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

68 / 115 章 · 5,040

幽都山之上,殃云密布,魔氛四溢。

众门人齐聚掌门居处,看向坐在上首的人。

谢涔此刻已变回了凝玄的模样,正以手支颐,含笑打量着众人。

他一头白发披散,额间一枚红色印记,容貌与谢涔有三分相似,却全无之前那般的书生气,一双血眸之中满是嘲弄之意。

虞渊与孔宴分站在他左右,默然不语。

人群一直在躁动,不一会儿,有人大着胆子喊了一句:“你是何人?何故将我们召集在此?”

先前凝玄上山时,已将自己的魔气暗暗打入山中之人体内,只是因各人情况不同,所以并非所有的人都被他所控制。

此言一出,人群骤然安静下来,众人都向凝玄望去,等待他的说辞。

凝玄轻笑一声,回道:“我叫你们来不为别的,只是想通知尔等…”

“…幽都山以后,便是我做主了。”

!什么?凝玄要控制幽都山?

那掌门凤止呢?他又在何处?

不少尚且清醒的人心念电转,都在揣摩这句话中传达的讯息。

片刻,但见人群之中罗生等人最先跪下,向上首行礼道:“见过掌门。”

这其中有被魔气控制的人,亦有清醒之人隐隐猜到了什么,选择投靠顺从。

却也有不服气的人要问个究竟——

“我不服!”

但见惠影步出人群,一旁的林昧见状想要拉住他,却已来不及。

惠影走到最前方,直视着凝玄问道:“阁下此话何意?是不将凤掌门及我等放在眼内吗?!”

他语含挑衅,释放自身魔气,欲给予对方威胁。

想他好歹是幽都山一方堂主,怎能忍受被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踩在头上。

却见凝玄动作未变,看向他笑道:“我既然说这话,你该明白凤止怎样了吧…”

他语气稍顿,众人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威压,不少修为尚浅的人已开始七窍出血。

凝玄冰冷且不含丝毫感情的话继续响起:“至于你么…”

惠影突然觉得背后发毛,他额上冷汗直流,鼻尖仿佛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不…

林昧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惠影未发一语,甚至没有做出反应,就在转眼之间化成了一片血雾。

而后连同肉身与神魂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太…太强了…林昧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这个人,太恐怖了!

凝玄轻轻掸了掸袖口的尘土,接着道:“我此番是通知尔等,非是商量,若还有人有异议…”

接下来的话并未出口,众人却都了解他的意思。

惠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扑通”“扑通”剩余的人接二连三地跪下,俯首于这绝对的威压与实力之下。

林昧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跪倒在地低下头拜道:

“见过掌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凝玄看着下方乌泱泱的人头,笑得邪肆。

“…吾誓要让仙门百家、让这九州、让这天地——一同坠入魔途!”

林昧伏在地上,耳畔回荡着魔头狂妄的言语,心中大骇。

浮玉山。

拜访琅環阁后,陆珏已将浮玉山得到“溯世”的始末昭告天下,仙门百家皆表示了理解。

因陆浮玉虽用不义之法盗取神器,但这几百年来浮玉山弟子皆禀行正道,山中更是出了不少修为高深的剑者。

浮玉山能名列仙门大家,靠得也并不只是一件神器,门派积累百年的传承与对九州做出的贡献本就无法忽视。

不过自从出了谢枕汾盗取神器“溯世”后又身亡的事之后,山中门人堕魔的频率变得更为频繁了。

陆珏方从神器事件中周转出来,又投入了解决魔祸的事件中。

根据“溯世”中的记载以及若见微几人的推测,大抵可断定导致门人堕魔的乃是魔头凝玄的魔气。

只是魔气存于堕魔者的体内,无法用普通方法祛除,且此事无法预防,往往是出现堕魔的迹象之后才能被发现。

堕魔者被魔气控制,更是失去理智,变得嗜杀疯狂,其他人无法,只得将剑锋对准自己曾经的同修。

山中上下皆蔓延着沉重的气氛。

陆珏坐在书房内,回想着近期出现的种种异常,心中郁闷非常,忍不住以手揉着眉心,无声叹了口气。

他原本容貌俊美非常,且保养得当,显得十分年轻,却也因近日的事变得憔悴了许多。

此时却听弟子来报:“掌门,千机门司空阙求见。”

千机门?陆珏心中疑惑,他与司空阙仅仅有几面之缘,他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请他进来罢。”

陆珏稍作整理,起身去了前殿,正见司空阙一身黑衣,立在殿中四处打量。

见他来了,司空阙收回目光,朝陆珏拜道:“陆掌门。”

陆珏也向对方一拱手:“司空道长,不知来我山中有何事?”

“啊…其实不是在下有事,”司空阙说着挠了挠头,随即微微侧身,露出身后之人,“是这位找你。”

陆珏这才看到司空阙身后还跟着一位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面容俊秀,脸色有些苍白,个头才到司空阙胸口,似乎是有些怕生,一直躲在司空阙身后,用手紧紧抓着对方的衣服。

陆珏心中疑惑更甚:“这位是…?”

那少年听到他问话,抿了抿嘴唇,却并未开口,手中仍攥着司空阙的衣服,还要往他身后躲藏。

司空阙无奈,柔声道:“小玉,别怕。”

说着让了让位置,将少年带到自己身旁:“这位是天枢台弟子姬璇。”

陆珏心中一震,就见那少年被司空阙引着朝他的方向行了一礼:“天枢台弟子姬璇见过陆掌门。”

“天枢台?”陆珏嘴唇有些发抖,“你是…你是姜易的弟子?”

“是。”

陆珏忍不住上前几步:“你师父可还好?我听说天枢台被灭,还派人前去探查,却无消息传回…”

他伸手一把拉住姬璇,少年反被他吓了一跳,忙将手抽了出来。

“抱歉…是我唐突了。”陆珏讪讪收回了手。

姬璇抿了抿嘴,开口道:“师父死了。”

一句话仿若晴天霹雳,让陆珏愣在了原地。

姬璇对他的反应毫无所觉,少年自怀中掏出那枚玉佩,虚虚往前递去:“师父曾让我带着此物来找你。”

陆珏看着那玉佩,一阵恍惚,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

司空阙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已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接道:“斯人已逝,还请掌门节哀…这玉佩掌门便拿着罢。”

陆珏缓缓伸出手接过那玉佩,不自觉摩挲了一阵,半晌将其收到了自己怀中。

他抬起头来对两人露出个苍白的笑容:“让二位见笑了。这玉佩…原是我送给她…”

司空阙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样子,忍不住叹气道:“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掌门节哀。”

陆珏强撑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他像是突然之间苍老了几岁,喃喃道:“…我与她…终是错过了…”

姬璇尚不明白他话中意味,懵懵懂懂地开口对司空阙道:“既然已将东西送到,我们便离开吧。”

他说着就扯住司空阙的袖子要往出走。

却听陆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师父既叫你来找我,便是要我照顾你,你…”

“不必了。”姬璇头也不回地答道。

司空阙被他拉着,此刻忙回头对陆珏道:“他不愿意,掌门也不必勉强,我们这便告辞了。”

“唉…”陆珏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叹道,“既是如此,便算了…”

他朝快要离开的两人道:“…往后若有用得到陆某的地方,陆某定会鼎力相助。”

司空阙与他拜别,随后跟着姬璇走出了大殿。

苍梧山,掌门住处前。

上官筠刚吩咐完弟子今日的事务,就见几位老者从远处走了过来。

又来了…心中颇感无奈,上官筠上前迎上了几人,问道:“几位长老怎么有空来此?”

其中一位老者摸着大把的白胡子,开口道:“师侄呐,两日过去了,为何还不见掌门踪迹?”

上官筠答道:“回潘长老,我已经派弟子外出寻找师父下落了。九州这么大,没有多余的线索,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有结果,请诸位稍安勿躁。”

“非是我等心焦,”旁边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接道,“只是关山之事处处蹊跷,掌门夫人又闭门不见,这样如何能给众人交代?”

“我已安排诸位师弟师妹安抚门人,近日山中魔祸频发,还请诸位出力,多多关注山中弟子。”

“至于若长老与师父之事,我自会主持调查,给众人交代。”

这几个老头不去看着自家弟子,一天往这里跑好几次,对他指手画脚,又不能提出更好的建议,不过是不服他暂代掌门之职,主持山中诸事罢了。

上官筠心思通透,面上却未显分毫,仍旧客客气气道:“山中事务繁杂,恕弟子不能招待,几位长老请回罢。”

听了这话,那潘长老却不干了,他瞪圆了一双眼,怒道:“你这小子,我们好心来提点你,你连里屋都不请我们进入,成何体统?当真以为自己是掌门了?”

都什么时候了…门中乱成一团,我还要请你们进去喝杯茶么?

上官筠正要说些什么将这几位哄走,冷不防听到一句:“如何不成体统?”

几人皆向声音来处望去,上官筠看到熟悉的身影,连日来低沉疲惫的精神总算为之一振。

若见微步至上官筠身旁,朝那几人冷冷道:“上官筠既是掌门首徒,便是山中公认的掌门继承人,更何况平日里他亦多有参与处理山中之事,心性能力诸位皆有目共睹。如今贺越失踪,于情于理,合该由上官筠代理掌门,掌管山中诸事。”

“几位长老若有更好的办法,不妨在此说出,相信上官筠会考虑。若无,就请诸位听凭代掌门的安排,担负起看顾众弟子的职责。”

“至于吾师被害与掌门失踪之事…便由吾亲自负责。”

若见微说着将身后剑取下,立在几人面前:“见微不才,敢问几位长老还有指教否?”

这怕是若见微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说这么多的话,一时间在场众人都被他一身的冷意镇住了。

上官筠在心里默默地为若见微鼓起了掌,那潘长老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得与另外几人灰溜溜地走了。

上官筠松了一口气,对身旁人道:“多谢师兄,幸亏你及时赶到…”

他话未说完,就见若见微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上官,你辛苦了。”

上官筠眼眶一热:“师兄…”

其实当日他看到若关山身上伤口的时候,大脑是空白一片的。

他心里又惊又怕,又是悲伤又是担忧,他不敢相信若关山就这样死了,更不肯相信,这件事是师父做的。

可接下来贺越失踪,师门上下一片混乱,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先代替掌门,压下众人的惊疑,忍受众人的猜忌。

这几日,他过得战战兢兢。

“吾已从阿夜那里了解了此事之大概,这段时间,你只需代替贺越专心打点门中事务便好,剩下的交给吾。”

“吾看过你的安排,很不错,若当真…你便是下一任掌门,吾自会支持你的。”

上官筠眼前模糊了,若关山之死疑点重重,与贺越脱不了干系,他还以为若见微连带着会对他有所怀疑与疏远,没想到对方仍愿意相信他,把山中诸事交给他处理。

吸了吸鼻子,上官筠诚恳地对若见微道了声谢:“多谢师兄,山中之事便交给我吧。”

“如此吾也放心,你先下去休息一会儿罢。”若见微又拍了拍他的肩,随后走出了院子。

离了上官筠,若见微缓步向若关山的住处走去。

这条路,他从小到大走了无数回,却没有一次像现在一样,觉得这条路这么长。

他儿时有记忆起,便一直跟着若关山,若关山照顾他生活,教导他修行。

别人都说若关山孤高清绝,他却能感受到对方那种深埋心底的温柔。

若关山对他来说,如师如父,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多少的记忆里,他被那人牵着手,走过坎坷修途,走过喧嚣红尘。

记得第一次学剑时,若关山将“崔嵬”剑立在他面前。

“见微,握住它。”

小小的若见微还没有剑高,伸手小心地握住了剑鞘。

刹那间,风声入耳,他感受到许多无形但温暖的东西自天地间顺着剑身流入了自己体内。

若见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是…”

“这是天地间的灵气,”若关山将手覆上若见微握剑的小手,掌心干燥,嗓音低沉,“我们剑修以手中之剑沟通天地,引导灵气流入体内,从而达到修行的目的。”

“灵者,来源于万物,流入我们体内之后,外化于剑,内化于心。”

若关山伸手缓缓拔|出“崔嵬”,银白剑身出鞘,沛然剑意顿时充斥四周。

若关山提剑挽了个简单的招式,剑锋所过之处,四周树木山石上皆留下了剑痕。

“修剑者,不仅修习剑招、剑式,亦要修习性情、心性,如此内外通达,方能发挥手中之剑最大的实力。”

他一边提剑演示,一边缓缓开口教导,“崔嵬”随他动作招式变化,剑身泛起阵阵光华。

若见微屏息看着,眼中皆是向往之意。

“唰”地一声,若关山收剑于身后,看向若见微道:“可看出什么来了?”

“嗯…”若见微回想了一阵,试探着开口道,“师父剑招并不过于繁杂,却于行剑之间隐隐与手中之剑合为一体…”

若关山眼中带了些赞许之意:“不错。”

他领着若见微观摩留于山壁上的剑痕。

若见微伸手触碰那些痕迹,听着师父严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见微,学剑之前,你须谨记,剑乃杀人之器,剑刃双锋,伤人亦伤己。”

“出剑之前,当扪心自问,自己的剑因何而挥,如是手中之剑才能作为护世之兵。”

“此乃持剑之道,亦是吾等剑修证道之法。”

谆谆教诲,言犹在耳。

若见微立在门前,想到不久之前,自己还与师父坐而论道,他以为师父当如松如山,永远屹立在世间。

可天意弄人,命数难料,几日之间,便教天伦难聚,从此阴阳相隔。www.lingㄚutxt.nét

当时一别,竟成永诀。

若见微颤抖着推开门,正见屋内摆放着一座冰棺。

若关山衣袍整洁,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眼眶通红,朝那人深深拜下去:

“不肖弟子若见微…拜见师父。”

满室烛光摇曳,却再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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