”看着她飞扬的眉眼,心也开朗许多。真希望,我能乐观如她。“真的可以吗?”的

“如果,你觉得,现在的我还称得上漂亮。”我向她挑了挑眉梢,手却下意识地抚起垂发——早已银白一片。

“银狐狸……”她看着我的发,声音哏噎了。

“也对,我这样,更像银狐狸了!”不想她难过,她的一颦一笑左右着那人的一切。

“嗯!”她笑着猛点头,眼泪却哗哗直淌。

“宛儿,好了!”我边说边跟她擦眼泪,女孩儿果真能哭,可,为什么我的泪,总也流不出?“待会儿逸回来,以为我欺负你,可就惨了!”我皱眉眯眼,做出一副惨样,逗得小丫头挂着泪珠“噗哧”直笑。

我好笑地望着她,伸手挠了挠她的发,“别动不动就哭!一点骨气都没有!”

“我是女生,要什么骨气?”小丫头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儿,胡乱抹了几把泪,眸子亮晶晶的望着我。我不禁哑然,这丫头,蛮横起来像牛,体贴起来像猫,说笑就笑,想哭就哭,就像阳光雨露的滋润下茁壮绽放的植物,纯朴清新而充满活力。或许,逸和我,还有白亦墨所缺的,正是她身上阳光的味道罢。

“干嘛老盯着我看?我会误会的!”小丫头有些羞怯,眼眸闪躲于我。

“哦?你敢吗?小心逸……”

“师父?哼,我才不怕呢!”她嘟起了嘴,口气有些不屑,脸颊却抹了一丝红霞。“不过,你真的不介意?”

介意,我介意吗?我有资格介意吗?我垂下眼,看着脚下葱郁的嫩草,零星的野花,心头凄然如秋。

许久,她又开口了:“跟我讲讲吧,讲讲你们的过去。”

过去?从何时开始?

第一次见到逸,是三十八年前的一个雪夜。

那夜,屋外鹅毛般的雪花飞扬满空。屋内,烛光摇曳,炉火熊熊。心善的师娘抱着襁褓的逸欢喜不已,不仅认为义子,还许其随姓娘家,赐名上官逸。记得当日,师父告诉来访的皇十子――封号翼王的宇逍翔:此女婴有国母之尊。这双生子由翼王拾得,实乃上天明示,翼王既未婚配,不妨侧此女为妃,取名上官嫣儿,他日定当有所斩获。

时年师父四十,位居国师二十载。翼王此来本为贺喜国师新婚,路途中偶拾弃婴一双,因其紫眸,已惊为天人,此番再闻此话,心下更无疑惑,当即应允。

五岁的我,对襁褓的逸嫉妒不已。

逸被师父收为关门弟子,寄予重望

;师娘怜其娇弱,悉心照料,对我,自是有所疏忽。我将夺爱之恨尽数转嫁于逸。

记得那时的我,在逸的絮中泼冷水;往其饭里洒盐巴,水中倒灰渣;用火灼其衣衫;比剑故意失手,甚至推其下水等等,极尽所能。而逸即便发现是我,即便师父师娘如何误会,他都从不相辩,总淡然笑过。

时间一长,心,渐渐被他笑软了,笑化了。可骨子里那份骄傲,却令我怎么也停不下手。直到十年后的那场比试,我才知道,逸在我心中早已如此重要。

师娘体弱,一直没有子嗣。逸年纪虽小,但,性格温婉淡然,举手投足间卓逸脱尘,容貌亦是俊雅不凡,甚得师父师娘欢心。那次比试,师父许诺:胜者可得其亲授御心诀。御心诀乃师父编译历代国师心诀,融会贯通,并左以其自身心得而成,侧重调控内息,兼顾修身、养颜,若修习此诀,即便武功平平,内功亦能突飞猛进。

此心诀是本门不宣之秘,只有历代掌门方有机会见到。大师兄兴致颇偏,不尚武功,逸又较我年幼,我报仇心切,定然不会放过如此良机。

春分之日,日灿荫稀。

如我所料,我与逸均胜了大师兄,剩下的,就是我俩的比试。

逸一身白衫立于翠绿之丛,微风吹过,隐隐显出他单薄的身子。阳光下,眼眸泛着浅紫的光,定定地望向我,稚嫩的脸庞恬静如水,波澜不兴。我从未如此专注地看过一个人,仅仅只看了一眼,灵魂仿若被其吸附,人,动弹不得,呼吸几近停滞。

我怔怔地望着他,直到师父高喊“起……”。惊醒的我,如疯了一般,招招狠辣,剑剑攻心,哪怕命门全开也全然不觉。逸愈是躲闪,我愈是心燥,七窍被封堵得严严实实,只有心里狂喊:杀死他,杀死他。

剑,怎样刺进逸的胸膛,我不得而知,当殷红的血,顺着剑身流满握剑的手时,人,才恢复了呼吸。逸的脸上依旧风清云淡,嘴角浅浅的笑将我胸口掏出一个大洞。

我如愿拿到了御心诀,众人对我也冷淡了许多。我不开心,一点也不开心。胸口洞门大开,阵阵冷风灌进心中,人,透心的凉。

他们都不告知我逸的状况,而我,胆怯得不敢相探。每日站得远远地,看着他们在逸的小屋进进出出,心,开始疼痛得失去知觉。当日,两岁的我,眼见至亲被仇家所杀,心头涌起只是复仇之火,哪曾如此痛?

整整三日,我不眠不休地守在屋外,除了心,冻得生疼,人已没有一丝感觉。这晚,轮到大师兄守夜。屋内师兄沉睡的呼噜声中,隐约夹杂着低低的喘息,我心头一彻,悄然入屋。果真,师兄趴在桌上,睡梦正酣,逸躺在床上辗转轻喘。回想起来,当时,我若手头有刃,必定狠狠插进那头猪的后背!

我赶紧过去摸逸的额头:很烫!得吃些药!

刚要起身,逸一把抓住我的手,“冷,冷……”看着逸紧锁的眉,苍白的唇,手腕上那只手滚烫,烫得我心头颤颤地疼。我顾不了许多,钻入他薄被之下,紧紧抱住了逸瘦小的身,暗运内息散热取暖。

逸身上浅浅的香,一点一点,不知不觉,填满我整个身心,心不再疼,胸口不再凉,所有意识都回到了身体,还多了一种醉人的甜。那夜,感觉着逸的身体紧贴着我,听着他渐渐匀称的呼吸,不多久,我也睡了,梦中第一次有了阳光和白云。

或许,很久以前,很多东西早已注定。

番外

涧兰谷(下)

“师伯?二师伯!……银狐狸!!!”

“……”我被宛儿高亢地叫声从回忆中惊醒,眼前的光令我恍惚。

宛儿眼睛滚圆,探询地瞧我片刻后,咧嘴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也告诉宛儿好不好?”望着她渴望的眼,我无言以对。

告诉她,告诉她什么?我有多爱逸,我离不开逸。可,又有何用?我全身心爱逸,而逸,何曾不是全身心爱她?樟林中,逸,伤兽般痛苦的眼神,将我仅存的一丝幻想撕得粉碎!我是没有未来的人,何苦破坏他的希望。不想再见到那般绝望的逸,永远也不想!

“真的不能告诉我吗?”小丫头颓然地垂下头,眼眸黯然无光。

“宛儿,是人,便有昨日今日与将来,你我皆是如此。又何苦溺于过往,忽视将来?”抑住心的酸涩,强迫自己理智面对一切,“逸对你怎样,你比我更明了,只要你们过得好,我也知足了。”话音方落,她猛然将头埋入我怀中,嗡嗡低泣。

不觉地,手轻抚上她粗亮的辫,微黄柔软的发梢,少有分叉,逸仍旧钟爱于此罢。

蔚蓝的天空布满层层迭迭的鱼鳞云,光线也不似早间刺眼。眼很干,干得有些疼。还是女子好,永远不愁干涩的眼没有泪水来滋润,若有来生,或许,当女子更好罢。

夜已深,屋外月晕星无,空气沉闷得让人难以入梦。

我出了屋,来到水池边,除了蛙鸣虫叫,这潺潺的水声最能让人

舒凉心颐了。

早间,逸,似乎误会了我。也对,心爱之人趴在别的男子怀中哭泣,纵始心中清明,也难释怀。下午时分,为我运功疗伤时,逸几番将欲岔气,幸得宛儿及时发觉,否则后果不堪。那日在陨水镇,被温文之人震断我心脉之时,我已无求生之意,今日若因我而累及逸,我又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刚才路经偏房,见逸守在宛儿床边,全神凝望梦中人,痴迷之深一如当日的我,唯一不同的是,我是偷望,而他则坦然相对。或许,逸也似我一般,偷望许久才有今日罢。

水声淙淙,偶尔叮咚作响,空气也润出丝丝潮意。逸十八岁的成人礼当夜,逸云岛上也是这般天气。

师父就在那日,宣布由逸承继无音门掌门及大衍国师一职。我知道,众人偷窥是担忧我恼怒,谁又能体会我内心的狂喜。为了逸,我什么都能舍去,何况是小小的国师?

当日,久病的师娘下厨做了几道小菜,师父拿出珍藏多年的梨花酿,师兄亲手制作了一桶花星炮杖,而我,除了满心的爱,什么都拿不出。

当日,满天闪耀的星火,芬香四溢的酒将逸飘逸脱尘的脸渲染上醉人的红。整个席上,我闷头而饮,不敢抬目,生怕此般的逸一旦印入眼中,便刻入心间,再难拔出。

是夜,逸醉得厉害,待师兄将其安顿妥当,离开居所后,我一如往常,偷偷潜入其屋。

虽无月晖照映,逸仍是那般耀眼夺目。浓浓的酒香混杂着熟悉无比的兰草香气,胜似百年陈酿,萦绕在逸的身边,将立在门边的我,一点一点引惑过去,神智渐失。

我永远忘不了那日的逸。平素清淡的脸上绯亮似虹,紧闭的双目边,黑睫颤如蝶翼,挺直的鼻上沁出点点碎汗,双唇如带露之瑰,闪耀着诱人的光泽,所有一切,对我来说都有着无尽的诱惑。

醉酒的逸,妩媚如斯,而我早已情难自抑,人,越靠越近。逸依旧沉睡不醒,他重重的气息,夹着兰香酒醇,暖暖地喷上我的脸,心也随之暗悸如瑟。压抑了许久的欲望借着酒气怦然涌动,神智混沌不堪,只想亲口品尝那花瓣上的滴露,全身心地贴近梦幻般的逸。

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如梦一般滑过逸光洁的脸庞,身体不由地战栗起来,幸福如暖流,堵在嗓间变成浅浅的叹息缓缓释放,每个毛孔亦随幸福的气息而绽如春花。唇,覆上温软的瓣,逸的唇柔如云,嫩似苞,带着蜜的芳香,宛如完美的虹,闪电般击中心房,整个人顿然如羽轻漾,神魂尽迷……

“涧……”逸的声音浑厚而圆润,甚是动听。身后,逸欣然地笑望于我,我这才发觉,自己的指一直在轻抚自己的唇。“夜已深,你的伤尚未痊愈,还是回屋歇息罢。”

他双鬓的白发被夜风轻轻扬起,如挥舞的云袖,在黑夜中划出完美的曲线。我伸出了手,将之握住,顺在其鬓边,“涧,我老了!”逸的话中蕴藏着无尽的悲哀,望向小屋的紫眸溢满眷恋。

“宛儿不在意。”看着这样的逸,心酸舌结。

“我怕,怕……”逸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我明白,他无法放下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宛儿心中只有你,你知道。”

“我知,她心中有我,却非仅我而已。”逸的目光缓缓转向于我,眼中那份凄然让我心又隐隐作痛。

“我若无私心,将宛儿送还于你,那白亦墨亦无可乘之机。逸,对不起!”

“于你无关。当年,我明知其居心,明知会伤了宛儿,仍自顾自喝下那杯流年,无异于将宛儿拱手相让。”逸低着头,低沉的话语中有着深深的自责,“若非你助宛儿逃婚;若没你多年的照料,我,我不敢想象,有何面目面对宛儿?!自私的是我,不是你!”

“逸!”望着他,我百感交集却无言相劝。

“正如二十年前,”逸的话锋突转,语气中多了一丝涩意,“那晚,我并无酒醉。只是,当我发现师娘在门前昏倒,便没了面对的勇气。”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却莫明地快乐起来, “涧,我是一个懦夫,不值得你……”

“逸,”原来,他都知道!“有你这话,我司空涧,此生已无憾!”

花开花落终有期,只愿曾得有缘人。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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