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傻不可

82 / 107 章 · 4,602

◎我要傻到底。◎

卡索现在这样,跟你没关系?

这个问题,让许阳秋一时难以回答。

平心而论,宁总不是个好老板,但却是个好上司。她在信杨集团一年多,宁总毫不吝啬地拓宽她的视野,给她各种资源。

许阳秋加入信杨集团本就动机不纯。一来,宁总是个足够强大的靠山,短时间内小徐董没法动她,二来,她需要借用宁总的人脉、资源和地位,来达到她的目的。

宁总这个问题,她也许还有挣扎的空间。她可以含糊地回答,拉扯几轮,最后再根据他的态度推断出他的已知信息,为他量身定制一个谎。

赢面不大,但不是没有。

要说这一年半,她没对宁总说过谎话,那也纯粹是胡扯。

哪个打工人敢担保自己对老板没有半句鬼话?

她上次把宁总价值连城的笔尖摔断,连续两天硬着头皮说没看见,送去修好了才拿回来。

再上次她把视频会议时间约成了凌晨三点,会议上宁总和经销商对着打呵欠,至今两边都以为对方当时在国外。

......

再早的谎话还有更扯的,但她都记不清了,打工多少需要一些智慧,都无可厚非。

但这件事上,她确实撒不出谎。

宁总话语冰凉,听不出一丝诘问的意思,眼神也一样。

许阳秋没出声,但也没垂头,迎着宁总格外冷厉的目光,算是默认。

“你要0号算法?”这几乎算不上一个疑问句,话尾没什么上挑的意味,下一句话也同样波澜不惊,“那东西现在不值钱,把这场闹剧停了,我代表信杨把0号算法送你。”

这些男人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爱送礼?

可惜她不爱收礼。

许阳秋微微摇头,“停不了。”

“当初我们和天成集团联合收购卡索时,给我发天成集团ceo赌博照和泄露收购计划并造谣的人,都是你吧?”宁总鲜少说这么多话,字间停顿很长。

许阳秋大方承认:“是,我那时并不希望卡索被收购。”

“你父亲是0号算法和卡索的创始人,你阻止收购无非是希望这两样东西不要被信杨集团收割。”宁总反问,“不是吗?”

“是。”

宁总不耐烦地微微后仰,皱眉说:“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宁总,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你当初试图说服我当审计总监的时候,也说过这话。哦,忘了跟你解释,我当时拒绝真不是因为心虚或者害怕,我只是不想打草惊蛇。”许阳秋轻笑出声,“我要做的这件事,是傻,但我要傻到底。”

宁总微微颔首,神色不虞地示意她继续。

榻榻米坐着并不舒服,许阳秋坐得膝盖酸痛,她换了个方向,“我做这么多,就是为了把卡索暴露在大众视野下,倒逼监管调查。”

“那家叫嫦娥的做空机构也是你吧?”宁总冷哼一声,“就算你能让卡索被调查,又怎么保证监管查到你想要的东西?还是说,你早就掌握了卡索洗钱、贿赂等等罪行的证据,想要借信杨集团的名义向调查组提交!”

宁总不愧是宁总,他对前因后果一清二楚。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许阳秋也没什么隐瞒的余地,干脆和盘托出。

“我手上证据足以证明卡索徐董、小徐董物流造假,协助非法放贷的冀崖居金融借由远端科技的网店收取贷款,洗钱。此外,彼斯文科技有限公司法人周冀文利用该公司协助规划局邓处长收取贿赂、洗钱,最后利用他儿子周闽的海外身份和账户转移赃款。这些赃款里除了贿赂和赌资之外,也有嫖资、电诈赃款等等。当然,这对父子名下挂着大量皮包公司,那家涉黄企业也在其中。这群人除了毒,什么都敢干。哦,也不对,周闽会偷偷出国吸大麻,不然我也没机会拿到他手机里的证据。这些证据结合我利用做空机构发布的财报造假报告,真相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调查组只要不是瞎子,就必然能实锤。”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哦?所以为什么非傻不可呢?”

宁总依然没看她,随手把玩着手里价值不菲的杯子。

“我们去的那个村子,有五百多户,总人口两千左右,整个村子全年流水在四百万左右。”许阳秋轻轻吸一口气,“这样说不够直观,换算一下就是那个村子里每年的人均收入在两千元左右。换句话说,他们每人每天可支配收入在五元左右。宁总,我就是个财务,我比谁都关心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可是你知道,我还看到了哪些数字吗?”

宁总终于抬头正眼瞧了她一眼,只一眼就移开,不耐烦地摆摆手让她继续说。

“冀崖居金融在远端的移动购物平台上开了家网店,用于给那些欠债的赌徒还债。上面最便宜的商品,正好是八千元,当然那些赌徒们都是成百上千件地买下。但一件的商品价格,够那个村子里的四口之家生活一整年。

还有卡索跟彼斯文签署的合同,说白了就是贿赂用的赃款,以每月一次的形式打过去。合同上的金额,是每月三十万元。全年的合同总金额,几乎够那个村子里的所有人生活一年。

至于周冀文儿子周闽的海外账户,里面的美元、比特币还有其它现金等价物,加起来我都算不清楚,因为那不是我熟知的金额计量单位......里面的钱,足够让成千上百个这样的村落摆脱贫困的命运。”许阳秋声音很低,却很坚定,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宁总轻飘飘地问:“现代社会,你还想匡扶正义、劫富济贫?乌托邦是假的,这事没人通知你?”

换做平时,许阳秋也有跟宁总争论的时候,她通常会在意识到宁总已经失去兴趣开始敷衍之后,配合地开两句玩笑,绕开这话题。毕竟治理公司没有对错,对打工人来说,老板的意思就是方向,没什么好争的。

然而,乌托邦三个字,还是太刺耳了。

此时此刻,她看着宁总,也看着宁总背后窗户上倒映出的她自己,忽然觉得他们两个人就像是被装在透明的玻璃罩子里,阳光穿过玻璃,他们透过罩子看到五彩斑斓的光斑,才以为世界处处洋溢着色彩。

当玻璃罩子被摔在地上之后呢?那些阳光折射出的彩色泡影消失,他们那双被精心呵护的眼睛,还能看清灰暗的角落吗?

被轻拿轻放的玻璃罩子未必会碎,那就让她来当这个摔碎玻璃的人。

“宁总,什么叫乌托邦呢?”许阳秋沉声反问,“从前的人茹毛饮血,争夺的资源无非是地盘、食物还有伴侣等等。到今天,资源变成了黄澄澄的金钱,不希望资源被不法分子侵占,就叫做乌托邦吗?而且,我不认为建立一个完美的乌托邦,把所有资源平均分配就是解法。当然,我也不认为归谬法是合逻辑的。”

大约是没想到一向温和的她会呛人,宁总又多打量她几眼,不认识了似的。

许阳秋不管不顾地继续说:“要是追求资源流向合理合法且公平,就是乌托邦,那为什么会有反洗钱法?为什么会有金融秩序这个名词?很简单啊,因为资源背后,是别人的人生。要是贿赂、赌博、甚至诈骗贩毒的钱,都能转换身份合理合法地流入一些人的口袋,那将来,另一个人性命,是不是也能花钱买来?”

见宁总没有插话的意思,她接着说:“我就是个财务,脑回路都是金本位制度,您可以全当我胡诌八扯。但你既然问了,那我就继续扯。我就是觉着,资源按劳、按需甚至按运气分配都好,就是不能按照触犯刑法的条数分配。海外账户上那些数字背后,也许是因欠下高利贷走投无路的普通人、因非法赌博和嫖/娼破碎潦倒的家庭、被骗得倾家荡产的老人,甚至,可能是缅北永远单向的电话。这些来路不明的脏钱接着数字化时代的线上链路洗白,喷喷香地钻进恶人的口袋里。那数额巨大得令人失去想象能力的金钱一笔笔流向那些'营养过剩'的行尸走肉,可鲜少有人知道,那些资金流之下,全是模糊血肉。”

“宁总,可是我知道了啊。”许阳秋轻叹一口气,“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我非傻不可。”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和福利院那一扇同样破旧的砖墙,有很多义务教育都缺失,遑论性教育的孩童,也有很多终生走不出大山的人们。

因为有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所以那些人才更加该死。

她是个财务,没有公检法人员坚定的信念,她只是曾借由某人泛红的眼眶,窥见过资源贫瘠的角落。

那里盛产无望又困惑的灵魂,经年不见日光。

宁总没有表态,冷淡地看着她。

下一秒,她和宁总的手机同时响起,

——都是调查组的电话。

许阳秋这才意识到半小时早就过去,她的邮件已经成功发出。

她微怔,接着问:“......宁总,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拦我?那为什么......”

“反正不是为了听你给我上课。”宁总冷声说,“出去吧,我就当你什么都没说过,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两种铃声混合在一起,有些聒噪。

许阳秋闻言没立马出去,她有自信说服宁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宁总这转折忒早忒突兀,哪有人不经人劝,自己“啪”地一下就闭上一只眼的?

但这会问为什么,似乎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

许阳秋察言观色片刻,还是没走,在聒噪的铃声二重唱中问:“宁总,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卡索创始人的女儿的?”

“你不肯做审计总监之后。”宁总一直皱紧的眉头难得舒展,“你不傻的时候够聪明,猜得没错,我认识许魄。”

铃声停了,许阳秋错愕又期许地看着他。

“别多想,我这里没有你已故父亲的温情小故事。他做走失儿童找回项目的时候,四处巡演拉投资,我那时跟着我爷爷去听,对他有些印象。”

许阳秋贪婪地听着,并分神调整呼吸——人总不能在老板面前哭出来。

宁总不带一丝感情地说:“你刚刚那副义正严辞的样子,跟宣讲时的许魄很像。可惜,你要是不犯傻,应该能比你父亲走得远。”

许阳秋想问问哪里像,毕竟她对许魄这个精神图腾的记忆实在匮乏。

可宁总没有跟她拉家常的打算,幅度很小地朝着她扬扬手:“出去。”

许阳秋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还是调查组成员的电话。

她站起身,郑重地跟宁总道了声谢。

宁总的手又扬了两下。

许阳秋没继续自讨没趣,接起电话,从移门走了出去。

等她走出这片日式庭院,魔都的妖风瞬间穿透了她薄薄的羊绒大衣,但她只觉得血热。

起初冰凉的双手早已回暖,体温与凉风之间的温差让她的指尖瞬间瑟缩一下。她把手指缩在大衣的袖子里,掏出手机想给叶一打个电话。

看看时间,这会儿叶一应该正开着那辆玩具车,行驶在来接她的路上。

许阳秋又收起手机,朝着公司地库的方向走。

这么难得的进展,当然要面对面分享。

可她刚走出庭院大门,就在转角看到了叶一。

他直身站在一棵火红的枫树下,穿着一身毫无花纹的深灰色卫衣,大约是冷,卫衣的帽子搭在头顶上,鼻尖微微泛红。

他四周散落一地枫叶,宛如一艘艘火红的小船,在清冷的冬日里载着炽热的真心,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飘荡。

叶一半垂着头,雕像一样安静且稳定地站着,这给人一种感觉,

——他好像很擅长等待。

等待往往伴随着期许、落寞或是兴奋种种情绪,因此等待的起点是喧嚣的,也是张扬的。只有这些情绪在时间的驯化下沉淀之后,等待才会静谧无声。

像他现在这样。

就仿佛等待只是等待,与结果无关。

许阳秋的脚步愈来愈快,最后甚至跑起来。

她的皮靴“哒哒哒”地踩在青砖上,轻巧地跃过路沿,朝着他的方向跑去。

叶一听到声音,转身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下一秒——

她几乎是没有收力地跑到他面前,接着张开双臂,任由自己撞进他怀里。

叶一毫无防备地退后半步,接着下意识地扶住她。

柚木香气袭来,她的逻辑思维统统留在了那间日式和室里,此刻满脑子、满胸口汹涌着的,都是拥抱本身的感受。

她闭着眼睛,脸贴着他的胸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有多想念这个怀抱,多想念铺天盖地的熟悉香气,多想念他略高一些的体温。

某一瞬间,她几乎连眼眶都热起来。

叶一扶住她之后,很快就无措地松开。

许阳秋余光看到他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她没理,重新闭上眼睛,偷偷吸了口气。

怎么会这样呢?

一开始她想的是面对面跟他分享这个好消息,明知走到公司地库,等一会就能见到他。

只是他提前了许多来等她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怎么就演变到这种程度?

什么理智、什么慢慢来,此刻都不算数。

说到底,想见的人,哪怕只是提前一秒钟出现,都是惊喜。

那就这样吧。

这样待一会。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