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珂在“社交”上有一些心因性的障碍,因为同别人建立信任关系就需要付出一定程度“秘密交换”的代价,而纪珂希望他的丑陋秘密严丝合缝永远不见天日,所以自我封闭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是为了尽量不去加重梅红的焦虑和负担,才勉强从“孤僻的人”进步成“不合群的人”。
纪珂不是洁癖,不过在人际交往这一点上,他可以和舒翊成为“病友”。
但想来彼此症结不同,症状也就不一。纪珂只对特定的人群强烈过敏,对其余外界环境只是融入得不太好,而舒翊对所有人群都强烈过敏,对外界环境呈现出难以克服的拒绝。
人总是活在主动或被动的比较中,纪珂不去深究窥伺舒翊洁癖症的成因,仅仅粗略看表征结果,可以五十步笑百步,认为自己比舒翊过得更加轻松。
纪珂不会踩住别人的苦痛找补优越感,可不得不承认,这种微妙的轻松还是缓解了纪珂同舒翊相处时的紧张局促,连初到学校时那种“即将面见形状未知舍友”的忐忑焦虑也消解得差不多。
舍友是舒翊其实很好,不能再好了。
军训结束后,市内下了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气温数据虽没有大幅度跌落,体感却明显凉爽起来。
暑热余威即将消弭,校园很快就会换上另一种颜色。
周六,梅红再次主动和纪珂联系。
纪珂没有别的舍友,不知道别人家父母会以怎样的频率联系离家读书的孩子,大概他和舒翊都属于不如何令人放心的那种——舒翊接舒畅电话的态度濒临不耐烦。
梅红给纪珂絮絮叨叨说了一些近况。譬如她和纪珂小姨一起做了一桌家常菜,小姨不擅厨艺,帮倒忙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滑稽又热闹;又譬如小姨一口气请完了今年的年假,陪她出门四处溜达,挤破头和外地游客抢高价门票和昂贵矿泉水,当冤大头当得十分悠然自得。
纪珂慢慢地、认真去看梅红发来的文字信息,也耐下性子去对待那些几乎算得上海量的照片。
梅红依旧措辞活泼,笑容俏皮,和小姨待在一起,像一双亲密无间的闺蜜,几乎看不出是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
纪珂揉揉酸涩的眼睛。
他能理解梅红的用意,也不难捕捉梅红“后劲十足”的疲惫。
纪珂由衷希望小姨能够多带梅红经历一些轻松快乐——哪怕是佯装的也可以,不管什么事情,装久了都可以变成新的习惯和逼真的现实。
但他的希望,和辅导员对他的希望一样,都是善意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纪珂的愧疚又翻涌起来。
经年以来,纪珂誓不成为梅红那样懦弱的人,可扪心自问却并不曾做过几件比梅红更勇敢的事,他的挣扎,其实远不及梅红在扑通一声落入泥沼前用尽力气推开他。
那泥潭太深了,他被飞溅的泥点弄脏身子,理所应当选择躲走。即使破釜沉舟也要回头生拉硬拽救出囫囵深陷的人——这样的勇气纪珂幼时没有,少时才勉强有了聊胜于无的一点。
纪珂本性并非坚毅果敢,因此总归是他成长得太迟,直到污泥快要淹没梅红美丽的脸庞,他才准备好救命的绳索……纪珂闭了闭眼。
梅红把所有愚蠢的忠诚和天真的期待都给了纪孝炜,又把所有的勇敢和力量都掏空留给了纪珂。
纪珂重新睁开眼,低下头,从抽屉缝隙里瞥见被他刻意翻面放置的白色相纸。才过去几天呢,纪珂已经拥有了两张。
纪珂还是看见相片就感觉讨厌。
但纪珂却猜想,以后还会不会从舒翊那里得到更多的相纸。
纪珂犹豫片刻,把它们拿出来并排放在桌面,在微信里点开摄像头,飞快拍下来分享给梅红。
仅仅是把照片收回去放好的短暂时间,梅红的一长条语音消息已经回复过来,纪珂点开听,不出意料提前猜到梅红惊喜的语气和她要问的问题——
梅红知道纪珂不会自己心血来潮去买拍立得,所以问他照片是谁帮忙拍的,又夸照片很漂亮,还问他“黑了”是指什么意思,也叮嘱他要和同学好好相处。
纪珂感到些微不自然,下意识转身看了眼舒翊那张空着的椅子。
“是舍友送给我的。军训太阳晒得太多……他写来笑我。”纪珂轻轻垂眸,对着手机回答说。
舒翊不在寝室,今天早上就出了门,依旧是被舒畅接走的。
自从那天去a教开完会回来,再加上经历了一个……经历了一天军训,舒翊的不适症状又严重一些,或者说更反复一些,出门都会严严实实戴上一次性手套。天热时戴pe的,天凉时戴丁腈的,但无论戴什么,看上去都有些怪异,就总是吸引旁人目光。
舒畅来的时候,沉默盯着舒翊的手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和他花俏衣装风格极不相符的低沉语气,说“我应该再早一些带你脱开她”。
在纪珂听来,舒畅的话带着一点自责和愧疚,纪珂不该旁听,就识趣到阳台去洗衣服。
路过舒翊时,纪珂听见舒翊说“我没关系”,还说“也不算晚”。
纪珂洗衣服时,舒翊特意来告知纪珂他要准备出门。
纪珂点点头,稍顿,问舒翊“今天回不回来”。
和纪珂不一样,舒畅听人聊天非常坦率,不仅没有回避,还一扫方才低落情绪,抱臂站在舒翊身后笑:“小珂,你是要给舒翊留门吗。”
“他有钥匙的,不需要我留门。”纪珂没有回头,好像搓衣服搓得很是专注,水花溅在前襟也不在意,“周一正式行课,明天有一节专业导论要上。”
纪珂的专业导论在明晚九点,他也并不知道舒翊的导论课是什么时间。
舒翊原计划要外宿在舒畅的公寓,但他还是答应纪珂说“晚点回来”。
寝室门打开又关上。趁舒翊不在,纪珂比较顺利地瞄见舒翊整齐摆放在桌面的书的封皮,上面有舒翊的名字。
纪珂没有伸手触碰,也没有把舒翊的微信备注改正过来。
舒畅的车被他开进校园,就停在实验楼背后,短短几百米路程,舒翊应该被舒畅调侃了八回。
“你好像和小珂相处得还不错。”
“看吧,桃桃乌龙立大功,我就说保准讨人喜欢——你买那苦了吧唧的藿香正气液他是不是压根没喝?”
……
“说起来,他名字是禾子季、木可柯吗?”
“可能是。”舒翊闷头扯了扯手套,不太愉快地打断舒畅,“我和纪珂只是正常对话,对话的机会也没有很多。”
舒畅眼梢一翘,笑意里带着与揶揄不相冲突的欣慰和松心。
关于和舍友的相处,舒翊没有太多内容能够分享给舒畅,所以“纪珂”这个会念不会写的名字也并未被频繁提及。
舒畅发动车子,余光瞥见副驾驶上的舒畅坐姿依旧紧绷:“手套不透气,都上车了,你要不要摘一下?”
舒翊的手其实不舒服,但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舒畅和他不一样,舒畅有许多朋友,车子副驾驶上有三成时间都不是空的,或许有陌生人曾在这里抽过烟、喝过饮料。
舒畅无奈收回目光,专心开车,几乎一路沉默,直到车驶进诊所旁的停车位熄火,才对舒翊说“走吧,路上太堵,跟李医生约好的时间要到了”。
李医生是舒畅的人脉。
舒畅做职业摄影,业务范围海纳百川——给钱都拍,收钱的风格很是俗气,不属于艺术家清流,也不热衷于杂志登刊。
舒翊小时候曾经问他,为什么接单总是来者不拒、曲意逢迎。
舒畅皮笑肉不笑,反问他“你哥不需要吃饭吗”,还危言耸听说“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搞摄影的只有在把设备卖了的时候才最有钱”。
那是舒翊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上大多半的“兴趣”都建立在经济基础上,吃饱饭后还有没有余钱很大程度决定了上层建筑是不是危楼——比舒翊大十岁但过早就离开家独自谋生的舒畅,他的上层建筑就总是摇摇欲坠的。
舒畅用俗里俗气赚来的钱养着他清新脱俗的爱好,一年有三分之二在工作,另外三分之一在旅游采风,过得自在极了。
而舒翊的成长过程基本是孤独的,身边没有多少可以作为参照让他学习效仿的人,就“求其次”偷偷跟舒翊学来一点足够糊弄人的皮毛,并且在舒畅的庇护下任性随意地拍潮涨潮汐、日升日落,从不接单人像——把他那座优雅孤高的空中花园悬在了舒畅的上层建筑里,时常把舒畅气得牙疼。
在舒畅的微信联系人群组中,出现过律师、教授、空乘……有这样一位心理医生,舒翊没有感到奇怪。
填报高考志愿,舒畅嘱咐舒翊一定要来他生活工作的城市,诓骗舒翊的理由是“我在这里认识一位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非常有钱,诊所里还有一套专门用于实施暴露疗法的vr设备”。
舒翊可以选择的院校很多。
他对有钱的心理医生不抱憧憬,却仍鼓起勇气在母亲和哥哥之间,选择了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