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七月炎夏,板蓝根、白醋、沙士像被炎热阳光蒸发掉的水蒸气,从大家的视野里渐渐淡出。
南国商城三楼新开了一家鬼屋,号称是粤东地区最恐怖,梦想岛的几个小年轻组织活动说要去试胆,一个个都说自己从小看着伊藤润二长大,胆子大,区区人造鬼屋怎么能吓得了他们。
姜南风在一旁提起僵硬的嘴角,说:就是就是,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工作人员扮的。
呜,但是她害怕啊!
别说伊藤润二,她光是看《地狱老师》都会被里头一些画面吓到。
但大家都嚷嚷着想去玩,连磊然也去,她只好硬着头皮跟着。
乌灯瞎火的入口,雾蒙蒙的干冰,涂满血手印的招牌,天花板垂下来的医用绷带,还有好像是谁在哭泣的背景音乐站在鬼屋门口的姜南风心里慌得要命,这时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阴森森的风,让她本来被热汗打湿的背脊瞬间打了个寒颤。
站她身边的连磊然自然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凑近她问:你要是真那么怕,就别进去了,我陪你在外面休息?
姜南风故作勇敢,不停给自己洗脑打气:不怕,我怎么会害怕呢?呵呵对,我不怕
这时鬼屋里面骤响几声尖叫,是其他玩家的声音,惹得姜南风又缩了缩脖子。
连磊然无奈笑笑:那你等会儿跟紧我。
鬼屋是医院主题的,负责接待的店员也很认真地穿着沾满血迹的白大褂,给他们介绍游玩时的注意事项。
无论被吓得多慌张,也拜托大家不要动手打里面的工作人员,拜托拜托店员幽默风趣的介绍方式让姜南风稍微没那么紧张,后来一细想,不对啊,是得多可怕,才会慌得乱打工作人员?
姜南风一行人浩浩荡荡人数挺多,需要分成三批进场,姜南风和连磊然在第三批,还有一个跟姜南风交好的女生娜娜也说想跟着他,问可不可以,姜南风当然说行。
这时店外又走进一批客人。
诶?姜南风?
听见有人唤她,姜南风回头,竟是好久不见的郑康民!
中考后郑康民赞助去了一中,说他的好兄弟陆鲸去哪儿,他就要跟着去哪儿。
郑康民惊喜地往身后喊:陆鲸,你的好厝边也来玩鬼屋啦!
姜南风倒抽一口冷气,怎么又遇上陆鲸了?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冤家路窄?!
她再傻再天真,也早就感受到陆鲸和连磊然之间不对付,这两人磁场就是不对,虽然姜南风至今没搞明白陆鲸为什么那么不喜欢连磊然。
连磊然微微敛了笑,直起身看向那个从人群后方走上前的少年。
他有挺长一段时间没见到这位小孩了,虽然时不时会从姜南风口中知道陆鲸的近况,却不知他已经长高了那么多,几乎可以与他平视。
少年把头发剪短了一些,显得整个人干净清爽,也露出了好看的眉眼,尽管那眼神依然不怎么和蔼可亲。
心一沉,连磊然也变了眼神。
陆鲸不再是小孩了。
姜南风扫了一眼同样在看她的男生女生,小声问陆鲸:他们都是你班里的同学啊?
陆鲸收回视线,垂眸道:嗯,你和社团的人来玩?
对啊。
你不怕?陆鲸还记得他玩《生化危机》时被丧尸吓得大叫的姜南风。
我、我怎么会怕这些?呵呵
店员见两组客人认识,数了数人数,提议姜南风和朋友能不能凑一队。
郑康民马上风风火火地张罗起来:行啊,那就我、陆鲸、小洁和姜南风组队吧。
他问姜南风:老同学,这样可以吗?你再找两个女生凑一组
连磊然直接打断他:南风和我是一组的。
郑康民这时才正眼看向姜南风身边的高瘦少年,有些意外地问她:这位是?
是和姜南风同一个漫画社团的朋友,跟她都在华高。陆鲸率先开口替姜南风做了介绍,声音平平,没什么情绪。
连磊然笑着跟郑康民打招呼:你好,我是南风的好朋友。
前面的玩家这时从鬼屋里走了出来,有女生紧紧地抱住身边的男生,眼角红红的,像是被吓哭了,那男生则是一脸幸福,宠溺地安慰女生不用怕。
见状,郑康民心里乐开花,对其他同学说:那就这么决定啦,你们六个一组。
剩下的同学里是四男二女,有个女孩立刻不满了:郑康民,凭什么你能跟小洁一组?我也想跟陆鲸一组啊。
这句话的意思太明显了,姜南风一听见,立刻看向说话的那个女生。
哇噻,看来臭弟在一中挺受欢迎的嘛
就在郑康民和同学们协调分组的过程中,梦想岛前面两组人已经玩完出来了。
就连被伊藤润二磨练过胆量的漫画少年人们都说:比预想中的恐怖一点点,但也更好玩了。
店员忙着招呼下一组客人进场,郑康民先下手为强,不顾其他同学在身后骂他重色轻友,带着好兄弟和女同学直接走进入口,再喊姜南风和她的好朋友跟上。
那我们也进去吧?连磊然问两个女生。
姜南风脑子里还装着朋友们说的比预想的恐怖这件事,紧紧地勾住娜娜的手臂,一脸英勇就义的模样走进了医院。
按店员之前的介绍,玩家们需要走到废弃医院最里头的档案室,取到一份重要文件后再离开就算挑战成功,而医院只有一条路,玩家只需按照地上偶尔会出现的荧光箭头走即可。
场景逼真,灯光极暗,音乐恐怖,不时会有物品掉落、玻璃破碎、木门被砸的响声,或者有工作人员半掩的丧尸从暗处忽地探出头或手,别说姜南风了,连郑康民都被吓得尖叫连连。
鬼屋的地图是设计过的,本来是郑康民三人走在前方,中途一个拐弯后,就变成了连磊然走在最前,姜南风和娜娜第二梯队,后面是郑康民三人。
姜南风几乎把一双眼全闭上了,一惊一乍地龟速前行。
她只想着能赶紧结束,根本没办法分出注意力去思考别的事,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惊吓状态中都喊了什么话。
好不容易来到档案室门口,这才发现店员原来留了一手到这里需要每个人单独进去拿文件,不能结伴前行。
档案室是一条只能容一人走进去的狭窄通道,连磊然自告奋勇道:我先进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很快连磊然出来了,给他们看他手里的一颗乒乓球:走到尽头墙上有一个小洞,手伸进去就能摸到一颗球了,有荧光指示牌的,跟着做就可以了。
郑康民身边的女生紧张地问:有没有鬼跳出来吓你?
没有,所以不用怕。说话的时候,连磊然看向了姜南风在的方向。
几人陆陆续续进去摸了颗球,娜娜还在遗憾着怎么这么容易就结束了,她还以为能有更刺激的环节。
最后剩陆鲸和姜南风两人,陆鲸问:你先还是我先?
姜南风咽了咽口水,颤着声说:你、你你先吧,我给大家垫底。
好。
陆鲸进去后,连磊然低声问姜南风:要不然我再进去一次,帮你把球拿出来吧?
姜南风睁圆了眼:还能这样?
就是一个游戏而已,当然可以。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陆鲸已经出来了,但他站在档案室门口处没有往外走,忽然喊了声:姜南风,手伸出来。
姜南风一时没想太多,循着声递出手:干嘛啦?
接着手里落下了一颗轻飘飘的乒乓球。
球给你,你在这儿乖乖站着就好。
少年处于变声器的声音有点涩,像还没熟透的青梅,一说完,他又折返进档案室内。
郑康民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语气羡慕:真不愧是金厝边、好朋友啊!
姜南风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她把乒乓球握在手心里,跟连磊然说:正好,不用麻烦你再走一趟啦,让陆鲸去拿就好。
行。
连磊然突然有些庆幸这里头灯光不明亮,才能让昏暗遮住他没有一丝笑意的眼睛。
中午吃铁板牛扒的时候,娜娜跟社团其他人分享在鬼屋里发生的事,说小南太可爱太好笑了,全程都在念老爷保贺。又跟大家说,小南的那个朋友帮她拿了球,超级有绅士风度。
姜南风被热气腾腾的牛扒烫了舌尖,呲牙咧嘴道:我的天,他这样就是绅士风度了吗?你们是没看过我们俩烧骂烧拍吵架打架的时候是什么样
还有个刚进社团没多久的女孩暑假过后即将上高中,一听说那男生读一中,立刻兴奋地问姜南风能不能把男生的QQ号码给她。
姜南风最后没给,说没把他的QQ号码背下来,等下次有机会再说。
饭后大家各回各家,连磊然照例陪着姜南风在公车站等车。
平时总像晴朗阳光一样的少年,今天话特别少,姜南风当然能看出来他不开心。
她从包里掏出糖递给他,小声问:你怎么了?
连磊然接过后拆了糖纸,含着糖果摇摇头说:没什么。
车来了,姜南风准备上车,没想到连磊然也站起身,说:我陪你坐回去吧。
他摸出钱包里的IC卡,垂眸,征求姜南风的同意:可以吗?早上人太多了,没机会和你聊聊天。
树影斑驳摇晃,地面蒸腾暑气,姜南风一颗心乱蹦乱跳,点头说:当然可以。
午后的公车人少,空位多,两人走到车后方的二人座位坐下。
说要聊天的连磊然没开口,姜南风自然也没吭声。
心照不宣。
少年肩宽腿长,车身摇摇晃晃的过程中,难免会触碰到,姜南风被热辣辣的风吹得有些恍惚,总感觉有什么炎夏里在氤氲发酵。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尾指被碰了碰,她像受惊的兔子本能想躲进树洞,却让一片温暖覆盖住。
她浑身紧绷,成了块动弹不得的木头,直到听见身旁少年唤她南风,她才缓缓转过了头。
一切都成了曝光过度的慢镜头,慢得连空气中的浮尘颗粒都能看清。
姜南风看少女漫画的时候总会陷入粉红色的幻想中,但让炽热的影子渐渐覆住时,她却连眼睛都忘记要闭上。
夏天到了,鼓噪的永远不止树上的夏蝉,还有少年人们自以为成熟、实则依然懵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