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食堂打烊黎辉脑袋还里全是刚才严庭点头对客人说是时的样子。严庭比自己高,所以黎辉是抬头看他的,高大的侧面被暖黄的灯光包裹着,一时间看不清楚那张脸的表情,只觉得好像很神气,也好像站在这个身侧就真的不用再害怕什么了。
除了先生,黎辉从来没有被谁称赞过。虽说也没惦记着,但在鹿庭食堂,只这一天就被肯定了好几次,这让他在心里一边偷偷地开心,觉得自己应该确实是不错的,一边又担心做的其实不够好,说不定哪天就被谁比了下去。
想什么呢?
严庭站在浴室的镜子面给黎辉吹着头发,看到他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的表情,以为是晚饭没吃饱:
饿了?
不,不是。
黎辉脸上一阵尴尬——这一天只要自己做完事或者稍微发呆,严公子就会喂东西过来,好吃是好吃,可这么吃下去,自己的工钱是不是都会被扣没了。算了算了,公子肯收留自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自己本也打算不要工钱的不是吗?黎辉盯着镜子里严庭在自己脑袋上跟着吹风机晃动的手,那张手掌宽大,修长的手指和指关节看起来也好看,自己的呢?大概伸出去就是五根细杆子,明明快要十九了,还是没长个,也因为这样,以前在衡乐楼总是被笑话,说自己不该在灶屋帮忙,应该拎着竹篮去和那些少年们一起卖糕点。
... ...公子,
黎辉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嗯?
那个,怎么才能跟公子长得一样高呢?
吹风机声音太大,黎辉的声音又太小,严庭干脆边晃动着吹风机边把耳朵贴到黎辉嘴边:
大点声。
突然的靠近让黎辉一愣,不过还是马上调整了音量:
怎么,怎么才能跟公子长得一样高!
说完黎辉又后悔了,要是真有方法,也就不会有要个子矮的人了吧?垂下脸任严庭揉着自己的长发,没几下噪声停了,黎辉一抬头,自己已经被严庭一把抱起,等两人的视线在一条水平线上了以后,严庭指着镜子笑笑:
你看,这不就一样高了吗?
是、是没错,但我不能老挂在公子身上啊。
要不,你爬在我背上?
黎辉想象了一下那个情景,忍不住笑了起来,严庭也笑了,放下黎辉时敲了他后脑勺一下:
这样就挺好。
黎辉知道他在宽慰自己,也就不多纠结了。
走了,睡觉。明天不是还要和唐蒙一起去菜市场吗?
严庭把吹风机的线缠好放进浴室柜,又叫黎辉张大嘴检查了一下他的牙齿,看到刷得干干净净的牙齿满意地嗯了一声,关了灯领着黎辉去到卧室。白天一直没来得及严庭的卧室很简单,一张大床放中间,床头后面,是一整面凹进墙里的隔板,黎辉数了数一共有六层,上面放着的全是书。床头柜一边一个,床前头的那面墙挂着个大电视,黎辉还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的。靠近阳台的地方是个大柜子,看起来有点年头了。
黎辉,你过来。
严庭对黎辉招招手,拉开一个空抽屉说:
你的东西暂时先放在这里,过段时间东西要是多了我们再想办法。
自己的东西并不会有很多,黎辉想告诉严庭不用这么费心的,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也许顺着严庭的话走,自己就能真的一直留在这里了,也许是错觉,但错觉也是能叫人幸福一阵子的事。
听话地从叠好的中山装口袋里摸出食谱跟荷包,黎辉捏着那几张薄纸,犹豫着要不要问问严庭问衡乐楼后来怎么样了,可始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严庭的手机响起,拿过来一看原来是池叶旗发来的视频请求,让它响了好一会儿,严庭才点了同意,黎辉放好东西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小~黎~辉~还没睡呀?
池叶旗挥了挥手,严庭回头一看,黎辉果然僵在身后,不可置信地看着严庭的手机屏幕。
被吓到了被吓到了哈哈哈,池叶旗在那边大笑起来,这时传来另一个声音:
叶旗,你不要吓到黎辉了,慢慢说。
声音是唐蒙的,严庭瞟了眼池叶旗凑近摄像头看着有点变形了的脸问:
干嘛呢你俩?
唐叔这有人送了几箱旧书来,我帮他理理。
你就是凑过去玩不想回家吧?别老缠着唐蒙,该回去还是要回去——
知道了,难得池叶旗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严庭的话,严庭也不生气,眯起眼睛叮嘱道:是要真知道才好。
行了行了,知道了老大!
严庭,我等会儿会送他回去的,你别担心。
唐蒙拿过手机,对着严庭笑笑,又擦了下额头的汗问:
你们晚上怎么睡?
哦,打地铺吧。
打什么鬼地铺,那么大张床,
我、我没关系的!
终于缓过神来的黎辉,见到被关在手机里的池叶旗和唐蒙好像没事的样子,松了口气站近了些,也学着严庭的样子对着手机说起话来。
小黎辉,你别担心,我就是要告诉你我们有个好办法,
是的,刚才整理书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一些以前的事,
手机屏幕里头的二人一唱一和,严庭觉得感觉有点不太好,于是盯着在那边做了个鬼脸的叶旗问:
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就一个简单的方法,
顿了顿,池叶旗又嘿嘿一笑:
老大你抱着黎辉睡不就得了,你不是抱着什么睡的时候就特别老实不会再踢人了么?
严庭也不作声,只眯起眼看着他,被严庭盯着有点发怵,但想着这是在用手机呢池叶旗就无所顾忌起来了:
老大你别以为我不记得,你以前抱着那个——
池叶旗的话还没说完严庭就挂断了视屏把手机扔到床上,黎辉站在一边很想知道严庭到底抱了什么,但一看那张十分不爽的脸就收回了好奇心。
那一边池叶旗很不爽的啧啧了一声,唐蒙听到笑起来,过来用书拍了下他的脑袋说:
你要是在那孩子面前说这个,他不烦死你才怪。
多大点事儿啊,老大真是,敢做不敢当。
那也要给他留点面子的,
唐蒙发现自己眼前一黑,原来是池叶旗站起身来把他逼到了本来就不大的书店的角落。
那我的面子谁给啊,唐叔?你刚才是说你,等下送我回去?
是呀。
唐蒙的声音有些飘,但脸上还是挂着温和的笑。
我不是以前那个小孩子了你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你看你都这么高了,比我还要高是一点呢。
是啊,我比你还要高一点,说不定力气比你的也要大——
池叶旗抓住唐蒙的手腕抬起,直直地盯着唐蒙的眼睛,对方的表情却还是没变,两人在奇怪的氛围里僵持着,隔了会唐蒙叹了口气:
小旗,书别弄坏了。
是说自己手上捏着的那本封面已经破了些边的书。池叶旗转头看了眼那本的手,眼神一黯,等再转过去看唐蒙时又恢复了平时笑嘻嘻的模样:
怎么样?手劲儿比你大吧?
虽然好像很不喜欢池叶旗的建议,但晚上严庭还是征求了同意,从黎辉身后抱着他睡下,刚躺下时还听到严庭在背后喃喃自语:
还真是很像。
这句话叫黎辉很是记挂——自己和谁很像吗?公子他,以前也这么抱过谁吗?黎辉对男女之间的情爱没什么概念,偶尔听来唱曲儿的歌姬姐姐们说了些,不过也就止于被客人摸摸小手手亲亲脸蛋儿,之后笑兮兮地再不肯和他说了。
公子,
黎辉的后背贴在严庭的怀里,结实,还带着人的体温。记忆中,爹娘成日劳作,从没这么抱过他,或者有,在他更小一点的时候,但那已经是记不得了。只有先生看到小小的他被爹一巴掌打得嘴角出了血,拉到屋里给他擦干净,抱进怀里,那时先生瘦弱的身子竟似在颤抖。
公子,我想先生了... ...
严庭往黎辉那边靠了靠,问道:
是之前说的先生吗?
半天没反应,等听到黎辉均匀的呼吸声以后,严庭抬手又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睡吧,小家伙。
这一夜,风在外头呼来荡去,黎辉却从未睡得如此香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