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脊上的神兽被黑夜吞噬,月光蜿蜒而下,在琉璃瓦片上凝成薄霜。
晚风从假山石缝间呼啸而过,如无间地狱里千万幽魂恶鬼的哀嚎,似有无形的手,要将人拖进无边地狱。
quot;此药你且收好,待他服过丹药后再服下。纵然东窗事发,自有钦天监的方士顶罪。”
一只素手瑟缩的接过黄纸药包,颤声问:quot;那贵人……可曾提及如何帮我家夫人脱身?quot;
对面人摊手而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quot;我只管送药,至于尔等事后的安排,我这个外人可管不着。quot;
万籁俱静,假山外光秃的灌木枯枝勾住衣摆,裂帛之声在这片死寂中骤然炸响。
他们二人呼吸一滞。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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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魏静檀认清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整个人就像个褡裢一样,被人扔上马。
飞驰的马背如怒海行舟,天与地在他的视线里翻搅。
马蹄带起的沙粒混着胆汁呛在口鼻,每一次颠簸都似有重锤自脊骨而下。
突然,纵马的人勒住缰绳,马匹惊嘶人立,他如断线的傀儡滑向一侧,悬空的刹那他看见皇城大门颠倒在眼前。
那人跃下马,上前提着他的后领,残破帛偶般将他拖进一处院落,五指一松,他整个人直接砸在地上。
魏静檀本就羸瘦,砖石上的花纹硌在骨头上,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蜷缩在地上,压抑着腹中的翻涌。
周遭无人顾及他的死活,头顶上空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少卿大人,您要的人已带到。”
“有劳了!烦请侯卫代我家少卿向大将军转达谢意。”
那人叉手躬身退了出去。
伴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大门被阖上,屋内的光线骤暗。
魏静檀喘着粗气勉强平复下来,抬手抹了把嘴角,整个人仍虚脱的提不起力气,揉着被硌痛的手肘,艰难的抬起头。
一面黄色纱底绣着磐石兰花的屏风映入眼帘,悠缓又稳重的脚步声从那后面由远及近,随着绸缎摩擦的窸窣,和环佩相击的脆响。
屏风下方隐约可见一双缎面皂靴,以及绯袍的衣角。
只见绣屏上模糊的人影凭几而坐,动作优雅又不失威严,旁若无人的翻动着宣纸传出似有若无的沙沙声,魏静檀提着的心顿感浮躁。
屏风之外立着一个环手抱胸、面上带煞的护卫,垂视他的目光里既有探究、又带有些许鄙夷之色。
见他们主仆二人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魏静檀识趣的将头埋在臂弯里,缩在地上疑惑的打量着四周,却又不敢多看。
奇怪?难道入京之后无意中招惹过什么人?
可盘了一圈下来,他一个人独来独往又常换住处,身边的人自然也跟着常换常新。
与街坊四邻交情尚且不深,眼前派人寻他的这位显然还是个官……
“还挺会吊人胃口!”那人声音清亮,忽的开口便对他的过往如数家珍,“魏静檀,江南人氏,景隆末年二甲进士出身,同年铨选落第却未返乡,此后混迹京都以写话本为生,笔名‘病鹤忧’。是你吧?”
直接道出对面人的生平来历,在谈话中确实占上风,可对面的人不接话,终究也只落了个势均力敌。
他好像并不在意,把手上的书随意的扔在案上,喃喃自语,“‘病鹤’?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他端起茶碗问,“你忧什么?百姓?还是庙堂?”
里面的人显然是有的放矢,魏静檀警惕的盯着那人影看,有气无力的吐出两个字,“生计。”
听到他的回答那人迟疑了一下,低头抿了口茶,语气不疾不徐的戏谑道,“寒窗苦读十数载,一朝及第、叩天子门。像你们这样的迂腐儒生,上官问话不是应该满口的仁义礼智,阔谈治世抱负。你怎么反倒务实了?”
之前铨选落第这事,魏静檀心中本就窝火,听他这话一时气笑了,“原来大人爱听这个?我倒是也会,不过现下没精神说。”
那道身影不语,只放下茶盏打帘绕出屏风。
入目,他腰上的十银銙带在绯袍上荡出涟漪,恍如雪落飞鸿;每一次撞击的琤琤声里,好似夹杂着北境寒霜。
这气质明显与这身耀目的文臣官服并不相衬。
而他身上违和的还不止这一处——为了彰显身份,大安的权贵们素有带扳指的喜好,材质也多以玉石、金银为主,可他从四品上的官阶,右手拇指上却带了枚不值钱的铁鎏铜。
难道现在的官员喜欢在这上面装清廉?给谁看啊?
魏静檀正不屑,眼前一晃,有什么东西落在身前。
“这话本是你写的?”
魏静檀低头一看疑惑得直蹙眉,封页上熟悉的书名映入眼帘,拿起来快速地从头翻到尾,版刻的印刷字体上面墨香犹在。
他心中暗自惊讶,书斋李掌柜动作居然这么快。
可他写文的时候相当谨慎,有的内容为了避讳还特意改了名字。
魏静檀不解,应道,“是我写的。可里面的内容都是杜撰的,一不涉朝堂,二不犯忌讳。难道这也不行?”
上首的男人负手而立,目光里是不辨喜怒的漠然。
“你承认就好。只是你这话本可将淡泊书斋的掌柜给害惨了!”
“李掌柜?”魏静檀一愣,惶恐的问,“他怎么了?”
方才听他言辞犀利,还以为是个多狂傲的人。
“这事你不知?”
这话他明知故问!魏静檀被人从酒肆直接带到这,中途都不曾言语。
一旁的护卫不吝解惑道,“昨夜有人行凶杀人,现场与你话本这回结尾处所写一般无二,所以李掌柜今晨已经被抓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
这三个字陡然入耳,魏静檀浮躁的心绪瞬间一凛。
大理寺是什么样的地方,他再清楚不过,进去的人就算不死也得落个残疾。
眼前这人的身份魏静檀心中略有猜想,可如果是他,不应该是管刑狱?
他思忖片刻,试探的开口问,“所以大人是大理寺的少卿?”
“我是鸿胪寺少卿,沈确。”
果然!
见他不意外,沈确倒有些意外,“你知道我?”
魏静檀听这话,忙摇头否认,“我是在想一个鸿胪寺少卿为何特意将我绑来,越俎代庖的插手大理寺的案子?还有,为何我写的话本,大理寺的人不先来抓我,反倒抓李掌柜?”
听他这么问,沈确转身坐在椅子上,正色道,“倒也不算越俎代庖,毕竟案发在我鸿胪寺,我本就有责任过问;而你的话本今晨才开始售卖但案子却发生在昨夜,你说大理寺的人能不抓李掌柜吗?至于你……你昨夜没回家,大理寺的人还没找到你。”
魏静檀感觉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等一下!方才你说案发在鸿胪寺?那你们为什么不自查?偏来针对我和李掌柜,岂不是查错了方向。”
“错对与否总要查过才知。”沈确收回目光,“况且如今的鸿胪寺与往日不同,寺里住着的这些人都有使臣特权,没有实证他们不会认。”
魏静檀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步伐有些踉跄,“这天下果然是肉食者的天下,你们这些当官的贯是欺软怕硬。”
这话沈确并不否认,可眼下这个院子里任何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都足以被放大到左右朝堂的程度。
加之如今皇城中派系并立、各自为营,案子毫无线索,大理寺行事也难保没有私心。
沈确不甘心将自己的前途命运就这么交到这群人手上。
他略微敛了眼锋,分明的指节敲击桌案,发出似有若无的闷响。
“少卿大人直说吧!你抢在大理寺之前抓我来,想让我做什么?”
魏静檀知道自己于他有用,不然也没有必要在这多费唇舌。
沈确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伸手给他倒了盏茶。
魏静檀拍了拍粗布衣襟上的尘土坐了过去,捧起茶碗一饮而尽,急忙间不免漏了几滴,他抬袖随意抹去。
皇城之内,生死人情这种东西最是稀罕,哪怕心软半分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沈确作这一手,尚不知吉凶,不过魏静檀的生死就摆在眼前。
“我若不出手,恐怕此刻你与李掌柜一样,都是大理寺的阶下囚。这样,我保你们的命,作为交换,你替我查出真凶。”
“若你救不下呢?或者我查不出凶手?又当如何?”
魏静檀的质疑无可厚非,大理寺和鸿胪寺本就是同级,而且连他这个鸿胪寺少卿都不便直接出手,可见水有多深。
沈确微眯了眼,神色一如既往地难琢磨,“那我就直接将你交给大理寺,左右这事我都不吃亏。”
说白了,魏静檀就是没得选,不由心里暗骂,‘果然,他们姓沈的一家子没好人’。
“好!既然少卿大人有意相帮,那接下来怎么做?是要到大理寺堂前分说吗?”
沈确摇头,“大理寺可不是个听人说话的地方。”
不这么做,又该怎么办,魏静檀想不出他要如何干预此案。
“你方才不是说我越俎代庖吗?”
魏静檀一噎,以为他心眼小算后账,刚要开口却听他反问道,“可手中无刀,如何代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