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书雪花费了一个多小时, 才断断续续地讲完了她的全部心路历程。
重点分布在两个地方,纯功利目的的小学时期,和感情迷茫的高中时期。
从头到尾, 季骄阳都听得很沉默,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在她讲完之后, 也没有说话。
直到童书雪有些心慌地从他怀里退出, 抬头睁着一双眸光颤动的双眼望向他, 饱含无声的祈求与希冀,他才终于有了一点动静。
他长长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像疲惫, 又像解脱,更或者是心起波澜之后的释然。
“原来……是这样。”
“……嗯。”童书雪有些艰涩地轻轻应了一声, “我……很抱歉, 骗了你这么久,但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 忏悔, 保证……一切的语句,都在此时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再多的借口, 再大的因由,她也仍旧是欺骗了他。
即使退一万步来讲, 她在当初接受他的告白是被情势所逼, 迫不得已才那么做的, 那么,在他们两人接下来的四年交往时光当中,她也有着无数的机会去阻止纠正这种错误。
可她没有。
为了她的病, 为了她的感情,她一直都自私地选择欺骗他,利用他。
甚至想把这个秘密永远埋藏在心底, 如果不是陆安晴在今天晚上恰好问了她,她恰好回答了,又恰好被他听见了,恐怕永远都不会有让他知道的一天
。
哪怕是现在,她把一切都对他据实已告,也不过是一种补救而已。
因为她害怕了,害怕和他分手,害怕失去他,所以才急急忙忙地说出真相。
而不是出于愧疚或者信任、需要对他坦诚等种种原因。
说到底,她也还是为了她自己。
如此卑劣的事实,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辞藻去描补,才能让季骄阳选择原谅。
又或者她不用去想了,这般经年累月的欺骗,无论是谁遇上,恐怕都会受不了,更不要说一向心高气傲的他了。
他能够到现在还保持着克制,不对她愤怒地横加指责,已经是奇迹了。
童书雪有些绝望地想。
夜风从窗台处飘进,吹拂过她的身体,带起一阵冷意,由外及内,侵入心扉。
她忍不住咳了几声嗽。
季骄阳一惊,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把外套脱下,披到她的身上,走过去关窗拉帘。
然后他就在原地站住了,像是不知道要继续做什么。
眼看着房间里又要陷入沉寂,童书雪鼓起勇气,看向他说道:“我有点冷,我们去床上说话好不好?”
放在十秒钟前,这样的话她是不敢说的,怕被他拒绝,彻底断了后路。
但是刚才,他不假思索地给她披衣的举动大大安抚了她,尚有着余温的熟悉气息环绕在她的周身,让她的心也跟着温暖了起来,不再像之前那么冰冷僵硬。
她甚至主动去关了卧室房门,熄灭灯光,只留下一盏小夜灯亮在床头。
上前,拉过他的手。
在做这个举动的时候,她面上表现得很平静,只带出一点点的讨好亲近,其实心里格外紧张,生怕被他拒绝,打碎她最后仅存的希望。
可老天似乎总是喜欢和她开玩笑,让她事与愿违。
在她把手伸过去的那一刻,季骄阳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接受,又像是拒绝。
最终往后一错,避开了她的触碰。
仿佛被一盆凉水当头浇下,童书雪心底的最后一丝火苗,熄灭了。
但还没有等她对此生出什么想法,就忽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季骄阳打横抱起。
外套从肩膀落下,视野从纱帘变成他的脸庞,再变成鎏金暗纹的天花板,最后定格在他隐忍着无数情绪的目光下,晕开绽放出一片浅色的夜灯光芒。
……
季骄阳的动作很急迫。
他甚至连两人的衣服都没有完全脱下,就俯身覆了下来。
童书雪下意识地闷哼出声,又在下一刻咬住了唇,努力忍受,不敢透露出一丝半点的抗拒不满。
她也没想过要抗拒,只是一时之间有些受不了……被这样。
季骄阳似乎把这当成了情绪的发泄口,以往在面对她时的温柔怜惜减少了大半,只保留了最后分寸的克制,剩下来的全部都是不留情面的疾风骤雨。
好在她能忍,从小到大,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隐瞒自己的情绪,配合他人。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在最大程度上表现自己的柔顺。
过了一段时间后,她的脸颊开始逐渐泛起红晕,如同烟霞一般,在昏黄黯淡的小夜灯下显得愈发动人。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她以为他是在宣泄怒火,而她愿意当这个被发泄的人。
但很快,她就觉察出了不是这样。
她是能从季骄阳的身上感受到强烈的情绪,但比起愤怒,这种情感更像是绝望,厚重,浓稠,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都分不清他们两人哪个更用力,哪个更颤抖。
到最后干脆埋进了她的颈窝,温热的脸颊和冰凉的发丝一起贴在她滚烫的肌肤上,仿佛一块被烈火灼烧的温玉,即将到达损毁崩溃的界线。
童书雪努力放缓身体,屏轻呼吸,展现出最温柔的怀抱。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想哭。
为她,也为季骄阳。
她的人生似乎受到了诅咒,不管开头有多么美好,到最后总会变成一片寥落。
她以为季骄阳是她的救赎,能够把她从泥淖中拉出来,没想到却反把他拉了进去,让他的人生也变得一团糟。
回顾过去时光,他的那些痛苦、不满、愤懑……都全部是她带来的,因为她而一手造成导致,没有她,他会过得比现在要快乐很多。
是她,搅乱了他的人生。
可她真的不想这样。
她只是……想跟他在一起而已。
亲情也好,爱情也罢,甚至是利用欺骗,她都没想过要带给他痛苦。
从始至终,她都希望他们两个人能够幸福快乐地生活。
童书雪清楚,如果想让季骄阳恢复原本的人生,离开他是最好的选择。
他是豪门大少爷,季家的继承人,生活舒心恣意,优渥富足,从来不需要烦恼任何事情,只要没有她,他的一切都会变得坦荡顺
遂。
但……就像当年的她因为不想失去他的能量,而自私地选择欺骗他一样,现在的她也还是一样,不想为了还给他一个光明未来的人生,而假装大方地离开他。
她想要和他在一起。
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童书雪的眼眶一阵湿润。
心头后悔又酸涩,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愚蠢,直到现在才看清楚心底的真意,要是能够早一点意识到这份感情,早在大学之前,高中之前,他对她告白之前……该有多好。
可惜现实从来没有如果。
她只能咽下自己造成的这份苦果,然后祈求原谅。
没错,原谅。
她要祈求季骄阳的原谅。
告诉他,是她不好,是她不对,他可以尽情地责怪她,骂她,她都不会有半分怨言。
但是,请他千万不要离开她——因为她真的、真的很喜欢他,从初见,到交往,再到明了自己的心意,她已经把他看成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她——不想和他分开。
如果……他坚持不能原谅,要和她分手,她也……愿意接受,只是……
童书雪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
她眨眨眼,把最坏的结果设想压进心底,又把因为生理和心理而升起的泪意逼回,缓缓深吸一口气,想要对季骄阳说话。
“我——”
季骄阳动了一下身体。
一个很平常的举动,不带有任何特殊的意味,只是单纯离开的前兆,她在之前经历过无数次,按理来说早该习惯了。
可她全部的念头都放在要怎么跟他说话上,猝不及防之下被他一带,身体就忍不住一阵颤抖,才起了个头的话语也化为一声破碎的低吟,消散在空气之中。
季骄阳的动作一顿。
两秒钟后,他再度拥抱住了她。
童书雪的指甲陷进了他的衣服里。
她红着脸,软着腰想,看来他刚才是想结束的,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热情地回应,这才半途改了主意,继续和她进行了下去。
不过也好,以他们两人目前的状态,如果贸贸然开始,又贸贸然结束,只会徒增许多不必要的尴尬,不如把时间放缓延长一点,让双方做好更多的心理准备。
并且这一回,他的态度也软化了,不再像之前那么冷硬,动作温柔了许多,还补回了不少先时缺失的步骤。
他开始和她接吻,收拢她的长发,轻抚她的脸庞,仿佛要把她的一切都融化在呼吸里。
并且在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轻柔克制的缱绻之意,似乎回到了原先和她相处时的模样。
但又有什么不同了。
童书雪说不清这份不同在哪里,只觉得一阵温暖的酸涩自心底汩汩涌出,让她几乎忘怀一切。
纵使万分相似,也终究……回不到原来了。
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又是她自己的。
像是春风吹过荒漠,于满目的黄沙中绽放出一点动人的绿色,又像是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把她整个人冲刷洗过,狂疏疾骤,余韵悠长。
季骄阳离开时,她忍不住轻轻发颤,把自己蜷缩起来。
他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伸手从后面揽住她,把她抱在怀里,埋头垂首,低低说出一声:“……抱歉。”
温热的呼吸逸散在耳畔,让童书雪无法抑止地红了脸颊,半晌才回答一句。
“我不是……”声音细小羞怯,既有过后的疲惫,也有不知道要怎么分说明白的彷徨,“你……不用这样……”
季骄阳加重了一点怀抱的力道。
“你想要离开我吗?”他声音闷哑地询问说道。
童书雪的心先是一紧,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陈述句,主语也不是他之后,才勉强舒了口气,慌忙回答说话。
“我当然不想离开你——我之前、之前是有过这么想的一段时间,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早在高中的时候,高二那年开始,我就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