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一缕清风吹入,薄纱的帷幔微微晃动,一个货郎打扮,皮肤黝黑的壮汉出现在房内。
那汉子也不多言,解下身上那件看似随意围系的黑灰色披肩,竟露出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正蜷在他怀中恬静沉睡。
筠溪立即起身,轻手轻脚地将孩子接了过去,转身便往内室的软榻走去。
“察使大哥辛苦。”魏静檀倒了盏茶,挽着袖子抬手请他入座。
他朝魏静檀叉手行了一礼,盘膝在垫子上,扶膝的双手紧握成拳。
“千面阁如今十不存一,郎君往后,还是唤在下本名吧。”
魏静檀望着宋毅安紧绷的指节,那上面还留着当年握刀留下的茧,闻言心下一沉。
“在下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郎君。”他顿了顿,“当年纪老交代的事,在下一件都没做成,实在无颜相见。”
魏静檀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铁,“原不该来扰你清净的。可惜我无人相托,只好找你。不过你放心,就这一桩事,此后山高水长……”
“郎君!你误会了。”宋毅安打断了他的话,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继续道,“当初纪老离京前,曾嘱托我要防范长公主和安王,无论如何要护幼帝周全。结果第二日夜里我们的人里出了内鬼,三百七十二条人命,一夜尽殁。”
说到这他哽咽了一下,低头盯着面前的茶水,“我自知没有出将入相的本事,但也不想这一生碌碌无为。可我宋毅安算什么东西?也敢妄想做这盛世的一块基石?到底是我太蠢,既低估了他们的狠毒,又高看了自己的能耐。”
魏静檀看见他眼底翻涌的赤红,没有打断他。
他忽然抬手重重抹了把脸,“我从没想过在与大安盛世繁华一墙之隔的地方,竟见到了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当年皇城西苑的夹道上堆尸成山、血流成河,那股子腥气数百里可闻,尸体在血海里拖行荡起涟漪,车辙留下的痕迹纵横交错,那青砖缝里至今还能抠出血渣。”
他的声音突然破碎成气音,“皇权不过是头世人皆可逐之的鹿,芸芸众生里压根就没有什么受命于天,他们就是一群吃人的鬼!把我兄弟的骨头,都碾成了他们登天的台阶!兄弟们信我、敬我,可我却带他们走上了一条必死的路。”
魏静檀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很轻的一声响,却像是敲在宋毅安心上,他终于开口,“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宋毅安缓缓抬头,眼中的赤红未褪,却已凝成一片寒冰。
待他喘息稍定,突然推案而起,单膝跪地、重重抱拳,“郎君若能以仇雠之血祭我弟兄,千面阁残部愿为君死!”
千面阁原是昭武皇帝临终托孤时,亲手交予纪老执掌的暗夜利刃。这隐于市井的情报暗网,上可监察王公贵胄的异动,下能体察民间疾苦;对外更是如鬼魅般潜入敌国,或窃密报,或取上将首级。阁中之人皆精于易容改扮之术,或为贩夫走卒,或作达官显贵,千面万相,无孔不入。
可惜景仁帝势微后,这柄暗刃反遭己方势力忌惮。
更令人扼腕的是,政变前夕阁中竟出了叛徒,致使大半精锐遭围剿诛杀。
那些侥幸逃出生天的旧部,如今皆如秋叶飘零,隐姓埋名散落四方。
可谓是,非敌之罪,乃自毁长城。
魏静檀抬眼看他,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信仰崩塌后寸草不生的荒芜,剩下的只有一点点执念和不甘罢了。
世人皆言,皇恩驱策,忠君王,效天下,是以正统。
岂不闻庙堂高、人心险,焚身奉己难列史书。
之后方知,史书是活人写给活人看的,死了的,不过是个名字。
魏静檀收回视线,想到当年隐于暗处的千面阁被人连根拔起,近乎全军覆没的惨烈,胸中不忍,“兄长言重了,当初我主动找上你,只因无人可托!当年的血仇要报,但不是用你们的命去填,如今大家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挣出一条命来,我若再拉着你们往火坑里跳,我又于心何忍。”
却听对面的人问,“郎君可知,这些年我们为何始终留在京都?”
魏静檀闻言一时愣住,整个人陷入沉默,半晌终是摇了摇头。
对他的答案并不意外,叹了口气沉声道,“不是走不了,而是不敢走。每夜闭眼,耳边都是兄弟们的惨叫。有人被乱箭钉在宫门上,有人被马踏碎了脊骨。我们活着,不是因为怕死。”
他突然扯开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怕死了之后,没脸去见地下的弟兄。怕他们会问,‘大哥,我们的血凉透了吗?我们的仇还报不报?’”
执念如同樊笼,魏静檀望着宋毅安眼中燃烧的执念,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幼时被送到瞽宗修习,避世隐居的半仙之人无挂无碍、缥缈淡然,所授的是先贤之义而非三纲五常的教化之言。
师父立于云海之巅,袖袍翻飞如鹤,曾说他这辈子注定要归于世俗红尘,要他常有出世的襟怀,不然世缘易坠、空趣难持。
那时他自认没有这慧根,只觉得山间清风明月,比俗世纷扰干净得多。
可若心中无所求,即便如仙人般长生又有何意趣?
天地在我,而非彼身。
可后来他才明白,师父说的‘红尘’,不是指人间烟火,而是人心深处那团烧不尽的火,是恨,是执,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这世上有人求超脱,有人求公道。”他抬起眼,眸中似有星火暗燃,“既然放不下,那就不必放了。”
他伸手扶起跪地的宋毅安,“血仇要报,但得用我的法子,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千面阁的血不会白流。这一次,我们让该偿命的人,一个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