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故事

95 / 102 章 · 5,051

连磊然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盯着镜子里下眼睑一片通红的自己,他苦笑着摇摇头。

喉咙和鼻子都酸胀,脑袋晕晕沉沉的,他感觉自己的感冒又加重了。

走出洗手间后他从书包里拿了感冒药和矿泉水,服药后再把剩下一点矿泉水都灌下,正想拿空瓶子去丢,一回头就看见了陆鲸。

陆鲸一手叉腰,语气着实谈不上友善客气:你来干嘛?

如今连磊然也不需要在他面前装模作样了,斜睨他一眼:这漫展是你开的吗?我花钱买门票进来的,想干嘛就干嘛。

虽然他跟陆鲸关系不好,但满打满算也叫认识了有十来年,所以现在这样面对面倒不觉得生分,这感觉是够奇怪的。

只不过,想要好好说话可不容易,夹枪带棍是肯定的了。

连磊然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里,哐啷一声,刚想开口反问陆鲸找他干嘛,喉咙突然一阵发痒。

他赶紧背过身扶墙咳嗽,好久才止住痒意。

咳得眼角流泪,口罩也弄脏了,连磊然摘下来想换一个,面前忽地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连磊然抬眸冷睇他:这又是干嘛?给失败者的慰问礼物吗?

陆鲸戏谑道:这话我可没有说过。

连磊然看了一会儿那瓶一直停留在半空中的矿泉水,一把夺过,闷声道:不用你说,我都觉得我自己失败。

经过刚才那阵咳嗽,连磊然的声音已经哑得像破锣,陆鲸忍不住皱眉:你都病成这样了,就别到处乱逛,早点回家吧。

连磊然扭开瓶盖,猛灌几口水,才扯起嘴角笑笑:你别突然这么关心我,我不习惯。直接说吧,找我什么事?要警告我别再来找南风?

警告有用吗?脚长在你身上,我也不能真的敲折你的脚骨头。陆鲸语气很认真,好像真的考虑过这样做似的。

那你要干嘛?示威?

我才没那么幼稚刚否认完,陆鲸立刻烦躁地挠了把后脑勺,皱着眉唾骂了自己一句,再说,哎,我也不知道干嘛要来找你,就当我幼稚吧。还有,我从没觉得你是失败者,也没觉得自己这叫作赢了。

说完,陆鲸挥挥手就想离开,连磊然喊住他:喂!

陆鲸回头,像以前那个不耐烦的小男孩:干嘛?

喉咙疼痛难忍,每次发音都如砂砾划过,连磊然深吸一口气,说:你不要像我那样陆鲸,你别让她哭。

陆鲸默了片刻,突然扬起有些轻松随性的笑容:这一点我可没办法同你保证,因为求婚那天她肯定会哭。

连磊然怎么都没想到陆鲸竟会如此回答,呆愣了好一会儿,最后回过神,才感觉到心如刀割。

他半阖眼帘,不想让陆鲸看到他眼中的破碎感,咬着牙嗤笑一声:怪不得我小时候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没办法跟你相处,你这人有的时候真的好让人讨厌。

陆鲸以前总觉得连磊然假惺惺,现在能听到这么直截了当的评论,他也笑了,说:彼此彼此。

连磊然没再在会馆里逗留,离开后直接打的去车站。

的士上,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绘本,翻开,环衬上用油性笔画的流川枫线条干净利落,可以看得出画者落笔有多果断。

去年爷爷离世后,他那对父母终于办完离婚,他已经不是小孩,不用选择跟谁一起生活。

身上惹了些官司的父亲没再回家,母亲费尽心思拿到的别墅冷冷清清,连磊然过年时回去过,陪她吃了顿只有两人的年饭。饭后连磊然从母亲那里拿到了好多年前被拦截住的那几封信件,他有些意外,以为这些信件早被销毁了。

母亲声音淡淡,说她也忘了原来这些东西一直压在抽屉底层,说完就上楼了,一句道歉都没有。

信封泛黄起边,封口开过,连磊然只挑出姜南风的信,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信纸。

仅仅是开头的一句「展信佳」,就让他控制不住眼泪奔涌。

《玩偶天堂》开始连载后,每期漫画杂志连磊然都会买要知道,在这之前他已有许多年没买过漫画杂志了,一开始是杂志会寄样书,后来则是没兴趣了。

之后他在论坛上看见粉丝们说小南开微博了,他便注册了一个号关注起来。那届毕业展连磊然也有去,但他没联系过姜南风,没问她能不能再见一面。

姜南风的毕设展位实在太醒目显眼,是那种每个做过毕设的美院生经过都会觉得这家伙未免也太拼了的程度,方寸空间让她摆满了这几年的学习成果,例如,他曾经教过她许多的动画制作。

那天连磊然呆站在展位前不知多久,那动画来来回回地播放,每一帧他都要深深刻进脑海里。

尤其是动画最后的那一段话,他要一笔一划,将它们通通凿在心脏上。

连磊然有在留言簿上留了言,但只写了两个字,谢谢。

没有落款,毕竟留言簿的第一页,现任男友的签名那么明显招摇,刺得他本就酸涩的眼睛更疼了。

靓仔?靓仔?到东站啦。

司机的呼唤把连磊然拉回现实,他胡乱抹了下眼睛,掏出钱包付款:师傅,几多钱?

司机报了数,见乘客情绪不怎么好,关心了一句:靓仔,我已经开很快了,是不是错过火车了啊?你赶紧去柜台看看能不能改下一班车。

连磊然顿了顿,递钱给司机:没有,我没错过火车。

哦!那就好!等等,我找散纸粤语,零钱给你。

下车后,连磊然仍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那次阳朔回来,他和姜南风就是在这里分别。

他没有错过火车,但他错过了什么?

他错过了好多好多。

*

陆鲸有些受宠若惊。

先是晚饭前姜南风主动揽下了涮碗筷这个活儿,接着把较大的那只白切鸡腿给了他,还有全程嘘寒问暖:一会儿问陆鲸坐空调风口位会不会太凉,一会儿问茶水够不够暖,要不要帮他重新倒一杯。

陆鲸明明被她哄得开心,但还要佯装闷闷不乐地咬着鸡腿:你今晚这么积极干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哦,你是哪一种?

听听,那语气酸得仿佛这鸡腿蘸的不是姜葱豉油,而是蘸的老年陈醋。

姜南风嘿嘿笑了两声:这段时间辛苦你陪我跑来跑去,奖励你吃个鸡腿是应该的嘛。至于要哪一种嘛你说呢?

边说她还边在桌子下挠了两下他的大腿内侧。

陆鲸瞪大眼,忙着去抓住那只作坏的手:你好歹也算是半个公众人物了,怎么还在公共场合动手动脚?要是这里有你的粉丝怎么办?

姜南风像只树熊一样挂在他臂弯上,哼哼唧唧地撒娇:你就是我最大的粉丝啊,暗恋我那么多年耶

多年痴恋这件事看来是过不去了,陆鲸觉得,如果他们能携手到老,等到姜南风未来变成白发老太太的时候,肯定还会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他咬牙切齿道:那今天来现场的粉丝可不少,还有专门从深圳来的。

姜南风嗷一声又挠他一把:哎呀!说好的不小气呢?我不知道他会来呀,他也没说什么,就是让我签名而已!

见女孩已经鼓起腮帮,明显开始有小脾气,陆鲸立刻软了声哄她:对对对,我的错,我们赶紧吃饭,吃完回家。

只要朱莎莉不在广州,陆鲸就默认到2003住下,虽然每天早上要多花将近半小时的通勤时间,他也心甘情愿。

这一晚女孩的主动让陆鲸忽然觉得,连磊然偶尔出现一下好像也不错。

姜南风的发丝起起落落,仍然好似乌鸦羽毛划过他的心脏。

银白月光和城市灯火勾兑成一种迷离暧昧的颜色,逶迤地流淌在他心爱的女孩身上,光影晃晃又荡荡,仿佛从她眼里,或是哪里,即将要跌落一地星光。

陆鲸被晃得眼花缭乱,忍不住伸手去托住那最亮眼的两颗星辰。

脑子里卑劣地浮出一句话,长大这件事真不赖。

女孩喘着气问他喜不喜欢这样,拜托,他当然喜欢啊。

请问怎能不喜欢?他爱得要命。

但他更喜欢看着姜南风哭得鼻尖和眼角都通红、鼻涕泡泡都要冒出来的模样。

等到姜南风坐都坐不稳了,陆鲸便箍住她的腰把她放倒,笑得恣意:辛苦小南老师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姜南风再一次精疲力尽,抱着枕头趴在床上动都不想动,晃了晃还翘着的小屁股:水水在哪里我要渴死了

陆鲸没忍住,伸手重重拍出一声脆响,惹得姜南风大叫一声疼,他才拦腰抱起她。

他把水杯凑到她嘴边,笑声沙哑:姜南风是懒猪猪。

胸腔里又有蝴蝶扑腾翅膀,姜南风真的好喜欢陆鲸在这个状态下的声音,性感迷人,已经是完全成熟的梅子,又酸又甜,咬一口都要心肝颤一颤。

当然,她才不会傻到跟陆鲸讲她的喜好,要不然这家伙肯定会更加得意忘形,到最后惨兮兮的还是她。

姜南风咽了几口温水,突然开口:对了,我吃饭时忘了问你下午你买来星冰乐之后,人怎么就不见了?跑去哪里了啊?

经过刚才一役陆鲸也流了许多汗,边喝着水,边吞吞吐吐地说:好像、好像去厕所了。

姜南风睨他:哦?是吗?我以为你去找连磊然了。

陆鲸差点呛了口水,故作不解:我找他干嘛?

吵架?还是说打上一架?姜南风想起什么,突然笑出声,啊,你小时候不也有跟我一起看《动物世界》吗?

女孩的思路有时真是天马行空,陆鲸一时没跟上:《动物世界》怎么了?

姜南风嘻嘻笑,眼睛也亮晶晶:你记不记得有一集是说猩猩的?有一只公猩猩跑到领地,然后两只公猩猩打起来了。

陆鲸瞪大眼,用力揉了她一把,没怎么多想,就顺着她的话开玩笑道:要是我是公猩猩,那我肯定要死守住我老婆。

这个称呼让姜南风一愣,陆鲸也很快反应过来,双颊微烫。

女孩一双黑眸里蓄满了光,陆鲸心动,低头去吻她,又偷偷在她耳边喊了一声。

这一声好似什么迷魂药,蛊惑着姜南风也回了一句。

恋爱中的年轻男女都喜欢用这样的称呼来呼唤对方。

像是只需要这样,就可以立下什么爱情契约。

时间还早,两人洗完澡后开了电视,吹着空调喝着可乐,看TVB的新剧《潜行狙击》。

陆鲸在手机微博上点开一则信息,递给姜南风:已经宣布了,明年2月24和25日,会在天河体育馆开多两场。

他说的是《张学友1/2世纪演唱会》的巡演场次,之前合适的场次他和姜南风都因各种私事错过,好不容易等到新出的巡演城市名单里有广州加场,都开到家门口了,肯定得去。

姜南风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到时候提前买票,小姨也要去吧?我想带我妈去。

行,我到时候买四张连票。

啊,可能还要再加一张。

嗯?还有谁要去?

姜南风努了努嘴,说:阿霭之前有说过她想去的我回头问问她,我就怕她哎。

她担心纪霭去演唱会容易伤情。

当初的纪霭与黎彦,也和许多年轻情侣一样有属于两人之间的定情歌,姜南风以前常听她唱,到公园中散步年纪,有结伴人是你《有个人》@张学友。

但毕业后,姜南风与姐妹聚会去唱K时,就再没听过纪霭唱过张学友的歌了。

她问过纪霭两人的分手原因,一开始纪霭只说是因为异国恋太难维持,后来姜南风才偶然听她说过一句,她的家庭和黎彦的家庭相差太大了,这差距大得无法只凭两人的一腔爱意就能解决。

姜南风伸长脚丫踩了一下陆鲸的大腿:喂,黎彦那边你还有跟他联系吗?

有啊,时不时会问问彼此最近在忙什么事。

那他没有问起阿霭?

陆鲸把她的脚丫抓住:有,问问她有没有交新男朋友,工作怎么样,也就这些了。

姜南风眨眨眼:那你觉得他俩有机会复合吗?

陆鲸摁了一下她不老实的脚趾头,瞥她一眼:你想听实话吗?

你说啊。

陆鲸拿来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说:我高中时就去过黎彦家,第一次去,他妈妈问我家住哪里,我说了好运楼,她不知道在哪,后来我说了好运楼在哪一带,她就明显收了些笑容。那天同时去的还有其他几个同学,像郑康民他们,你也知道他们那群有钱仔都住哪里,他妈妈就一直很热情地招呼他们。

光是这么一段话,护短的姜南风已经快要蹦起来了,惊诧道:她看不起我们好运楼吗?

陆鲸耸耸肩:可能是吧,所以我对他妈妈的印象很一般。你问我他们有没有机会复合复合是很容易,可后面的相处难啊,纪霭真想跟黎彦在一起,光是他家庭这一关估计就得折腾得够呛。

姜南风如鲠在喉。

她想,无论她长大至多少岁,她永远听不得别人拿纪霭的家庭来开玩笑,可她如今也心知肚明,两个人谈恋爱,真的不是只有两个人的事,不是只用我的名字和你的姓氏就能成就这故事《你的名字我的姓氏》@张学友。

见姜南风沉默,陆鲸怕她误会,赶紧解释:我的意思不是说纪霭配不上黎彦啊,在我看来黎彦才配不上纪霭。纪班长多好一个人呐,黎彦的优点只有家里有钱

姜南风顿时噗嗤一笑:我以前好像也这么说过你。

陆鲸挠挠她脚心,松了口气,说:放心吧,纪霭比我们成熟多了,她想做的事你拦不住她,她不想做的事你也逼迫不了她。

确实别看阿霭对谁都笑得温柔,她狠起来是真狠。

而且啊,初恋失败也不见得是件坏事。陆鲸突然说话音量大了一些,底气十足,你看看,你不也是那个结束了,才能和一个这么优秀的现任男友在一起吗?说不定纪霭很快就会找到比黎彦好一百倍的男朋友。

姜南风哈哈大笑,抓起抱枕就砸他:你真是面皮厚!

两个幼稚鬼还跟小时候一样打来闹去,只不过现在会再加上咬或者吻,闹着闹着就过了火,谁都无心理睬电视上在播着什么剧情。

陆鲸忽然想到,含糊问:诶,你说纪霭他们有什么定情歌?是什么?

姜南风十指穿过他乌黑头发,喘得厉害:嗯对啊,就是那种一听就会想起对方的歌别咬那里!

哦,那我们也有。陆鲸不听劝,说完就埋头继续。

姜南风在嗯嗯呜呜声中问他是哪一首,陆鲸暂时放过她,抹了一下嘴角,再前倾了身子吻她的唇,把她的味道也喂进她嘴里。

男孩又开始变得沙哑的嗓子在女孩耳边轻唱。

流传在月夜那故事,当中的主角极漂亮《不老的传说》@张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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