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64 / 102 章 · 4,089

陆鲸打了三四个电话,辗转确认了江武刚刚到了乐飞,还是带着女朋友去的。

他答应了带姜南风去找杨樱,但姜南风必须答应他,不许冲动行事。

姜南风一手握着公车扶杆,一手揉着眼睛,嘟囔道:我长大了,我不冲动了

要是真冲动的话,刚才在商场见到姜杰和苏丽莹,她就应该直接冲上去质问他们了。

陆鲸站在旁边,眼角余光扫过女孩微红的眼角。

既然不是因为杨樱的事,也不因为连磊然,那还有谁能让姜南风泪洒公车站?

她的人际关系其实很简单,纪霭、杨樱、好运楼的那群人、姓连的、几个聊得来的网友,然后就是家人。

陆鲸蓦地皱眉,他想起一些细节,例如越来越不常在家吃饭、偶尔会去深圳一两个礼拜的姜叔叔。

他思索片刻,换了个没那么直接的问法:喂,你刚才说的那对我认识的男女,都是大人吗?

只见姜南风肩膀猛地一颤,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点了点头。

等公车再摇了一段距离,他再问:是、是住在我们楼里的吗?

嗯,男的是。

住在二楼吗?

姜南风没点头了,但陆鲸已经有了答案,在心里连续骂了几句扑街。

两人一直无言到公车到站,下车后陆鲸领着她往乐飞方向走,直至到了旱冰场门口,他才沉声唤住姜南风:你的心情都已经那么糟了,还要理杨樱的事,你管得过来吗?

还没进去,姜南风已经能感受到脚底下的地面有震动感,喧闹从厚厚的门后泄露出几分。

未曾踏足过的场合让她更坚定了自己要做的事,她攥紧书包带子说:再糟糕也已经发生了,我的事情是很重要,不过杨樱这件事也很重要。要是我不知道就算了,但既然我知道了,就得做点什么事。

陆鲸熟知她的性格脾气,叹了口气,牵住她的书包带子,走在她斜前方:跟紧我,里面很暗,别走散了。

姜南风看着陆鲸的后脑勺,发现这个臭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高出她小半个头了。

一进门正好换了音乐,慢节奏舞曲让热烈的气氛稍微冷却下来,但变得更加黏稠。

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灯光也勾兑得暧昧难明,男男女女在昏暗的舞池里抱在一起摇晃,连体婴一样。

姜南风很快找到熟悉的小姐妹,并不需要太费劲,因为舞池中外貌最瞩目的那对就是了。

杨樱长得蛮高,但与那男生站在一起,竟显得小鸟依人。男生面生,姜南风没见过他,陆鲸有跟她简单介绍过那人,江武,比他们大出几岁,已经毕业在外面工作了,具体杨樱是什么时候和他开始有来往,陆鲸也不清楚。

见姜南风想走进舞池,陆鲸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喂,你说过你不冲动的。

姜南风回头看他:我没冲动,真的,我过去和她说说话。

少女被水洗过许多次的黑眸如清澈见底的小湖,倒映着小小一个他,陆鲸恍神的同时松了手,这么一小会儿姜南风已经走下池子了,他赶紧跟上。

萨克斯风慵懒轻柔,杨樱沉浸其中,还没喝酒,就已经微醺。

回想和江武的初识,她如今觉得这就是缘分吧,如果那天她没有跟舞室的姑娘们一起来乐飞,就不会遇上江武。那天她回家后,梦里梦外都总会想起他,需要仰望的身高,锋利如刀削的下颌,似狼似虎的一双眼,明知这人危险性极高,她却压抑不住想再见他一次的心。

于是她又找机会来了趟乐飞。

那次落单的姑娘没那么好运,让几个搭讪的金毛纠缠住,眼见对方想要开始动手动脚,江武出现了,一把将她拉离了风暴圈。

但也同时将她拉进了另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江武在她耳边说着玩笑话,炙热气息烘得她耳朵极痒,她嘻嘻笑了两声,举起双臂想去勾江武的脖子,这时身旁传来一声,杨樱。

杨樱飞快转过头,看清来人,少女瞬间花容失色。

她忙把江武推开一些,无措地唤:南、南风

虽然答应了陆鲸不会冲动行事,可姜南风还是被眼前的画面刺激得呼吸急促。

这一对年轻男女靠得也很近很近,都是超过了朋友的距离。

杨樱没怎么化妆,只抹了口红,身上的柔软毛衣姜南风见过她穿,但毛衣下搭着的那条牛仔短裤姜南风就没见过了,一双长腿在霓虹灯下仍白得发光。

眼前的小姐妹整个人变得成熟,却有些陌生。

姜南风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杨樱,就像她也有一肚子的话想问父亲和母亲。

她想问杨樱,为什么不跟她提江武的事?是怕她会跟张老师打小报告吗?之前让她帮忙瞒着张老师的那些周末,是不是跟着这家伙来这儿溜冰跳舞,或是去了别的地方约会?今天周日,下午的那节舞蹈课是不是翘掉了没去上?

她还想问杨樱,有没有让这家伙欺负了?有没有保护好自己?

可最终,姜南风一个问题都说不出口,只伸手去牵杨樱的手,哑声道:我们一起回家吧。

杨樱没反应过来,傻傻跟着她走出两步,下一秒被人拦腰拉了回去。

江武睇着面前的胖女孩,问:你是谁啊?

杨樱忙跟他介绍:她就是上次我提过的,南风,我的好朋友!

哦,是她啊。江武瞥一眼陆鲸,说,既然是杨樱的朋友,来都来了,一起喝一杯吧?

在这里总不可能喝乐百氏或可乐吧?姜南风环顾四周,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大壶黄澄澄的啤酒,或堆满啤酒罐。

她拉着杨樱的手不放,直接拒绝:不用了,我和杨樱要回家了。

江武收紧了手臂,没松开杨樱:我们才刚来,还要再玩一会。要不然你们先回家吧,到钟点了我会送她回家的,放心哦。

姜南风被他嘴角痞气的笑容激到,到底只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她开始显露出慌张,又问了一次杨樱:回家好不好?这里、这里不适合你啊。

杨樱瞬间眉心微拧,挣开了小姐妹的手,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南风,我我想

姜南风看出她不想走,心脏又一次被无形刀片划出血淋淋伤口,她大喝一声:杨樱,你在想什么啊?!

刚才被父亲背叛,如今被杨樱放弃,两者都让她难以承受,说出口的话语也变得咄咄逼人:别的我不说,逃课的事如果被你妈知道我的天,我都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子!你怎么就这么糊涂?!

边说她边想去拉杨樱的手,但这次被江武直接擒住她的手腕,他的声音有点冷:这位妹妹,杨樱不是小孩子了,要留还是要走,她自己有想法的。

不大不小的刺疼感让姜南风有些难受,刚皱了皱眉,身旁的陆鲸已经一手伸过来,紧抓住了江武的小臂!

松开她。

陆鲸瞪向江武,并用力甩开他的手臂。

江武微怔,像这样隐约带着敌意的陆鲸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到底比这群小孩大了些岁数,他很快明白什么回事,饶有兴致地盯着胖妹妹和瘦弟弟看。

气氛有些糟糕,杨樱赶紧隔开两人,并向南风保证:我再玩一会儿就会回家了,南风,你帮我保守秘密好吗?

姜南风控制不住情绪了,委屈又烦躁地丢出狠话:你、你要是还当我是死党,就现在跟我走!

殊不知,这句话像针一样扎破杨樱胸膛里的气球,啵一声爆开。

为什么你也要这样说话?我当然当你是死党啊,可、可我也是一个独立的人,我有选择权吧?我现在选择留下来,不想跟你回去!她的情绪也破了个口子,冲着姜南风低吼,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和我妈一模一样?

环境太吵,语速太快,杨樱说的话陆鲸只能听懂一半,但当他看见姜南风脸上渐现的受伤神情,也知道那段话伤她心了。

好,好,我知道了可以,我尊重你的选择。姜南风故作潇洒地挥了挥手,却止不住鼻梁猛涨的酸涩。

姜南风不想在这里落泪,抬手用力捏住鼻子,对杨樱说:别太晚回家,拜拜。

语毕,她转身朝门口大步走去。

最后那句道别惹得杨樱鼻子一酸,涌起冲动想追上去,但又被江武拉住。

江武低声哄她:好啦,先好好玩,我早点送你回家就没事了。

碍于江武在场,陆鲸也没办法和杨樱说姜南风今天心情很差的原因,丢下一句回去后你要跟她好好聊聊,就去追姜南风。

只是在黑暗里呆了这么一会儿,走出室外仍会被阳光刺疼双眼。

陆鲸走到她身边,见她憋哭憋得嘴唇都在颤,想了想,故意说了句:叫你不要多管闲事,看吧,是不是热脸贴冷屁股?

什么叫多管闲事啊?杨樱的事叫闲事吗?

痛处一下被刺到,姜南风气得直接冲着陆鲸的手臂甩了好多个巴掌:陆鲸你贱死了!是不是不懂得怎么安慰人啊?嘴巴不会说话就缝起来!还有你别忘了,我以前是怎么热脸贴你这张冷屁股的!你才是冷屁股!你才是闲事!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内,陆鲸任由她打骂,只在她发泄完情绪的时候塞了张纸巾到她手里:行啦,返屋企粤语:走啦,回家。

我不回,我不回家,我不想遇到他姜南风擤了一大泡鼻涕,还想再擦,但纸巾已经用完了,她红着鼻子问陆鲸,还有没有纸巾啊?

在这等,我去买。

姜南风坐在路边花坛的小石墩上,耷拉脑袋吸鼻子,她觉得自己估计把过去十五年该哭的份全哭完了,顺便预支了未来几年的份。路过的行人投来的视线她不在乎,反正他们不认识她,她再丢脸也不关他们的事。

陆鲸很快折返,直接塞她一卷纸巾,语气调侃:来,足够你包多一大碗云吞。

姜南风连甩眼刀的力气都没有,还非要骂他:你是不是有毛病?哪有人买纸巾买擦屁股的草纸啊恶心死了

骂归骂,她拆开了卷纸的包装。

谁知道你要哭多久?这样一大卷才够你用啊,经济又实惠。陆鲸就在她旁边站着,你不回家的话,难道要学我以前离家出走?

你那哪能叫离家出走?就是坐公车去游了车河,还被司机逮住,超丢脸。想起三年前的事,姜南风有些恍惚,怎么今天好像身份互换了?

她是想离家出走啊,但她没钱,钱都拿来买送给朱莎莉的礼物了

礼物

她本来只想要妈妈能开心一点那就行了,但现在她都不知道,这礼物还有没有意义。

这时陆鲸的call机骤响,他一看,忙对姜南风说:是莎莉姨call我。

那你快回她电话。正想着母亲的姜南风也吓一跳,心想这也太巧。

旁边就有电话亭,陆鲸打给姜家座机,朱莎莉接听,语气着急:鲸仔啊,你有跟南

陆鲸打断她:有的,姨,姜南风现在在我旁边,你找她是吗?等一下啊,我让她跟你讲。

姜南风瞪大眼,急忙摆手,用气音说:我不要!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朱莎莉。

陆鲸坚持,把话筒递到她面前,话筒里传出朱莎莉焦急的声音,南风啊?南风?你有无在听?

姜南风接过来,弱弱地唤了声:妈

哎哟,你跟鲸仔出去玩了也要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嘛!我午睡醒来后发现你还没回来,吓掉半条命!你们现在去哪里玩了?两人都要注意安全啊,不要因为好奇去那些社会人去的场合玩啊,知道吗?

母亲像以前一样絮絮叨叨地念着,姜南风曾经好多次都直接呛她是啰嗦老妈,但这一刻,那些话语却将姜南风心中的惶恐、不安、难过、挫败、低落通通驱逐到一旁,只留下一股温暖的南风裹住了湿漉漉的心脏,指引着它找回归家的路。

姜南风握紧了话筒,目汁嗒嗒滴,哭得像小时候撒泼打滚要朱莎莉买金发芭比时那样。

妈妈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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