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 ...

59 / 69 章 · 3,775

往年初一, 叶旗知道范文宾不想见自己, 所以就等在外面, 看严庭进去拜完年,说两句再出来。

其实不光是过年时这样,但凡节假,严庭和唐蒙都会去看看范文宾, 平时也会打个电话问两句。范文宾不习惯和别人联系,叶旗想着只要知道他还好,自己也就能安心些了。

他拎着黎辉昨晚就预先留好的饭菜来到家门口。

隔壁左右的院门上都贴着福字和对联, 自己家这些年永远是跟这些喜庆不沾边的。叶旗叹了口气, 拿出钥匙开院门进去,在屋外站着敲了很久的门也没人应。叶旗只得用钥匙打开来。

一进门, 还是那股颜料和男人还有沉闷空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叶旗看了看客厅,找了个地方把拎着的装饭盒的袋子放下,先把窗帘拉开, 又推开窗户。然后看着安静的屋子, 心里莫名一慌,连忙到各个房间看看, 结果范文宾都不在。叶旗掏出手机拨通了严庭的电话。

老大,能帮我电话给文宾爸爸吗?他没在家。

严庭在那边答应了, 几分钟过后又打了过来告诉叶旗没事,是被编辑叫去家里吃饭了。叶旗心里松了口气,又苦笑起来。

既然如此的话,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望着这间已经再看不到任何池忆言生活痕迹的家, 叶旗挽了挽袖子——刚好就趁这个机会来个大扫除吧。

去厨房翻出来几个大垃圾袋,麻利地把茶几上的杂物收拾完之后,又开始扫地擦桌子。完了把浴室里已经用完还没扔的空沐浴露瓶还有卷到没有了的牙膏之类的也一点一点检查清理好,再把水龙头上沾着的牙膏沫擦干净。

叶旗望着浴室的镜子,想起小一点的时候,池忆言是给他准备了一只小板凳的,让他踩在上头好看得到镜子刷牙。

还在吗?那板凳?

叶旗忽然想找一找——这家里关于池忆言的东西都没见到了,他记得范文宾当初一点点地烧了很久。

放下手里的抹布,叶旗洗了洗手。一般板凳都是放在画室的,不知道那里会不会有?

从浴室出来推开画室的门,迎面而来的是更浓重的颜料味儿,可这时叶旗却觉得怀念了——这个房间比自己的要大,比爸爸们的也要大,其实这个才是主卧,但特地弄成了画室。不过说到画画,只有文宾爸爸坚持继续画了下去,爸爸去了设计公司,虽然也是和画图相关,但却很少再动笔了。

叶旗记得也有三个人一起画画的时候。那时爸爸总是当模特,他也要凑过去,结果被文宾爸爸拎到一边,丢给他一个旧画板,告诉他怎么贴纸上去,让他坐在旁边跟着画。

画画时的文宾爸爸,总是用一种相当温柔又严肃的眼神看着爸爸,有时看也不看,只刷刷地在纸上勾着线,有时又停下笔,盯着那个好脾气的模特,最后稍微弯起嘴角。

叶旗摸了摸沾了好些颜料有些旧了的画架,蹲下去把地上的颜料管捡起来,一起身没注意,猛地撞到后面的一个架子,叶旗连忙转身过去扶。结果架子是扶稳了,搁在上头的一个大速写夹被撞掉了,大概是上头的带子没系好,里面的画纸扑簌扑簌地掉了一地。

叶旗叹了口气,抓了抓脖子开始弯下腰捡,捡了两三张之后,他才发现上面画着的是谁。

——那是池忆言。

侧身睡着的池忆言。捧着水饺吃的池忆言。把刘海扎了个小辫朝天竖着的池忆言。半侧着身上厕所抬手挡着谁的池忆言。眯起眼要打喷嚏的池忆言... ...

看着看着,叶旗明白了。

这些都是范文宾看到过的池忆言的样子。

他一张张慢慢地从地上捡起来看着。当看到画纸上那个长出了皱纹,白了头发,温柔地笑着朝自己伸出手的池忆言时,叶旗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从家里出来以后,想着眼睛还红着,叶旗干脆去了唐蒙家。

把自己扔到床上大喇喇地躺着,不多会儿手机就响起了短信提醒音。拿过来一看,是唐蒙发的祝自己过年好的短信,还说回去给他个大红包。

叶旗嗤地笑出声来。回了句等你回来以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其实这些年收的红包也好,打工赚的也好,cos活动的奖金也好,除了平时的开销他都一笔一笔地存着了。

范文宾给他出的学费生活费,他也记着,准备以后一并还给他。本来迟迟不毕业,也是怕毕业以后按照范文宾的性子,就真的不和自己来往了。可叶旗也不想考研,于是就这么边做着自己的事,边拖着。他也明白必须得考虑之后的路,虽然大概有了计划,但还是想先跟唐蒙谈一谈。

范文宾那边,一直以来确实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种莫名的沉默,现在他想要做出一些改变。

和唐蒙在一起之后,他就想要更加堂堂正正,昂首挺胸地和他站在一起了。他们两个人的事,终究是得对唐蒙父母摊牌的,到那时,他想和唐蒙一起。一想到唐蒙,叶旗现在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唐蒙看了看手机屏幕,叶旗难得发这么简短的信息来。不过,他知道叶旗想他了。就好像他现在也在想他一样。

唐母在亲戚在的时候,会看着他叫他过去招呼,表现得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可她不再在厨房里跟他念叨说什么做饭很麻烦,来的谁谁谁买的东西肯定是用不着之类的了,只和唐蒙说必要的话,叫他答必要的事,母子之间也只在亲戚前做必要的互动。

如此最热闹的几天过去,大家终于都开始在各自家休息了。唐蒙一直在等这个时候,可母亲却像忘记了听过他和叶旗的事似的,这天在他进去屋里准备跟她开口时对他说:

你二表姑说了,过两天准备叫你见个人。是她有个朋友的孩子,人简单,没处过对象,虽然是农村人,但咱们都是啊,再说你待在那边,和咱们这里的孩子结婚比较踏实,知根知底的,也能照顾你。到时候你想留下来也可以,房子给你留着,我们就住回去,要是想在那边,咱们就把屋子翻翻新。

妈,您知道我不可能去的。

唐蒙听她说完,看着她开了口。

我不会和别人结婚,我要结婚,只会和喜欢的人,我想在一起一辈子的人结。您知道小旗和我的事,我也不瞒您。话,我知道爸都跟您说过,我再重复,也还是那一句,我会和小旗在一起,不管多难。

唐母没作声,垂着头,看着衣服边角上的线头,拿手指绕了使劲儿一拽。过了会儿,笑出声,然后抬头一脸悲切地看着唐蒙,把憋了好些天的话终于喊了出来:

儿啊,你这是被什么迷了心窍啊?两个男的,两个男的会有什么好结果?你没看到吗?那两个男的,你没看到吗?啊?一个死了,一个呢,好日子不过,成天阴阳怪气,你跟我说叶旗是吧?他被两个男的当儿子,结果呢?那是什么儿子?没有血缘,不是亲生的,他落到什么好了?像玩似的养个孩子装一家人,要我说,这就是报应!报应!!

唐蒙一向有着温和神色的脸如今紧绷起来,嘴唇紧闭。他的手捏成了拳在身侧微微颤抖——这许多年来,他和父亲一直想让母亲去理解,不能理解,起码去尊重。后来他懂了,懂得母亲就是从不去试图理解的人,也更不会接纳和大众规则不同的东西,那一刻他也懂了这个世界还有许多这样的人。

他们看不到那些温情的时刻,自然也看不到那些本就无异的爱。若是露了一些人生本就会有的悲伤和困苦,他们就会把它们都归咎在同一个理由上——谁叫你喜欢上了相同性别的人。

可池叔,文宾叔,他们只是相爱了,只是相爱了的两个人在活着,和我们一样地活着。叶旗被教得很好,他们做了为人父母会做的事,因为知道叶旗会遇到什么,所以更加谨慎,甚至比有些父母更像是父母。

为什么你不能看看呢?

为什么好不好幸不幸福这种事,你只站在门口瞟一眼,就下了判断呢?

唐蒙看着母亲,把这些话,对她说了一遍。

唐母张着嘴,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唐蒙。

妈,我没办法像其他人那样,结婚生孩子,可即便没有小旗,我也还是不会就这么赶着结婚生子的。我要的不是照顾我的人,而是我们能互相照顾,即便是吵了闹了最后还是舍不得分开,要牵回手再继续柴米油盐的人,我现在很清楚自己想和谁这么一路走下去。

妈,我对不起您。因为我的事,我知道您以后会听到闲言碎语。但是妈,闲言碎语,都是从人嘴巴里出来的,嘴巴总有闭上的时候,您一直是为了儿子好,想我能有个普通顺当的人生,可那还是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的人生,不能因为那些随口说了痛快一阵的嘲讽,就放弃了最重要的东西。

唐蒙努力平静地说着,没有发现父亲早就进了屋,站到了他身后。

母亲嘴巴动了动,又看到父子俩站在那竟都用一种说不出的怜悯眼神看着自己,顿时觉得他们其实一直都看不上她,于是一口气又上来:

你、你们就是觉得,我读书没有你们爷俩多,懂的道理没你们多!你们说话一套一套的,就来压我!我做的事,哪一点,啊?哪一点不是为你们好,为这个家好!!

看着涨红了脸的母亲,又听完她的一番斥责,唐蒙反而越发平静了。望了眼父亲,他慢慢说道:

妈,您错了,这和读多少书没什么关系。这跟您的心,有关系。

妈,我不想您伤心,可如果您因为今天我们谈的事跑去找小旗,

唐蒙顿了顿,然后认真地加重了语气:

那么我以后,也绝对不会再回这个家了。

唐母被儿子决绝的调子和表情震住,想再吼却提不上来气儿。父亲在唐蒙身后压低声:

唐蒙,不能这么说话。

唐蒙于是又叹了口气:

妈,我也不求您马上就接受和明白。今天我话有点重,但就是想要您明白,小旗是我非常重要的人。往后走,再难,我都能抗。对您和父亲,我只能说,对不起您二老。

父亲看了要哭的唐母一眼,站到唐蒙跟前:

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你是我们的儿子,但不是因为我们做父母的想要你结婚,了了人生的一桩事,想要抱孙子,你就必须要去做。我们想你结婚,是真心希望你好。

现在你既然决定和叶旗在一起。那这之后,你要明白,不管你再怎么觉得同性之间的爱也是正常,自然的事,但在现在的社会上,也还是被算作不合常理,将来,你们总还是会遇到觉得不公平的事的,唐蒙,你做好这种心理准备了吗?

爸,我很早以前就做好了。

唐蒙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答道。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