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草粿

4 / 102 章 · 3,105

1998年,南方盛夏。

十二岁的姜南风脚踩木头凳,双手趴在客厅窗台上,脚趾头不老实地动来动去。

旁边父母卧室的窗式空调轰隆隆响,热风拂面,乌黑发丝黏住嘴角,姜南风胡乱拨开,咬着嘴唇,踮起脚尖,倾身探头,往楼下内街街口的方向望去。

忽然,远处传来锵锵锵的清脆敲碗声。

本来昏昏欲睡的姜南风猛地睁大眼,跳下老木头凳子,趿拉上拖鞋。

不用等到豆花草粿冻草粿的吆喝声传来,她已经捧起搁在茶几上好久的瓷碗和瓷勺,还有压在碗公下的五角钱。

推开防盗门,再反手轻轻关上,胶拖在水泥楼梯敲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她跑出好运楼,跑出铁门,时间刚刚好,豆花阿伯的三轮车正好来到面前。

姜南风还没喊出声,阿伯已经刹车停下,两人像是好有默契的老友。

阿伯阿伯,瓦今日爱我今天要冻草粿!姜南风乐滋滋地递上瓷碗和票子。

阿伯提了提草帽帽檐,笑道:今日你最快,给你多放点糖。

姜南风眼睛亮起来,梨涡轻陷:哇!多谢阿伯!

三轮车车斗上坐着两口瓦瓮,一瓮是热豆花,一瓮是冻草粿。

阿伯刚掀开用白布裹住的盖子,从铁门内又匆匆跑出两个男孩。

高个子是住602房的巫时迁,稍矮一点的是住401房的陈熙,两人都比姜南风大一岁,暑假过后就要读初一了。

啧啧啧,南风你怎么那么快?

巫时迁走到姜南风身旁,直接上手捏了把她的圆脸蛋,调侃道:真是好食妹嘴馋的女孩。

姜南风兵来将挡,用力鼓了鼓腮帮,就能把巫时迁作坏的手指赶跑,说:你们住那么高,没比我慢多少,你们才是好食弟。

陈熙也故意逗她:你看看,好运楼里有哪个姿娘仔跟你一样?一讲到吃,就能跑第一名。

闻言,姜南风突然想起什么,扬起头,朝五楼方向看。

果然,她瞧见在防盗网里探出小半个脑袋的杨樱,但下一秒,杨樱把头缩回去,不见人影了。

在他们斗嘴的时候,阿伯已经麻溜地装好了一碗草粿。

铜铲在平整光滑的乌黑草粿里横竖切了几下,再撒上三大勺白糖粉,很快,糖粉融化进草粿冻里。

南方的孩子没见过雪,姜南风想:雪融化的样子,可能就是这样吧?

巫时迁大喊:阿伯你好偏心啊,给她多加了一勺糖!

姜南风抬肘撞了他一下,接过阿伯递来的碗,道了声多谢。

对面楼和隔壁楼也有小孩跑下来了,把豆花阿伯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好似待哺鸟仔,姜南风赶紧捧着碗退出混战区。

阿伯给她装得满,她怕路上撒了,索性直接坐到楼下中药铺门口。

中药铺中午没有病人,安在柱子上的小彩电正在播着上周周五TVB的《陀枪师姐》,第五集 ,娥姐的丈夫要同她分开。

姜南风想,应该是用录像机录下来的,因为TVB中午重播的是一些粤语残片。

她记得住《陀枪师姐》的剧情,因为这是她的暑假作业之一,等暑假后返校,是要跟同学们讨论剧情和人物的,不记住就没话题聊了。

但对角色之间的感情纠葛,姜南风一知半解。

她呲溜着勺里的清凉草粿,听中药铺罗老嫲的孙女张佳对娥姐的丈夫破口大骂。

张佳看见蹲门口的南风了,竟苦口婆心地说:南风你以后找老公,千万不能找这样的臭男人。

罗老嫲骂她:你是疯了!南风才几岁,就跟她讲这种事!

张佳也提高音量:啊,要不然呢?等到事情发生就太晚了!

姜南风没机会插上话,这两嫲孙一吵起架来谁都拦不住,也算内街一景了。

巫时迁和陈熙端着碗过来,小声问姜南风:她们这次吵什么?

姜南风摇头耸肩,其实她也听不明白,张佳姐姐比她大七八岁,现在在省城打工,偶尔才会回来,有时候讲的话题离她好像很遥远。

小半碗草粿下肚,燥热减半,喉咙清凉畅快,舒服得姜南风打了个嗝。

豆花阿伯骑车离去,小孩们多围在中药铺旁边,这时铁门开了,姜南风看过去,走出来的是陆爷爷。

姜南风捧着碗,走过去打声招呼:陆爷爷。

诶,南风啊陆程朝小女孩点点头,又转过头,望向内街街口,嘴里念叨,怎么还没来

姜南风循着他的视线也望过去,好奇问道:你等客人吗陆爷爷?

陆爷爷住她家对门,201房,以前还有陆嫲嫲,但好几年前陆嫲嫲过身了,现在就剩陆爷爷一人。

陆爷爷有两个女儿,都在省城做生意,其中一个阿姨过年时会回来两三天,还给姜南风包过红包,而另一个阿姨姜南风从来没见过。

不过陆爷爷家里总是热闹,听妈妈说,陆爷爷以前是餐厅里的大厨,做潮菜的,收了很多徒弟。

那些叔叔伯伯经常来探望他,每次来都提很多食材,虾啊鱼啊蟹啊,陆爷爷一个人没法吃完,就会分给邻居,或者做上一大桌子菜,邀请邻居们去他家吃。

所以姜南风,馋了。

陆程摇头:不是客人,是啊,来喽!

内街街口驶进来一辆人力三轮车,车夫和刚才豆花阿伯一样,戴草帽,边骑边用毛巾擦汗。

很快三轮车来到好运楼前,陆程快步迎上去,摸出几张钞票,问车夫多少钱。

六个银。车夫回身将遮阳车篷往后推。

车上坐着姜南风见过的那位陆阿姨,穿时髦的牛仔喇叭裤和色彩鲜艳的短款T恤。阿姨又染头发了,过年时的棕长直发,现在已经变成酒红色的大波浪卷发。

而陆阿姨身旁,坐着一个小孩。

小孩头发比姜南风还长,几乎及肩,一直低着头,微长乌黑的刘海在额前微晃。

姜南风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觉得对方穿得好洋气,背带牛仔裤搭橙粉色的T恤,脚上穿一双白波鞋,怀里抱着一个牛仔双肩包。

陆嘉颖先下了三轮,把行李箱拎下来,用粤语提醒陆鲸要跟阿公打招呼。

小孩这才抬起头,跳下车,不大情愿地喊了声阿公。

不知是不是因为阳光过分猛烈,这小孩的皮肤亮得发光,衬得她一双眼睛好黑,好似闪着星芒的黑玛瑙。

姜南风看得发愣,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竟然有比杨樱长得还要好看的姿娘仔。

咕噜,含嘴里的草粿一不小心滑进喉咙,呛得姜南风咳了好几声。

陆嘉颖这时才注意到她,惊讶道:啊,南风你也在啊。

陆、咳咳陆姨姨姜南风咳得厉害,手里的碗公也跟着晃。

有几下晃得太厉害,碗里的冻草粿蹦了出来,越狱一样,啪嗒掉在那小孩脚边,粉身碎骨就算了,还溅了几滴糖水到小孩的白波鞋鞋头上!

她边咳嗽边道歉:不、不好意思!

姜南风咳得眼眶里蓄起了泪,朦朦胧胧中瞧见小孩皱起眉头,一脸不悦。

没事没事,回去擦擦就行!陆嘉颖爽朗地笑了几声,她懒得来回切换方言,直接用普通话介绍道,这是姜南风,住在阿公家对面的,是阿公看着长大的。南风,这是我姐姐的儿子,就是阿公的外孙啦。他叫陆鲸,和你一样大,接下来读六年级了。

姜南风总算把气喘顺,也听明白了,原来这小孩是男生啊。

等三轮车夫离开,陆程才皱着眉说:这头毛怎么这么长?这几个月没有带他去剃头剪发吗?

陆程只会说潮汕话,不会粤语,也不习惯讲普通话。

陆嘉颖说:剪过啦,他头毛长得快,一下子就长了。

陆程又对外孙的穿着有些意见,眉头拧得更紧:怎么穿成这样?男孩子穿什么粉红色?

陆嘉颖翻了个白眼:这可是我厂里这季度订单最多的童装,大家都说好看时髦哎呀,阿爸你不懂。

陆程更气:我当然不懂!你看看你,肚子露在外面!头毛跟个红毛鬼一样!

就和中药铺的两嫲孙一样,陆爷爷和陆阿姨两父女也是经常顶嘴吵架,姜南风在好运楼住了好多年,早就习惯了他们这样的相处方式。

吵归吵,很快又会和好。

姜南风就站在原地,一勺接一勺,把剩下的草粿都吃完,还把碗里的糖水喝得精光。

手背抹了下嘴角,姜南风眼珠子转了一圈,然后主动和跟她差不多一样高、表情越来越不悦的男孩打招呼:雷、雷猴?

陆鲸终于直视面前脸圆眼圆的蘑菇头女孩,开口问:你识讲粤语?

姜南风摇摇头,诚实回答:就只会简单的句子,好像你食咗未、替月行道,警恶惩奸粤语配音版《美少女战士》月野兔的对白

她想了一下,再补充一句:机会嚟啦飞云粤语配音版《魔神英雄传》里的对白!

陆鲸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姜南风又主动问,用的普通话:你叫陆金?金色的金?

陆鲸低声道:鲸鱼的鲸。

南方人,普通话总是前后鼻音不分。

姜南风心想:金鱼的金?那不还是金色的金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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