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上

14 / 36 章 · 3,141

纪珂第一次和舒翊早起去操场跑步的时候,舒翊或许出于礼貌,细致全面地给纪珂讲解跑前热身、呼吸节奏、跑后拉伸。

但纪珂没有完全把舒翊的话听进去,分了神去看舒翊的腿。

由于洁癖的缘故,舒翊夏天也很少像这样穿短裤出门,但他跑步的行头看上去却很专业。

这天天气很凉,早上尤其,所以舒翊穿了件不厚的外套,并且要求纪珂在穿着上尽量和他保持一致。

大概是跑步习惯和姿势都比较好,舒翊的腿部肌肉很匀称、线条很长,是那种健康的性感和漂亮。纪珂不由低下头,也对比自己的腿,很细,很瘦,也很白,好像换条裙子就能去各大平台上骗打赏。

舒翊说跑步会让人心情好起来,纪珂对这个观点持怀疑态度,因为一点点自尊心作祟,纪珂想把腿遮起来,最好不要让舒翊看见——已经心情不大好了。

舒翊不知道纪珂低着头沉默是在想什么,只能在讲“四步一呼吸”的间隙停下来问纪珂有没有明白。

纪珂敷衍嗯声,微微抬起垂着的手臂,手蜷缩在长袖里,探出一小截指尖示意舒翊的大腿根:“里面还穿了一条?”

舒翊穿来跑步的短裤比篮球裤更短一些,内里还有一条紧身打底,人动起来时会微微露出黑色的边。

“……是压缩裤。”舒翊耐心对开小差的纪珂说,“秋冬季节跑步,冷空气会刺激肌肉造成痉挛,压缩裤可以保温、稳固肌肉、防止摩擦。”

“哦。”纪珂就提出异议,“舒翊,你出门时连我的运动鞋有没有带气垫都要检查,为什么不提醒我要穿压缩裤。”

舒翊问:“你有吗?”

纪珂答:“没有,但我可以考虑买。”

“算了,等你能跑第二次再说吧。”舒翊带纪珂热完身,先跑出去,对打着寒颤的纪珂说,“纪珂,跑起来就不冷了,跟好我。”

舒翊说的没有错,十一月中旬能在清晨六点半爬起来跑步的大学生,只有体院的、自律的洁癖以及被自律洁癖诓骗的冤种舍友。

空气很冷,随呼吸钻进鼻腔,把心肺冲刷得清冽。纪珂被外套裹住的体温好像所剩无几,很快被风吹散,可不一会儿,他的身体又追逐着舒翊的背影热起来。

舒翊始终领先纪珂一个身位,节奏如一,连步长都好像一样。纪珂听不到舒翊吸气呼气的声音,只感受到自己的喉咙愈发辛辣难受,手脚也沉重,就快跟不上舒翊。

但是舒翊没有再慢下来的意思,因此纪珂为了能跟好舒翊,咬牙付出了很多沉默的努力。

纪珂不能够和舒翊聊天,就在机械重复动作的无聊中安排大脑想东想西,打发时间。

可能是因为舒翊几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所以纪珂按就近原则,优先想了关于舒翊的许多事情。

有一次纪珂问舒翊是不是喜欢白色,看上去干净,可舒翊说不是,说其实更喜欢黑色,脏了看不出来。

纪珂认为这个喜欢黑色的理由放在别人身上很合理,但放在舒翊身上有些矛盾,舒翊好像不应该在卫生问题上“糊弄”。

舒翊就告诉纪珂,他一直用的拍立得相机是中学时舒畅重新买给他逗他开心的,舒畅也以为他会喜欢干净的颜色,所以买了白的。可是无论舒翊怎样爱护那台相机,也并不能阻止它慢慢变得灰不溜秋,就像没有好好爱护过一样。

舒翊讲这些话时没有太多表情,但纪珂感受到了星点旁人难以理解的失落和自责。

所以纪珂对舒翊说:“就像书页翻久了才会泛黄卷边一样,有些东西是因为太喜欢太在乎,才好像变得脏了。”

最后一次经过起跑线,舒翊慢慢减速,但没停下,继续大步流星地走,只是终于舍得回过头来问纪珂感觉如何。

纪珂出了汗,喘气喘得有些狼狈,反问舒翊“你是不是个不太需要呼吸的进化人种”。

“你第一次跑,太快会很不舒服,所以我配合你跑得很慢。”舒翊扬眉,显然不太会用嘴,“你比我想象中还娇气一点。”

“我没让你等我。”纪珂别扭地说。

“还买压缩裤吗。”舒翊一边示范给纪珂怎么拉伸,一边打趣说。

“买。”纪珂表达完决心,不再搭理舒翊。

后来舒翊和纪珂一起去食堂买了早饭,纪珂肚子很空,可身上很暖和,食欲还不错,比平时买得多。

舒翊替纪珂买了单,纪珂就把“心情变好”归功于跑步,决定明天也坚持,回到寝室后还兴致勃勃下单两条码子合适的压缩裤,准备换着穿。

结果纪珂第二回 和舒翊一起去跑步,就真的只是“一起去”,全程没能追上舒翊不说,还被套了圈。

舒翊戴了他的大耳,重新用他的节奏跑起来,俨然一副已经尽到教学责任的样子,弃纪珂于不顾。

纪珂在被舒翊套圈的那个瞬间猛地顿住脚步不再跑了,原地歇了两秒,又自暴自弃走动起来,舒翊隔一会儿就从他身边闪过去一次,带起风,把纪珂弄得很冷。

纪珂边走边琢磨,回去之后就退掉压缩裤,自我告诫切忌冲动消费。

生了十来分钟莫名其妙的闷气,舒翊才跑到纪珂身边慢下来,取下耳机问纪珂“怎么了”。

纪珂张了张嘴,没出声。

跟舒翊抱怨“你不等我”非常奇怪,事实上不管是和谁抱怨这种话都非常奇怪,舒翊愿意事无巨细传授跑步经验已经很好,是纪珂自己不好。

所以纪珂改了措辞,只闷闷地说“我追不上你”。

“追我干什么,昨天不是教过你怎么跑?”舒翊疑惑问。

纪珂抿了嘴,不想和舒翊讨论配速问题,舒翊占理,纪珂不占,纪珂就说不过舒翊,舒翊也没有理由让着纪珂。

“你虽然跑得慢,但如果你想跑久一点,我会等你的。”舒翊皱起眉,一本正经打破沙锅问到底,“纪珂,在操场跑步是转圈,我又没有先走,你在生什么气?”

纪珂小声而快速地说“我没生什么气”,蹩脚辩解“是今天天气太冷”。

舒翊提醒:“入冬之后会一天比一天更冷。”

纪珂扔下一句“那我就把短款压缩裤退了换长款”,然后出于尴尬窘迫不再说话。

“你先回去。”舒翊只好对又开始打寒颤的纪珂说,“我买早饭回来,你想吃一点甜的吗?”

舒翊给纪珂带了拿破仑蛋糕和加糖的豆浆回来,还绕路去曾买过藿香正气液的、纪珂称过体重的药店,买了盒风寒感冒药。

纪珂给舒翊转账,舒翊没有收款。

“舒翊。”纪珂几乎是不礼貌地问,“你怎么会想到要做这些。”

照顾人很不像舒翊擅长的行为。

“我先给舒畅打了电话。”舒翊如实说,“我说纪珂跑了一半就开始生气,我不知道为什么,问他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一般怎么解决。”

“……我没有生气。”纪珂一窘,耳朵发热,“早上七点半,你给舒畅打电话说这个?”

“嗯,”舒翊满脸不开心,“所以他骂完我就挂了,没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纪珂就在莫名恢复愉悦的心情中重新下单了长款的压缩裤,短款的也并没有退,觉得等夏天到来的时候还可以派上用场。

入冬之后一天比一天更冷。

纪珂被舒翊携带出门跑步的频率从一周四次降低为一周两次,再降低为“有缘人自会相遇”。

舒翊仍然雷打不动六点半出门跑步,所以总体和纪珂没有太大缘分。

纪珂最后的挣扎,是头天睡前总不忘记对舒翊说一句“明天早上记得叫我”,舒翊第二天洗漱完收拾好准备出门的时候,就会“不辞辛劳”叫一两声纪珂的名字。

纪珂蒙在被窝里按掉手机闹钟,又迷迷糊糊哼两下回应人型闹钟,舒翊就动作很轻地关上门离开,五十分钟之后再带着两份早饭回来。

如果这时纪珂还在赖床,舒翊才会抬起手拍拍纪珂脑袋旁边的护栏:“要迟到了。”

“舒翊……你洁癖是不是好得差不多。”纪珂磨磨叽叽起身,慢慢吞吞换衣服,不知道第几次对舒翊说,“你要不要考虑少跑一点,老了以后你的膝盖会报复你的。”

事实上舒翊的洁癖真的有所好转,只是没有像纪珂说的那样“好得差不多”。

舒翊坦诚跟纪珂讲过,说寝室里属于纪珂的那一半对于他来说是个很合适的“实景暴露场所”,甚至不大需要刻意做放松肢体的练习来对抗焦虑。

舒翊自我治疗的过程循序渐进,具体表现为在纪珂私人领域中逐步扩大活动范围,像某种细嗅气味逐步熟悉领地的动物行为。

纪珂爬下床迅速裹好外衣,在桌面看见一张新的拍立得相片——

冬天,白色蚊帐洗好收进柜子,这座地理位置遗憾没能“北”到供暖的城市靠物理手段升温。

几分钟前,纪珂面向墙壁,几乎连后脑勺都被厚重的被子裹住,舒翊晨跑出门又折返,照下纪珂百密一疏露在外面的小撮头发,记下日期,批注“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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