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绝不背叛你◎
下一秒,叶一闭了闭眼睛。
他满眼的怒意忽然变了味道,眼神复杂。他的身子覆上来,保持攥着她手的姿势,抱着她翻了个身,把居高临下的位子让给她。
许阳秋被迫趴在他胸口,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她双手依然背在身后,但那种又痛又麻的感受随着体位的变化消失。
她预想中的激烈没有发生,一切都化作无害又亲昵的拥抱。
叶一翻过来之后便放开她的手,他双手悬在空中,是个示弱的姿势。
他依然皱着眉,心跳如鼓。眼神复杂,浓烈的欲望混着不可言说的晦涩光芒,不甘似的咽了咽口水。
她两只胳膊撑在他胸口,也皱眉看着他,犹豫着要不要重新亲上去。
他一如既往地擅长解读她的心思,几乎瞬间看穿了她的想法,他轻轻环住她的肩背,让她趴在他的胸口,他的声音几乎被心跳声盖住:“......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许阳秋。”
他呼吸并不稳当,又重复一次:“别在这种时候。”
不想低头的人却总是先低头。这句话传进她的耳朵,温驯虔诚得像句祷文。
因此许阳秋没再乱动,甚至闭起眼睛,身体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夏日里跌进一条温暖的河流,被波浪温柔地托起,轻摇慢晃。
她的种种烦躁不安被冲刷殆尽,她想要的平和与冷静以另一种方式到来。
“叶一。”她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问他,“哪儿有你这么矛盾的人。”
他吻着她的头发,连心脏的节拍都诚恳直接,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我绝不背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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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两人都没有提昨晚的事,他们都知道彼此有所隐瞒,却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那些隐瞒与隔阂重要,也不重要。
经由昨晚,两人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我有所保留,也清楚地知道你也并不坦率,但我们依然相信彼此。
许阳秋觉得自己对叶一的信任来得轰轰烈烈,到达一种可怕的地步。他永远选择最不讨巧的方式自证,永远前后矛盾地妥协,但她就是相信他。
她一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相当自信,自认鲜少误判,所以她到现在都不认为叶一会背叛她。但叶一太过赤诚又执念重重,一不小心就会伤人伤己,想报仇是一回事,但利用他又是另一回事。
细细想来,她对待叶一的态度没有理智可言,做了很多不明智的事情。一边不愿让他卷进越发复杂的事件,一边又贪恋他温暖的体温,她从没做过这么不逻辑的事情。
现在一切都在催着她决断,她耽误不得。
“别叹气。”
叶一说这话的时候,她正站在小电梯旁试图把头发盘起来。他把抓夹拿在手上,等她把头发一圈圈绕好才递给她。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叹气,于是不着痕迹地弯起嘴角,拿过抓夹把头发牢牢固定好,笑着说:“我上去了。”
谁知叶一竟跟着她走进小电梯,家用电梯不大,他的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引得她侧目:“我去看我妈,你总跟来干什么?”
最近几次去看'保险箱'女士时,叶一都硬要跟着。
“软硬件更新。”他把手心里小巧的手环给她看,以那种理工人特有的严谨语气说,“新版本增加了声音助眠和图像安抚能力。当然助眠功能无法代替褪黑素,只能起到辅助配合的作用。图像安抚能力我用ai模拟过阿姨的反应,预估效果不错。”
他说完迅速瞥一眼她抓起来的发髻,许阳秋笑他:“怎么?一直跟来是怕我妈再抓我头发啊?”
上周工作日晚上她去看'保险箱'女士,这位病患太不讲道理,抓着她散开的头发不撒手,痛得她龇牙咧嘴,最后幸亏护工阿姨帮忙剪断。
所幸剪得不多,过了一周,她两侧头发只是轻微不对称,扎起来之后并不明显。
叶一没说话,又看了一眼她的头发。
“放心。”她笑着按下电梯按钮,“我就是为了防着她这一手,专门扎起来的。”
家用小电梯速度很慢,几乎没什么失重的感觉,平稳地把他们送达顶楼。
电梯门缓缓打开时,许阳秋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两位阿姨声音很大地说着什么,她有些诧异,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些不详的预感。
小电梯前摆着一块屏风,她边走边喊了一声胡阿姨。胡阿姨似乎没听到,屋内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她的声音远远传来:“你先收这个!我去那边......”
许阳秋听清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绕过屏风。看清楚的瞬间,她背脊僵直地停在原地。
整个客厅乱七八糟,贵妃椅倒在地上,电视柜的抽屉被拽了出来,四分五裂地堆在沙发上。冰箱也倒在地上,各种食物、水果和药剂散落一地,摔得稀巴烂。
两位阿姨在跟病房没两样的卧室里背对她忙活着,'保险箱'女士被约束带固定在病床上,不知是用了安定还是睡着了。
纯白色的茶几和椅子上布满某种颜色。
许阳秋在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仿佛被人捏住了五脏六腑,胃狠狠一抽,腿上忽然失去力气,半跪在地上,浑身血液仿佛被人抽尽,身上又冷又热,几乎打抖。
她一时说不清生理和心理上哪个更难接受。跪下时膝盖重重磕在冷硬的瓷砖上,痛得她清醒了不少。
她的手撑在地上,试图挣扎着站起来,让自己在这个不体面到极点的场面里体面一点。
一只手忽然自她身后伸过来。
那只手带来一阵果木香气,冲淡那股让人难以接受的味道,接着覆上她的眼睛,挡住了她的视线,不让她再看。
叶一单手蒙住她的眼睛,半托半抱地把她圈进怀里,手指扣住她肩膀,不容置疑地带着她往回走。
视线被剥夺之后,许阳秋看不见客厅的惨状,胃里的翻涌多少缓解一些。
她想让叶一放开她,甫一张嘴,那种翻涌的感觉又涌上来,她近乎干呕,被逼得只好闭嘴。
许阳秋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自己干净整洁的家,刚刚的混乱仿佛只是一场噩梦,不是真的。叶一拉着她走出电梯,下一秒她终于无法控制般地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她胃又热又痛,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过度呼吸让她的眼前有些发黑,应激的泪水从泪腺里涌出来砸在地上。
这泪水越来越多,止都止不住。
她头上的抓夹坠了下来,头发半扎半散,鲨鱼夹是铁质的,承重的那几根头发扯得她很痛,但她顾不上了。
她不停地干呕,不停地剧烈呼吸,不停地掉生理性的眼泪。
叶一没出声,半跪在地上安静地扶着她,单手把坠着她头发的夹子摘下来,放到一边,又松松地拢着她的头发,不让发丝钻进她的嘴里。
他手很笨,这一套动作做得格外慢,反而近乎温柔。
她失态了多久,叶一就陪了她多久,时不时还顺顺她的背。
等到她终于缓过来一口气,疲惫地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背时,叶一蹲在她面前说道:“我去帮忙收拾一下,一定要洗手或是洗澡的话,别太久。”
许阳秋说不出话,缓缓摇头,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等着我。”他说。
说完他轻轻拉开她攥着她的手,转身离开。
许阳秋软弱地坐在原地没动,蜷缩成一团,胃痛得她喘息,但她没理。
她单手撑着额头挡住眼睛,仿佛不看就能不想。
好想缩回壳子里,好好当一只缩头乌龟。
时间安静地流逝,她可以慢慢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将懦弱不堪的自己凌迟处刑。
叶一回来的时候,她依然保持这个姿势,颓然地坐在地上。他无言地在她身边坐下来,带来一阵温暖的水汽和熟悉的芬芳——他大概先洗了个澡才下来找她。
“谢谢你。”
说完这句话,她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阳秋。”叶一跟她并肩坐着,离得很近,因此声音很轻,“跟我说话。”
许阳秋声音干涩:“说什么?”
“说话。”叶一毫无营养地回她。
许阳秋笑了笑,有些僵硬,笑容大概很难看:“好没营养的回答。”
“我很难理解你的感受。”叶一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告诉我吧。”
许阳秋单手抵着痉挛的胃,微微皱眉。叶一看她一眼,便站起身给她打了一杯水,递到她手上。
她喝了一口,那是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她忽然想到了那个软糯的小朋友,于是说:“你应该把小玉照顾得很好。你照看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会觉得他是你的亲人吗?”
叶一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配合地回答:“我照顾了他很久,他确实很依赖我,但是他太小,我很难把他当亲人看待。更多的时候,我只会把他当成我的责任。院长一直说我跟他是骨肉至亲,但我自己没有直观感受。”
他在说稀松平常的话,但许阳秋心里的难过忽然汹涌起来,她喉咙干涩,只好苦笑:“我现在的处境跟你相反,我的骨肉至亲在一点一点地从我的生命中剥离,渐渐地变成冷冰冰的责任。”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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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一反手把药箱推回茶几下面,注视她半晌,接着移开目光:“许阳秋,我每天都是这样的。”
她错愕地抬头,只看到他刻意躲闪的目光:“我在你面前每天都很丢脸。”
说完他转身去玄关处穿鞋,看样子他还是打算出门买菜。
谁知他刚穿上鞋子,又太抬手脱掉,转身原路返回,在许阳秋面前蹲下。
她问:“干什么?”
她红肿的眼睛被迅速地偷吻,带点凉凉的触感,她不自觉地眨眼。
“你说得不对。许阳秋,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他语言表达能力是真的很匮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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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总,我是真的对不起你。”
许阳秋原本在小口啜饮面前的意式浓缩,闻言手一顿,放下了杯子,无言地打量面前的人。
sean会主动联系她其实是意料之内的事。
她并不认为sean这么一个大活人会在光天化日下失踪,他辞职并失联的原因只有两类,要么是查到了什么,要么是经历了什么。
她更倾向于后者。
“你看起来......似乎憔悴了不少。”许阳秋没接他的茬,而是跟他说起了闲话“最近还好吗?”
“嗯,还好。”
sean眼下有两块乌青,整个人胡子拉碴,跟半个月没睡好似的,从头到脚都透着憔悴。
“你甚至没有pre notice,坚持要在辞职当天走人,大家都吓了一跳。你目前找到下家了吗?”
sean摇摇头:“没有,我打算......不干这行了,回老家接手家里的小生意,把老婆孩子也带回去。”
许阳秋想起他在办公室里跟她吵架那天,他说如果她不让他查,那么他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那时随意的两句话在今天一语成谶。
她直接切入正题:“sean,我想你突然约我出来,应该不是单纯想为辞职来跟我道歉吧?”
“我本想着就这么算了,回老家之后把这边的事儿都忘了,彻彻底底地当个逃兵......但我做不到,我想不通啊。cho,我跟着你这么多年,我就想问你一句,你为什么三番五次地不让我查下去?”
他这是......怀疑到她头上来了?
许阳秋没急着澄清,故意说得模糊:“不让你查当然是为你好。”
sean果然没让她失望,立马上钩:“所以你跟谢钧的竞争和不和都是假的?!”
他这句话传递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公司物流造假的事情,谢钧知情。
她之前只是怀疑,此刻她的怀疑得到验证。她没来由地背脊发凉,因为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谢钧不是个合格的财务,更不是个合格的管理者。他在与她的竞争中节节败退,有足够的动机进行造假,但财务造假有成千上万种更为低调的方式,他何必兴师动众地又是造假驿站,又是虚构物流?往简单了想,刻个萝卜章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伙同那么多业务人员一起?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谢钧蠢到家,非要大张旗鼓地做假账。那么他的所作所为,真的没人知道吗?
再说,他为什么非要费那么大劲把那批灭火器送回仓库?多此一举,他就不怕留下把柄被抓吗?
她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也迅速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回他:“竞争是真的,要cfo的位子当然也是真的,这并不冲突。”
sean崩溃道:“如果是收购之前,那我还能理解......现在公司已经成功被收购,短期内几乎没有市场融资压力......你们这时候财务造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截止到目前,许阳秋得到了两个信息。sean并不清楚公司财务造假背后的原因,他甚至不能确定她有没有参与其中。这说明他很可能是被胁迫着辞职。这也就意味着她能从他这里套出的信息实在有限。
许阳秋:“你走之前,是谢钧找的你?”
“不是......你们真给我面子......是小徐董亲自让我闭嘴滚蛋。”sean仿佛世界观坍塌,双手抱头喃喃自语:“我以为至少......至少你没参与进这些勾当......我像个傻子......”
许阳秋的心“咯噔“一下。
公司的造假行为根本就是小徐董主导的!
这样所有事情就都说得通了。为什么谢钧大张旗鼓地造假,为什么她赢了一次又一次,谢钧却从未出局,为什么sean这样'正义使者'会如此崩溃......
至于那批自己回来的灭火器,大概率不是什么挑衅,不过是因为主谋就是公司的绝对掌权者,所以他不怕被任何人抓到罢了。
卡索这家公司,早就烂透了。
sean颤抖着念叨:“我跟着你这么多年,我还自我说服......你肯定没问题,我这么多年不是白费......我每天正义凛然地管这管那......却没想到,我就是个笑话!我本来就是想找你问一句,我瞎没瞎......我......”
“没瞎。”许阳秋淡淡道。
“?”sean猛地抬起头。
“诈你的。”许阳秋本想任由他蒙在鼓里,反正他也要回老家做生意,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但见他一副世界观崩塌的样子,还是不忍。
sean整个人都是懵的:“为什么诈我?”
“我要是跟你说我不知情,你会怎么做?”
sean:“......我大概会劝你从卡索辞职,明哲保身。卡索水太深,不是你能插手的。”
“对啊。”许阳秋平淡道,“那你肯定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又怎么能知道小徐董和谢钧都牵涉其中呢?”
“真的......跟你没关系?”sean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对,你没瞎。目前为止,他们做的事情都和我没关系。”
sean刚松一口气,紧接着又慌乱起来:“可......可我告诉你这些,就是在害你。举报他们没用的,我不是没试过。我的举报信石沉大海,连个响声都没有,卡索甚至凌驾于法律之上......没用的。”
“没什么能凌驾于法律之上。”许阳秋眼皮都没抬,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sean闻言更加紧张:“cho,你想继续调查......?”
“不论我是继续调查,还是决定和他们同流合污,都跟你没关系。”许阳秋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换了更为温和的语气,“sean,你比我大一些,讲道理,我不该在你面前摆出说教的姿态。但你既然来找我......我还是想劝你两句。”
sean胡子拉碴,满眼红血丝的脸对着她,整个人几乎可以说是邋遢。
她瞥他一眼才继续说:“我之前总劝你过刚易折,多少是在摆老板的架子,你随意听听就好。我其实更想劝你别苛责自己。正义和执着这些都是优点,别让这些优点变成伤害你的东西。也许你一时半会儿都没办法跟卡索这档子烂事儿和解,但......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别看我在这道貌岸然地劝你,我自己也是个拎不清的,但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sean,你只是被迫卷进来,别把这事儿的阴影带回老家去。换一种活法,那就也换一种心态,没什么不好。”
许阳秋说完就转身离开,因此她并不知道这些话sean听没听进去,听进去多少。sean这个人太过耿直,小徐董轻飘飘的几句威胁,大概率彻底摧毁了他的职业生涯。
一个速来奉行规章制度,甚至以此约束所有同事的人,猛然发现公司从上至下都在挑战法律底线。他这么多年的付出和成就,搞不好只是公司为了体现自己遵纪守法、规矩严明的'障眼法',他能不崩溃吗?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跟孙叔打了个电话。
sean的话让她大概猜到卡索在干什么了。
为什么会有不存在的驿站,为什么给远端提供大量的虚假物流,她想通后,只觉得背脊发凉。
“孙叔,我们一开始的猜测没错......不论是徐董还是小徐董,他们都不是什么老老实实的生意人。自上而下的财务造假、物流造假,卡索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许阳秋拼命咬着牙,才能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待'桂魄'?这样践踏法律?”
孙叔深深地叹气:“小秋......你想没想过,他们怎么敢这么肆无忌惮?”
“我明白你的意思,卡索大概率有强大的靠山。”许阳秋说,“但这靠山会是谁呢?不太可能是远端集团,那么可能是信杨集团吗?我现在没有头绪,要从长计议。”
孙叔想起了什么似的:“你上次说远端李总给你的订单有问题,是什么问题?”
许阳秋问:“叶一在实验室吗?”
“在的,但是我在办公室,我现在去叫他一下?”孙叔以为她是想跟叶一一起商量,和以往一样。
“别去。”许阳秋沉声道,“孙叔,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话,你一个字也别跟叶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