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很早, 冰尤到烧烤摊的时候正是雨下的最大的时段。
受天气影响,今天店里生意不太好。零星的几桌顾客坐在室内用餐,门口则是堆满了大排档的空桌椅, 在雨水的冲刷下阵阵作响。
她下了出租车, 书包遮在头顶一口气跑到房檐下。
正在工作的女孩还是那套布满油污的衣服,挂着讪笑给两个中年的顾客点着餐。
目光扫到冰尤后, 停下了手里的按动笔。
表情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稍等。”她口型在说这个。
冰尤抬了下手让她先忙,自己则是把包挎回到肩上,从兜里掏出半包烟。
暴雨不解风情地砸在地面上, 配上狂风把路过的行人吹的十分狼狈。她虽然有头顶的些许遮挡物,可毕竟还是室外,雨点顺斜风胡乱拍在身上。
深蓝的制服上有了更深的痕迹。
她不为所动,在巨流中点着烟。
火光燃起,白烟飞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屋檐承受不住不断增加的雨水, 形成一柱水流落在台阶上。
烟雾被浇灭。
她看着,夹烟的手递到嘴边吸了一口。
“你自己来的?”
冰尤闻声转头。
女孩已经忙完了手头上的事,在腰间系着的围裙上擦着手,疲惫的眼眸强撑着倔劲。
“嗯,放学正好顺路。”她回答。
从西华出来之后, 还没等她先开口, 付竞泽就说开车把她送回家, 自己有事要去趟附近的车行。
她也因此省了编借口的时间, 索性推脱了打车走。
女孩听她说完也放下心,似笑非笑地嘲弄:“看来你也没比我强多少,都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而已。”
冰尤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反而是配合地轻笑着,红唇里吐出的白烟飞升到半空。
她没办法否认女孩的话,今天自己确实是瞒着付竞泽来的,至于心里若有似无的愧疚,她也早就白眼狼似的甩掉了。
想到这,她从包里掏出银行卡递到她面前:“没有密码。”
女孩没想到她这么干脆,笑盈盈地伸手。
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卡的那一刻却抓了空。
冰尤收回举着的手,把烟丢进台阶上的水坑。
“其实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对吧。”
她说话的声音夹杂着雨声让人很不清醒,那双眼睛含着热彻的风暴,每次对视都像一场避险。
“你说什么呢……”女孩眼睫煽动,心虚地瞟向别处。
“是有人跟你说,但凡牵扯到夏亦可的事我都会相信,你缺钱,所以骗我。”
“你别自以为聪明了行吗?”
冰尤的眼神落在她颈间:“你脖子上的项链,我之前也有过一摸一样的。”
女孩本能地抬手捂住领口,可那条项链早就被看了个干净。即便隐在工作服里,虚荣心还是让她解开了一粒纽扣,只为露出她唯一拿得出手的配饰。
一条高奢的装饰链,和她的装扮格格不入。
是k哄骗女孩的惯用伎俩。
冰尤看她的反应基本确认了猜想:“你被当枪使了知道吗?”
她发丝有几缕贴在白皙的脸颊上,深邃的五官连生气都是平静,越平静就越是对对面人的凌迟。
女孩原本找回的些许自尊心在这一刻被敲击粉碎,嘴唇也轻轻颤抖起来。
“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就为了看我笑话?”
说完,她从胸腔漫出一阵苦笑,挡在胸前的手也一并滑了下去。
离两人不远的马路上突然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伴随着轮胎在水坑中疾驰,一条飞溅着水花的痕迹从拐角处驶来。
摩托车停在店门口的雨棚,男人摘下头盔,带着刀疤痕迹的油腻面孔映入眼帘。
看架势是常在附近转悠的混混。
冰尤看向女孩的脸,那表情很难讲,惊诧又紧张,然后是为了掩盖尴尬而爬上的堆笑。
她慌忙摘下围裙,从门口的吧台上拎出外套。
“笑话你也看够了,我下班了,要走了。”
声音太小,是故意背对着男人说的。
冰尤转头看看了坐在摩托车上的男人,一身浮夸的大牌logo印花,正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站立的方向。
她揪住要走的女孩:“我送你回去。”
“你有病吧……放开我。”
女孩挣脱开她的手,小跑着冲进雨里,利落地坐上了摩托车的后座。男人给她递上头盔,小声询问着什么,眼神在冰尤的腿上扫了又扫。
冰尤站在烧烤摊的招牌下,五颜六色的灯串在她身后闪烁。
而高挑的身影依旧静止般站立,只有发丝随风摇曳。
就在摩托车再次燃火的那刻。
她伸手指了下自己外套的口袋。
女孩手中抱着头盔,疑惑地琢磨她的意思,过了半晌才看向自己身上外套的口袋。
那张银行卡就安安静静地放在里面。
许是她拽她的那一瞬间塞进去的。
“为什么?”女孩的口型在说这个。
摩托车已经调转了车头,伴着刺耳的机械轰鸣不管不顾地驶向马路。
女孩频频扭头,看着冰尤站在原地的身影。
霓虹灯还在闪烁。
她冰冷地宛如下了一场雪,单手拽着包带,留下一片虚幻的深蓝。
*
夜幕,车行。
黑色林肯缓缓停在了门口,车灯照射下的雨丝根根分明地刺向地面,带着冲刷一切的力量。
雷声在乌云里滚了一圈。
主驾驶的司机撑伞下车,绕到后座车门处等待男人。
k刚应酬完酒局,车里载着的女人娇嗔地拽着他手臂不肯松,他耐着性子讲了几句漂亮话,然后黑着脸下了车。
自从冰尤离开后,他过的不算舒心。
生意场接连碰壁,很多大单都从手上飞走了。
黑伞下的k步步走向车行,休闲西装,只是面料已经因为一天的工作变得有些褶皱。
厂房似的建筑外观里装修考究,成排的超跑停在射灯下,和车行的格调交相呼应。
k抬手拦停了司机,慢悠悠地踱步进了室内。
唯一启动着的跑车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工作,站在车旁的男人手臂上布满刺青,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见到他后便把手上的测试仪丢给了手下的人。
“段少今天亲自上手?”
k的眉梢挂上客气地欣喜,看着眼前的男人主动伸出手准备相握。
段弈响似笑非笑,用手里的本拍了下他伸出的手掌。
算是打招呼了。
“喷漆做好了,尾翼也没有问题,可以的话今天就开走吧。”
他语调平平没有起伏,说完更是疲于应付般地转身,没有再接待他的意思。仿佛这车是个烂摊子,而今天是结束日。
k的不爽全在脸上,用了些时间才收敛回礼貌的状态:“行,刷卡吧。”
段弈响没回头,把手里本也扔给了一旁的员工,刚腾出来的手指了下刚刚一直挡在身后的位置。
“不用,他给你付了。”
k朝那个方向看去。
落地窗前的空场被打造成了休闲区,各种游戏卡堆满了墙上的铁架,懒人沙发随意摆放在地上。
付竞泽就坐在其中一个,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电视,修长的手握在手柄上。
屏幕上炸出鲜红的ko字样。
胜利音乐伴随着对面小人被击倒而变得振奋。
他反而觉得无聊,“啧”了一声后把游戏手柄丢在茶几上,起身朝k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啊。”虎牙从唇下露出一个尖。
付竞泽等很久了。
在他让冰尤的手被火盆灼伤的时候,在他没完没了雇人偷拍照片的时候,在他鱼死网破毁了那些画的时候。
k一下子清楚了这趟的来意,撇着嘴点点头,双手环胸靠在了离自己最近的跑车上。
“心情不错,泡到手了?”
他意指冰尤,也正中他下怀。
付竞泽低头笑了两声,宽肩跟随着颤了颤,等再抬起头,脸上已经滑向无底的阴戾。
“嘴放干净点。”
他声音够冷静,里面的意思也够明显。
车行内的气压低到谷底,原本还在调试的几个员工很懂眼色地退到了一边,给足了两人说话的空间。
k自知瞒不住,动作反倒更加从容,手掌划过跑车的车身,就像在欣赏完美的景品。
“付少最近应该也很头疼吧,英国那边的艺术慈善市场乱的不行,要是发现这几年以夏亦可名义运过去竞拍的画都是出自别人代笔,舆论和法律,你的小女友承受的住吗?”
这话是宣战,也是告诉付竞泽,这个勾当依旧出自他手。
付竞泽双手插进口袋,目空一切:“只因为笔触很像就判定是冰尤画的,未免太牵强。”
“别搞笑了,等手稿拿去鉴定,是不是出自她手一看便知。”
“手稿呢?”
他眼含笑意看着k ,看着他的脸一点点褪色。
那几幅画的手稿早就被他和姜尘的急功近利毁于一旦,全部浸烂在一场大雨里。
连同所有可能串联的秘密都永远消失殆尽。
k终于笑不出口,向前迈了几步直逼他站的位置:“付竞泽,画廊的黑手很多,他们贪的钱没法跟大众解释就会找个替罪羊,那些画不可能无人认领,希望你到时候还能这么镇定。”
“那是当然,”他颔首,轻轻触了下眉骨的钉子,金发犹如寒冬泠冽,“所以我会认罚。”
雷声翻滚。
不惜一切代价,让她赢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