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听到新来的实习生是老板朋友的儿子时, 梁芥舟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本来这种人情安插就见怪不怪, 只要别过来添麻烦就行。以前来过的几个大学生无非就是要个实习评价, 头几天都是热情满满,干劲十足,可要不了多久就什么事都要开口问,完全不过自己的脑子。
这家公司虽然不大, 但在业内也做出了些名堂,又因为好些以前建筑学院的老师也在这边,所以接学校的图书馆或者礼堂的工程也比较多。于是这让那些希望能够认识导师好留校或者读研的学生, 想方设法地要进来。
芥舟今年二十九岁了, 在这里工作了七年多,也算是元老级的了。他自己也是还没毕业就被老板找来, 所以这些大学生来实习,他很明白他们大多数人不过是把这里当作个跳板,但也多少还是有些期待能遇到个不错的苗子的, 只是近几年他已经不做指望了。
这天一早他到公司时, 果不其然老板就把那个新来的学生推给了他。
小梁啊,这孩子你暂时先带一下, 不用客气,该怎么样怎么样, 他爸爸跟我认识很多年了,特意要他来吃苦学习的。
芥舟一边笑着客气回话,一边看了眼站在老板身边的男生。穿得倒是清清爽爽,个子也高, 长了张应该很受女生欢迎的脸,就是没什么表情。
严庭,这是梁芥舟,他可是我们公司的顶梁柱,你好好跟着学,别让你爸爸失望。
老板说着只要是熟人的孩子,就基本千篇一律的话,笑呵呵地拍着严庭的肩膀,又把芥舟夸了一番。芥舟微微勾起嘴角以证明自己正在听着,又客气了几句,视线停在严庭身上时,发现这孩子只是淡淡一笑,完全没有那种新人通常会有的小激动。
行,那你们先忙着,小梁你看看中午帮我带严庭去吃个饭,我还要去税务局一趟,往弄完估计下午去了,
一边说着一边叫了等在一边的会计,老板又笑着叮嘱了严庭几句就匆匆出门了,剩下的几个都在外面自己的格子间里面忙,芥舟把包往桌子对面的沙发上一扔,顺手把办公室的门给带上,回来靠到桌边打量了一下严庭问:
建筑系的?
嗯。
大几了今年?
大三。
唷,这么早过来?
嗯,家里人说早点熟悉,再过两年毕业就不会什么都不懂。
芥舟耸了耸肩膀,不置可否。严庭把自己的书包放到沙发边的地上问:
今天你做什么?
眉毛一挑,芥舟心想这家伙还真是不客气,于是掏出记事本翻了翻,轻描淡写地一项一项读给他听:
上午去工地现场,下午给客户送个效果图顺便谈方案,晚上去九耀路吃晚饭,吃完回家喂狗,看电视,洗澡,睡觉。
严庭听完,眼睛稍微一亮:
你家有狗?
怎么,你喜欢狗?
我喜欢猫。
芥舟被他的回答一哽,又看了看这个细长眼的男生表情里并没有是故意说笑的样子,于是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家的那只是拉布拉多,他也喜欢猫。
听懂了芥舟亦真亦假的话里带着的戏谑,严庭只是淡淡一笑,说了声那挺好。
你今天开始就跟着我跑吧,有些东西还是自己见见比较容易懂。对了,吃早饭了吗?
没。
芥舟皱眉:
以后吃了早饭再跟我出去。
倒不是关心严庭,只是如果不吃早饭去现场,就他那个年纪肯定不抗饿,到时候饿了还要去找吃的,很耽误时间。
我知道了。
芥舟从包里摸出几小包苏打饼干丢给他,严庭说了谢谢,马上拆开吃了,跟在芥舟身后出了门。
到了工地现场,芥舟正想着这孩子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会不会好好打招呼,结果不管是碰到同事还是甲方的人或者工头工人们,他都是微笑着很是礼貌地打招呼,态度也是不卑不亢,在现场很仔细地帮着拍照记录,鞋子和衣服蹭到灰了当下也不会去拍,而是听芥舟他们说着话,一直等到只剩他们两个人要上车之前他才稍微整理了下。
怎么样?
比学校教的生动。
芥舟笑笑,以为他要说学校教的都是理论之类的,没想到严庭却认真地说:
还好学校先把这些基础的教了,不然一点头绪都没有。边学边实践,这是最稳妥的了。
后面这句话是谁说的?
严庭瞟了芥舟一眼:
我爷爷。
你爷爷说得很对,学校教的,不管好还是不好,都是基础,基础不牢,上面再华丽也撑不了多久。
难得对人讲这些,芥舟一边开车一边说:
饿了吧?中午请你吃顿好的。
谢谢,对了我可以吃辣。
芥舟看他一眼,他正在看相机里刚拍的照片,完全没有要跟芥舟客气的意思。这让芥舟觉得有趣,也是第一次发现带个徒弟好像也不错。
于是这之后相处得多了,严庭的话也多了起来,虽然芥舟时不时会指使他严庭给自己端端茶倒倒水,严庭也都当作是尊老了。两个人在工作上面又很合拍,所以开始慢慢地在工作以外的时间也一起去看看展览,或者开车到周边城市去瞧瞧古建筑。
这天周日后面又连着元旦,大家都休息,芥舟要找些资料于是还是开车去了公司,一进门看到严庭居然在空无一人的公司里正做着清洁,便敲敲门笑着说:
给你钥匙可真好,记得把我的桌子也整理一下。
严庭停住手一回头,芥舟看到他顶着两个黑眼圈一愣:
怎么,没睡觉?
嗯,
见他心情不是很好,芥舟进去拉了把椅子坐下,又掏出一盒烟:
抽吗?
不会。
抽了就会了。
严庭有些自嘲地拿过一支,芥舟给自己先点上,再把严庭手里的那支点燃。严庭学着他的吸了一口。
你怎么没呛到?
要呛到吗?
有些人第一次抽会呛到。
哦,还好。
芥舟笑笑,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摸出块巧克力递过去,严庭眉毛一挑:
这是什么?
坚果巧克力,吃了能开心的。
看芥舟一脸正经,严庭轻声笑了出来:
真的假的?
不信?你可以去查查,坚果可以刺激那个什么血清素之类的吧,使人快乐。
最后明显是不记得混过去了,但严庭还是收下了:
谢谢,要是真有用,回头买点回去给我弟。
你有弟弟?
严庭点了点头:
邻居家的孩子,叫叶旗,从小一起长大的,比我小五岁,今年十六了。
那感情很好了。
... ...嗯。
严庭用手指蹭了蹭巧克力的包装袋,又默默吸了一口烟。这一口抽得有点深,严庭没忍住,咳了起来,过了会严庭用手背捂住嘴,芥舟也不看他,在边上坐着,把烟灰弹到桌上的烟灰缸里。
池叔... ...我弟弟他,他爸爸走了。
听到他说池叔两个字时声音一哑,芥舟抬眼望着他,只见严庭苦笑着小声说:
昨天的事,没救过来。
你弟现在呢?
严庭稍微侧了侧头,芥舟见他不是很想说,便叫他等下,起身去办公室找了资料出来,又把严庭的包扔了到他怀里:
走吧。
去哪?
新开的大超市,有点远。你下午没事吧?
严庭摇摇头。早上他实在有些难受,于是就跑到工作的地方来了,边想着池叔的事,边把屋子里的各处都擦得干干净净。从小,池叔就教自己画画,还没有叶旗的时候,带着他和唐蒙出去玩,总是偷偷买些零食给他们。有什么事,他不怎么喜欢和父母说,反而是池叔总是拍拍他的肩膀,陪他一起坐着。
出殡的日子在后天,这几天他只有一件事,就是要好好陪着到现在也不肯哭出来的叶旗,小时候明明是说哭就哭的家伙,上了初中之后,慢慢就变得有些男人样了。总是笑嘻嘻地,也不怎么见他哭了。
严庭坐在芥舟的副驾驶座上想着这些事,一声不吭地望着窗外。
严庭,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芥舟把车里的音乐调小了些,严庭看了他一眼,芥舟笑了笑开始说起来:
我啊,高中的时候有个很喜欢的人,虽然是我的老师,可能多少也有些崇拜她吧,但她真的是我,怎么说呢?初恋吧。她是教英语的,我本来特别不喜欢英语,觉得语法和单词背得麻烦,做题基本靠语感,不过自从她开始教我们班了以后,我的英语成绩真是蹭蹭往上。
像是想到那时自己的样子,芥舟弯起了嘴角。
那时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还不上英语课?或者下了课,特意到办公室那附近晃,知道她在别的班上课,下课铃一响,就会去那个班看看,如果有认识的朋友,就多讲几句话,看她在教室里被女生围着问问题。好在她平时也好像很关注我,我有时还能送送她回宿舍。
你知道,男生多少都会想象喜欢的女生的,我那个时候,却完全不敢那么去想象她。虽然她长得并不是美人型的,但是温温柔柔,清爽干净,笑起来像个小孩子,很耐看。
严庭扭过头,他从来没想过芥舟的高中时代是怎样的。这个男人,好像一开始就是这种很稳重又世故得并不让人讨厌的样子,没想到也有这么青涩的一面。
芥舟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后来有一天,我和朋友看到学校的废停车场那边好像放了些新的花,那时很流行吃一串红里的花蜜,你知道我又爱吃甜的,我们就打算去看看有没有。那边除了校工偶尔会去,平时是没人的。边走我还边开玩笑地跟朋友说要不咱们干脆全吸了吧,结果就看到旧车棚底下有两个人正抱着接吻,一个是她,还有一个,
芥舟轻轻笑了笑:
是我爸。
严庭愣住了,盯着芥舟的侧脸,盯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好不好笑?
不好笑。
芥舟瞟了严庭一眼,又继续开车。
严庭,除了我那个朋友知道,我就再没跟谁说过这段,大概那时觉得很丢人吧,也很不好意思,虽然现在时间久了,没什么了,但还是会放在心里的。
停了一会儿,芥舟看着前面的路又说道:
我那时挺难受的,我朋友就跟我说,难受就哭,就睡,就吃。他还说,你愿意难受多久就难受多久,这事儿谁能控制啊?但是,你别一个人,万一你要是想往下倒,你一个人更疼。
严庭,我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不用什么事都硬撑着,你有朋友。
瞟了眼依旧不说话的严庭,芥舟笑笑:
偶尔去麻烦一下他,他其实会很高兴的。
车里的音乐继续播着,那是芥舟很喜欢的歌手,正用了哑哑的嗓子唱着everyone I know goes awaythe end,严庭把头靠到椅背上,终于闭起有些发热的双眼,轻声说了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