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木

89 / 115 章 · 5,251

儿时的记忆对于现在的玉蟾子来说已是太过遥远了,远到他甚至记不清这改变他一生的事件是因何而起。

远到…他抬头看了看抱着自己的人那张模糊的脸…远到他甚至记不清娘亲的模样了。

玉蟾子尝试调动自身灵力,意外地发现自己失败了,而他与“如是”剑的联系亦被切断。

他又尝试默念口诀与阵外之人沟通,依旧没有应答。

看来他们都小瞧了鸠摩的阵法,玉蟾子低头冷静在心中分析,幻境亦是阵,而更有甚者,其中阵眼的寻找更加困难,且这幻境随他记忆构建,尚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不如先静观其变。

他刚定下计较,发觉身边人脚步停了,抬眼朝四周看去,只见抱着她的女子将他放在了一个草垛里,而后以手轻轻抚过他的面庞。

那一刻,玉蟾子在她那不清晰的脸上看到了穿越了无数岁月的,刻骨的悲伤,他突然忆起娘亲当时对他说的话,与眼前人一张一合的口型渐渐重合:“躲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声。”

那之后,娘亲用稻草盖住了藏着他的草垛,而后决绝地迎向了魔修沾血的刀锋。

一声闷响后,她娇弱的身躯倒在了草垛上,帮她的孩儿做了最后的掩护。

不过——玉蟾子冷冷看着眼前透过娘亲身体与掩盖着的草堆刺向他胸口的刀刃。

——是了,当时虽然娘亲费尽心力将他藏起,但修者的感官何其敏锐,那魔头还是发觉了草垛中的他,隔着娘亲的尸体将长刀刺入了他的身体。

意料之中的疼痛袭来,玉蟾子眉头皱也未皱,只道这幻境竟连感觉也做得如此逼真,他继续回想着当年的情景,意图找出突破幻境的方法。

那之后魔修以为他必死无疑,便在屠尽整村的人之后扬长而去。

而娘亲的保护终是使得那刀锋偏了他心脏半寸,让他得以刀下逃生,被随后赶来的长留山之人救走。

玉蟾子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待到确认那魔修离开之后,才稍稍动了动麻木的身体。

若无意外,一会儿他便会等到师父前来将“奄奄一息”的自己救出,但玉蟾子不想在此处坐以待毙。

既然现下周围已经没有人了,他该赶紧出去探查情况才是。

玉蟾子这样想着,便预备翻出藏身之处,然而他刚刚撑起身子,喉间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叫他一下失力跌了回去。

——倒是忘了如今自己只是个四五岁的孩童,更何况刚被捅了一刀,现下是半点力气都没有了。

玉蟾子慢慢调整气息,抵挡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甚至自嘲地想道,枉他数百年修为,在这幻境中却仍是力不从心。

娘亲身上的血混着雨水从草堆缝隙中渗进来,他鼻尖尽是潮湿与血腥的气息,这幻境似乎在放大幼时的他身处此境的绝望。

只能等师父前来了么,力气在一点点流失,玉蟾子脑中却愈发冷静。

忽而他眼神一凛,敏锐地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

是师父来了么?正这样想着,他面前用来遮蔽的草堆被人移开了。

点点光亮乍然倾泻而入,玉蟾子努力睁开眼,入目所及却不是记忆中师父的脸。

“哎呀,这里竟有个孩子。”那人将他轻轻抱起来,小心地为他注入灵力治疗,见他正睁眼打量着自己,又柔声安慰道,“别怕。”

说着取出一块帕子,开始为他擦去面上的血污。

玉蟾子盯着对方被雨水打湿的银发和氤氲的眉眼看了一会儿,而后出声道:“迦叶,是我。”

迦叶先是愣了一瞬,而后停下手上的动作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你是……”

“我是玉蟾。”

迦叶彻底呆住了,半晌才一脸震惊地将擦到一半的帕子从年幼的玉蟾子面上移开:“玉、玉蟾子大人,不是,你、您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他的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说完似乎觉得擦到一半就停下甚是不妥,于是又继续拿起帕子为对方擦拭起来。

面前的小孩身量瘦小,面容稚嫩,如何能教人联想到那位孤高的近神剑者啊。

玉蟾子道:“此处是以我记忆所构建的幻境。”

他说着抬眼看向迦叶:“你是如何进来的,或者说该问…你是真的迦叶么?”

“额…”迦叶也不知道如何证明自己就是自己,于是他选择回答前面半个问题,“我初入阵中时,四下里一片漆黑,并未有什么幻境。我摸黑走了一段路之后,瞧见前方有光亮,便朝光亮处走去。”

然后他眼前一闪,便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小山村中,周围都是血腥味,像是刚遭了一场大屠杀。

他起初并未察觉异常,就冒着雨小心地到处查看,却只见到遍地的尸体,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杀人者似乎早已离去。

“然后我走到这里时察觉到有微弱的呼吸声,便过来看看。”

玉蟾子细细听着他叙述,不由皱起了眉。

若没猜错,这应是“森罗万象”阵针对进入者的变化,那理当所有人都陷入了如他一般由记忆构建的幻境,为何迦叶却是例外呢?

且他不仅没有陷入幻境,甚至还闯入了别人的幻境中,这究竟是因他体质特殊还是……

玉蟾子若有所思地看向他颈间挂着的那一串菩提念珠。

迦叶将人收拾干净了,问道:“如今我们要如何出去呢?”

玉蟾子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站在地上——他如今只与迦叶蹲下身子一般高——他正色道:“我们去别处找找阵眼所在。”

迦叶与他对视半晌,只觉他这副小身板摆出一股严肃模样怪可爱的,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玉蟾子的脸蛋。

“!”玉蟾子似是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扭头便欲挣脱迦叶的“魔爪”,但奈何如今幼小模样根本难以反抗,最终只能一脸无奈地任由对方施为。

他强装镇定催促道:“事不宜迟,现在便动身罢。”

“好,好。”许是因着变小的玉蟾子气场没那么强大,迦叶大着胆子摸了好一会儿,待觉得够本了,才用哄孩子般的语气答应。

玉蟾子抬脚走进雨幕里,迦叶忙在后面拿了方才来时带着的雨伞跟上,拉住玉蟾子道:“大人等等我呀。”

于是一大一小两人开始在村庄四处转悠,玉蟾子牵着迦叶,对脚边散落的尸体视若无睹,冷眼观察着这逼真的幻境。

村子里看似与他记忆中无二,也没有甚么可作为阵眼的迹象,玉蟾子边走边沉思,抬眼望向朦胧在雨中的远山,究竟要如何破开幻境呢?

不待他再细思,身旁人脚步却在此时停了下来,玉蟾子不解地转过头,不料自己脚下骤然一轻。

待他回过神时,已被迦叶以抱小孩的姿势托了起来。

“……”玉蟾子与他对视,眼中稍显冷意,“放我下来。”

“别呀,玉蟾子大人,你听我说,”迦叶仗着他挣脱不了,愈发得寸进尺,“咱们不知要走到何时,您如今变成这副模样,步子没我的大,不若我抱着你走,总归要快些。”

这小子这会儿口齿倒伶俐了起来,玉蟾子反驳不得,只好随他,迦叶另只手将伞柄递给他:“那就麻烦大人帮忙撑个伞啦。”

玉蟾子一手接过伞来撑在两人头顶,一手搂住迦叶脖颈以保持平衡,指挥着迦叶继续朝远处寻去。

走了许久仍没有收获,眼看两人离村庄越来越远,迦叶忍不住开口道:“玉蟾子大人…唉,对着您这副模样叫大人还怪别扭的…”

他心头浮现一个名字,便脱口而出道:“既然大人本名乌昙,那…对,阿昙…不若我叫你阿昙吧!”

玉蟾子难得想斥他一句没大没小,然而话到嘴边又住了口——以他如今这孩童模样说迦叶没大没小也颇为奇怪。

迦叶得了便宜还卖乖,继续道:“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阿昙呐,我们要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阵眼,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玉蟾子起初不想搭理他,然而他叫得愈发变本加厉,一口一个“阿昙”倒是顺口。玉蟾子最终无奈开口道:“既是以记忆构建的幻境,阵眼所在,应是以我记忆中某个特定的人事物为意象……”

他说到这里,忽然灵光一闪:“…有个地方,或许可以去看看。”

迦叶抱着玉蟾子,不,现下该称呼为乌昙了,二人又折返朝着另一边的山中走去。

乌昙出身的村庄在尔是山脚下,这是座野山,不似长留山出尘,亦不像云屏山有名,但却极具生机。

雨中的山林草木更显苍翠,迦叶甚至还发现了一窝躲在草叶下避雨的兔子。

这也太逼真了吧!迦叶心中暗暗感叹,他现在怀疑乌昙小时候和他一样是个皮猴儿,成日里往山里跑,不然如何能对山中景物记得这样清晰?

乌昙却没注意到这些雨中景致与迦叶的揣测,他被对方抱在怀中多时,感受着这年轻人身上传来了充满活力的温暖,与先前幻境中娘亲没有温度的怀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迦叶在山里好奇地东张西望,精致的侧脸映在乌昙眼中,转头间银发擦过他鼻尖,带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

乌昙竟看得有些出了神,倘若一切皆是幻境,那眼前之人又是否为真实呢?

他不禁伸出手去——

“哎呀疼疼疼——”迦叶一脸哀怨地转回头来看他,“阿昙,你这是报复!”

乌昙无视他夸张的表情,继续若无其事地捏了几把他的侧脸。

手感还不错,乌昙想,嘴上却道:“看来是真的。”

真是天道好轮回,没想到堂堂玉蟾子大人居然为自己捏了他的脸记仇,迦叶认命般叹了口气。

这厢打打闹闹一阵折腾,两人已走到了尔是山深处,迦叶抬眼看去,只见前方豁然开朗,一棵高耸古木苍盖如云,树干遒劲,正直挺挺地立在这深山之中。

迦叶心中微讶:“便是此处么?”

“正是,”乌昙示意他走过去,待两人走到大树近前,迦叶将他放在了地上,他伸出手触上树干缓缓摩挲着,“你知道…我为何叫乌昙么?”

“是因为…这树?”

“正是,这是优昙钵罗树,据说已存在了几千年。尔是山周围村庄的人们都信奉古木有灵,可以护佑他们平安,故而喜欢用这树的名字为孩童起名。”

“传言优昙钵罗树的花朵名为乌昙华,但多少年过去了,还不曾有人见过它开花。村里人都相信,乌昙华盛放之时,便会有神者降世,为他们祛除苦厄,护他们一世平安。”

他说到此处声音中却带了几分低沉:“然而他们最终没有等到乌昙华开的那一日,而当天灾人祸降临时,也没有神者来救他们。”

那话中含着几分嘲讽:“这样的传说,不过是凡人自我蒙蔽的一厢情愿罢了。他们不知道,这棵树也只是活得久一点,终归是草木无情。”

迦叶静静地听他说着,心中没由来地有些伤感。

他想起自己找到乌昙时移开的那具尸体,那应该是他的母亲罢。可乌昙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多看那人一眼,而经过那些曾与他朝夕相处的玩伴、邻居、长辈的尸体时,他也没有片刻停留。

是因为他知道这里是幻境,所以没有将虚假之物放在眼里么?

亦或是在这漫长的修行时光里,他早已见惯了各种生离死别。

那当初那个仅仅四五岁的小孩面对这一切时,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迦叶想,当时如何,他无从知晓,可此时此刻,自己却感到伤心。

奇怪,为何他会有这种感觉呢?迦叶想,许是他身在乌昙的幻境中,所以会受到对方情绪的影响。

所以这是乌昙的悲伤,他是在伤心的。

迦叶忽然觉得有些无法呼吸,仿佛有什么情绪顺着绵绵细雨渗入他的发肤骨髓,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眼前都模糊了。

可他眨眨眼,却又清晰地看到乌昙与优昙钵罗树就在面前,那疼痛稍纵即逝。

于是他疑心方才只是自己的幻觉。

迦叶向来是自在的,这体现在他的不受拘束的性情上,却也意味着他少有能与他人共情之时,说难听点便是没心没肺。

可他此刻却真切地感受着另一个人的悲伤。

他第一次发现,眼前人的情绪如同冬日里的河,表面是坚硬的冰,可若是沉入其中,或许感受到的是流淌的水。

不是汹涌的波涛,不是幽暗的深潭,是默默奔涌的流水。

是可以沉淀一切悲欢苦痛的,永不停歇的流水。

乌昙闭眼仔细感受,果真找到一丝不寻常的灵力波动,迦叶亦有所感,遂驱使灵力朝那里探去。

只见粗大树干中骤然迸发出刺眼的白光,将两人的身形一同淹没。

***

乌昙再睁开眼时,发觉竟身在长留山自己的房间内。

这幻境还是个连环阵,如此却麻烦了,不知这次阵眼又是什么。

他对镜整衣,瞧见自己是青年时期的黑发模样,身上着的尚且是长留山弟子校服。

好似是来到长留山十几年后的记忆,他在屋内沉思着踱步,山中岁月久,十年如一日,这幻境为何选中他这时的回忆?

乌昙这样想着走出了房间,迎面正见两个弟子抬着一个担架神色戚戚地朝他走来。

他在看到那担架上的白布时彻底定在了原地。

原来…原来如此。难怪是这段记忆,难怪是此时此地。

他抬头看着天上惨白的太阳,当时的感觉渐渐浮上心头。

白,到处都是刺眼的白,天空是白的,眼前的人脸色也是白的。

除此之外便是惨烈的红,那两个弟子身上与魔修搏斗的伤痕,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知道若是此时翻开那担架上的白布,看到的便是被鲜血染红衣袍,再也没有呼吸的师父。

乌昙脑海中嗡嗡作响,记忆与幻境交错,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为什么?为什么!师父明明可以活下来的,却因救你们而死!”

那弟子将担架轻轻放在院中。

“这便是‘道’么?一生除魔卫道,诛邪护世,不求名利,最后被妖魔所杀。无数人为此前赴后继,可是这样的‘道’到底带给了他们什么?!”

他一步一步循着记忆走向师父的尸体。

“我只感到痛苦……我只知道,我的至亲师长,都被魔修所杀,仅此而已。”

他颤抖着手去揭那惨白的布,如同拨开心底经久的伤疤,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我不管!我要为师父报仇!我的剑不就是为了除魔而学的么?”

“是他为恶在先,我杀他,天经地义。”

多年前的心魔仿佛卷土重来,在他心中叫嚣着,嘶喊着,就要冲破那道岌岌可危的防线。

白布之下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他的手臂。

“嚯,闷死我了。”迦叶一把翻身坐了起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所有心魔幻象轰然崩塌,耳边蠢蠢欲动的声音亦消失不见,乌昙眼中骤然恢复清明。

迦叶与他对视,还未来得及在心中评价一番青年乌昙的风姿,便瞧见眼前人唇角轻勾,露出一点笑意来。

“呵,原来如此。”

下一刻,但见乌昙拔|出背后长剑,毫不犹豫地朝迦叶心口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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