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65 / 115 章 · 4,311

净思并未立刻回答方丈的问题,只是默默地跟着对方出了房间。

两人在院中慢慢走着,时至初春,院中的树上刚刚泛起些许绿意,吹到面上的风还是凉的。

方丈走到大殿之中,转回头来看着他:“阁下既不愿说出疑惑,那可否先回答我的问题?”

净思点头,就听方丈问道:“我观阁下修为高强,不知阁下修行佛法,也是为了证道成神么?”

“是。”

“世人证道成神,或求长生,或求功德,或求超脱,不知阁下,所求为何?”

“……”净思沉默半晌,回道,“为了…一个答案。”

“哦?”

净思抬头与方丈对视,老者有一双淡然的眼睛,是已经阅尽红尘,而沉淀在眼底的一种波澜不惊的淡然,他在那双眼的注视下,缓缓开口,说出了埋藏心底已久的疑惑:

“世人修道,皆以证道成神为最终目标,吾却不明白,成神究竟是否是道途的终点?”

“传闻祖师菩提尊修‘因果’道而证道成神,更有人言祖师早已超脱天道。然祖师之‘因果’,是否亦勘破神道始终,天地法则?”

“凡人百年一生,死后肉身归于尘土,神魂汇入轮回,修者道途数百年,若无所成,则与凡人无二,终至身死道消,然神者又何如?”

成神之后,当真可以超脱天地之外,不老不死么?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神者自己知道了。

是故他这些年,一边修行“无我”道,一边在九州游历,寻找神者踪迹,希望可以一解疑惑。

却见方丈笑而反问:“阁下以为,何为成神?”

净思道:“修行有成,坚守道心,兼得天道眷顾,以致证道成神。”

“如阁下所言,证道成神,犹需顺应天道,故而神者仍需遵守天地法则。天道者为何?‘神龟虽寿,犹有尽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1】耳。”

“所谓超脱,非是不老不死,不受天道限制,亦非无情无欲,远离红尘,乃是勘破之后的大彻大悟,由此心无尘埃,淡看生死,顺应天道,遵循因果,此为大道也。”

他说这番话时,面容掩映在烛火间,似是与身后佛像如出一辙,低眉静看世间变换,千年未变。

净思久久未能言语,最终朝他深深拜道:“弟子…受教了。”

若见微鲜少睡得如此沉,今日醒来却是神清气爽。

昨晚他初尝禁果,颇有些食髓知味的感觉,且杜衡在下面的样子当真……

他坐起身来,转头看见身旁的人还睡得很熟。

杜衡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角泛红,像是抹了胭脂一般,他的胳膊紧紧搂着若见微的腰。

若见微眼里带了些笑意,伸手拨开熟睡之人面上几根乱发,又忍不住轻轻抚过那安静的面庞。

杜衡似有所感,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过了片刻,吐息又恢复均匀。

看来昨晚要得有些狠了。

若见微看到那人脖子上的咬痕,眼神一暗,在杜衡唇边轻轻吻了吻,连忙下床去了。

好不容易平息了情动,若见微走回床边穿上衣服,却如何也找不到腰带,这才想起昨晚拿来绑杜衡了。

杜衡还睡着,他怕吵醒对方,小心翼翼地在床上找了一番,仍是不见踪影,回头却瞥见杜衡被子里的身体轻轻地抖着。

“……”若见微黑着脸看着杜衡闭着的眼,半晌无奈道,“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杜衡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睁开眼看向他。

若见微道:“把我的衣带拿来。”

杜衡眨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甚么衣带?”嗓音沙哑,透着一丝慵懒。

若见微盯着他,作势要掀他被窝,杜衡忙一把抱住他的腰,拿头蹭了蹭他道:“见微你怎能如此呢?我昨晚被你折腾得好惨,腰都快断了…”

若见微从他手中扯出自己的腰带,就听他继续低低笑道:“况且…你…么?”

若见微动作一顿,从脸上红到了脖子根,难得心虚道:“…是我考虑不周。”

“没事,第一次难免的。”杜衡又把腰带拿在了自己手上,顺势躺到若见微腿上,仰头看着他。

若见微咳了一声:“咳…我…我给你打些水来。”

他伸手要拿回腰带,却被杜衡抽手躲开了。

下一瞬,天旋地转。

等到杜衡回过神来,他已经被若见微按住双手死死压在了床上。

若见微眼中闪着危险的光:“杜五!你想再来一次么?”

杜衡立马松开了抓着他腰带的手,闭眼一动不动地装死去了。

若见微打好沐浴用的水进屋时,杜衡正在床上无聊地玩着自己的头发。

他走过去将对方打横抱起来,失了遮挡,杜衡一身的痕迹显露出来,还有东西流了下去,偏偏本人搂着他的脖子,一脸纯良。

若见微脸上一阵黑一阵红,快步走到浴桶旁,将对方放入了水中。

他细细地给对方清洗着,杜衡靠在桶边,拿起他一根头发和自己的一根,兴致勃勃地将两缕头发换着花样编在一起。

若见微懒得理他,待要洗头时,才拍掉了他还在编头发的手。

杜衡瘪了瘪嘴,颇不情愿地放下了头发。

若见微要给杜衡清理,结果被他撩拨得两人又闹了一阵,等到杜衡被若见微从水里捞出来时,他全身都泛着红色,也不知是被热水蒸的还是别的。

若见微让杜衡靠在床头,拿毛巾为他擦着头,杜衡闭着眼,半晌开口道:“见微呐,待此间事了,你有何打算呀?”

若见微动作不停,答道:“带你回苍梧山,之后…”

他的声音中含着温柔:“…之后,便如你当初所说,在山上时练剑修道,在山下时四处游历,除魔驱邪…”

他对证道成神之事并无过分的执着,以为做好自己的事便好,其它不如顺其自然,只要……

“…你呢?”他最后问。

“我跟着你。”杜衡仰头看他,嘴角噙着笑,“我就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虽然他身上还有许多自己也不知道的谜团,虽然不知道此番努力是否真的可以压制魔气,虽然他曾彷徨迷惘。

但只要在他身边,他就仍在这人间。

若见微与他对视,然后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千机门。

姬璇自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喘着粗气。

司空阙见状,忙来到他身边,一边为他疏导灵气,一边道:“你终于醒了,感觉如何?”

姬璇无神的双眼转向他这边,摸索着抓住他袖子,开口道:“快…拿来纸笔…”

司空阙看他神情焦急,不疑有他,忙拿过纸笔:“拿来了。”

“我说,你写。”姬璇又扯着他的袖子。

司空阙提笔,随姬璇言语在纸上留字,却是越写越心惊:

“道不道,佛不佛,神非神,魔非魔;

祸起九州,神器俱现,十方合一,众神皆隐。”

“这是…”

“‘太卜’之上的卜词。”

幽都山。

凤止拿着此番夺得的神器,提步走进了后山山洞的阵法中。

千年前封魔之战中妖族出力最多,不仅封印之地选在九丘之一的首丘,“孔雀明王”更是亲率部下与众多族人前往与魔者对战。

最终十神封印魔头凝玄,彼时凤止带着族人在别处作战,故而并未与魔头正面对上,战至最终,族人与战友俱战死,他拖着一身伤躯,独自一人前往找寻圣君下落。

却只找到了君上渐渐消散的身躯。

他难以置信,更无法接受,曾为当世最强者的“孔雀明王”,他最仰慕的妖族圣君,对属下对族人都那么温柔的君上,如今正在他怀中变得气息微弱,神魂破碎。

他做了一个极其大胆却永不后悔的决定。

世传凤凰一族有涅槃之力,其实是因为族中宝物“涅槃珠”有生白骨活血肉之功效。

起死回生乃逆天之举,并无人能做到,因为死后肉身归尘,神魂投入轮回,而轮回之事,最是难以操控干扰。

但若仍留有一线生机,则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都可以“涅槃珠”恢复生气。

凤止将“涅槃珠”放入了孔宴体内。

“涅槃”之力显现,暂且保住了孔宴的身躯,但神魂已损,却无法用“涅槃珠”修复。

他将孔宴的身躯藏在了幽都山中,开始四处寻找修复神魂的方法。

期间遇到了不少零散的残存妖族血脉,他将他们带回了幽都山安置。

修复神魂之法渺茫难寻,他找了几百年,试了许多方法,皆以失败告终。

孔宴仍在那里躺着,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看他,或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人的面庞,或是一个人同他说些以前的事。

他的话自然是无人回应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斯人如旧,他的思念却疯狂滋长。

明明人就在眼前,可他的一腔爱意无法得到回应。

终于有一次,他在与人争斗中,难以自控地出手杀了对方。

他用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满目的血红,笑得惨淡又疯狂。

他堕魔了。

曾经跟随妖族圣君平定叛乱,除魔护世的凤座,堕魔了。

爱入膏肓,执念成魔。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日,一个黑衣人找上门来,说他有修复神魂的方法。

凤止不信,那人却说可以现场一试,只是需要神器之力协助。

他看着那人信誓旦旦的模样,他说,好。

那人开始画阵,阵法结成后,将孔宴冰棺安置在阵眼,又挥手拿出“白帝”与“晦昼”放在阵中。欞魊尛裞

他问神器何来,那人说机缘所得,他便未深究。

但见阵法缓缓运转,有神器之力从两个神器中流出,汇入孔宴额间神印,竟真的在修复对方的神魂。

他欣喜若狂,尽管怀疑此人目的来历,但所有的一切皆被得知君上神魂可以修复的喜悦取代。

但凡有一线生机,他都不愿放过。

大不了功成之后再杀了此人,他想。

他找了几百年,他等不下去了。

他要试试。

阵法原理非常简单,将神器之力抽出,而后转入孔宴神魂进行修复,一种神器之力效果有限,故而需要多个神器配合互补,若是收集神器愈多,自是效果愈佳。

他说好,又问,你想要什么?

那人笑,自然也是神器之力,你我合作,一同寻找神器下落如何?

他答,好。

合作就此展开,他开始在九州之上四处探寻神器踪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历一番恶斗,他找到了君上遗落的神器“俱缘”扇。

唤来当初那黑衣人,那人问,你想见他吗?

凤止的声音几乎有些颤抖,可以么?

那人稍微修改阵法,将主阵眼布在“俱缘”上,说,只要再有一种神器之力汇入,并同时启动主阵眼,便能见到他了。

现有的神器都已用过,他迫不及待地找寻下一个目标。

九州之上渐渐有了魔者第一人凤止之说,不少人或主动或被迫投入幽都山,他也不反对,多一些人替他寻找神器总是好的。

幽都山成了九州第一大的魔门,以四处抢夺神器,滥杀无辜而凶名在外。

但是这些都不是凤止在意的,他要的只是神器,可以让君上恢复的神器之力。

仙门百家亦有得保存神器者,他不想正面对上,引得百家反扑,便在九州寻找剩下的散失神器。

他找到了一个拥有“转轮”之力的少年。

此时距离封魔之战已过去了千年之久。

“转轮”特殊,一次取得的神器之力有限,需得多次取得汇入阵法。

至于具体是多少次,他不在意。

他拿着盛有“转轮”之力的血液,步入阵法时竟有些紧张。

他知道自己已经背负无数血债罪孽。

可是他不后悔。

他终于见到君上了。

那人一如千年前一般轻轻抚上他发顶时,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仿佛这一千年是一场梦,封魔之战也是一场梦。

仿佛他与他,仍在初识的那曲箫声中。

凤凰台上箫声动,一眼惊鸿梦千年。

神魂之力维持的幻境坚持不了多久,他回到阵法中时还有些恍惚。

但是他知道,距离君上真正恢复,已经不远了。

回忆到此结束,凤止挥袖将“离徽”、“太卜”与“溯世”放入阵中。

一时阵中金光大盛,神器之力随阵法运转纷纷汇入阵眼的“俱缘”与冰棺之中。

凤止心中紧张,疾步跑到冰棺旁。

但见阵法渐渐平息,四周归于平静。

凤止“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棺中之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卷五·菩提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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