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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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五下令把秀红软禁在了瑢王府,实则是派人看紧她,怕她出事。

阿柳得知秀红怀了身孕,越想越担忧。因此吃过晚饭后,趁杨五去洗澡的功夫,她自己悄悄地就从寝殿溜去了秀红的厢房。

她在房门口站了片刻,最后敲了敲门。

招娣打开门往外一看,见是阿柳假扮的花晴,脸色立刻有些微变,行礼道:“见过晴夫人。”

阿柳走进屋,秀红正坐在桌边,手搭着桌沿,拨弄着一杯茶的茶盖,茶盖和瓷碗的边缘碰撞,发出极清脆的轻响。

听见招娣喊“晴夫人”,秀红往阿柳这边看过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等阿柳走近了,她才起身行礼道:“见过晴夫人。”

阿柳示意她坐下,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秀红抬眼瞅着阿柳,半天才道:“没什么事。”

阿柳点了点头:“你今日太过分,王爷不许你回去,是你自找的。你就在这里好好养着吧。”

秀红凝神瞧着阿柳,忽问:“夫人这么晚来找我,所为何事?”

阿柳清了清嗓子:“我来便来了,还需要什么原因?”

秀红忽然轻笑起来,转头对招娣道:“招娣,你先出去。”

招娣曲了曲膝,退出房去。

阿柳不知她是何用意,正望着她要问,忽听秀红道:“如烟,是你,是不是?”

阿柳顿时一惊,秀红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傻丫头,你头上还别着我送你的簪子呢!”她一伸手,把阿柳头上的蝴蝶簪拿了下来,放在手心里:“你看,这不是?”

阿柳这才想起,自己这几日把秀红送她的蝴蝶簪子戴在了头上,瑢王府的人没觉不出不对,秀红却能认出来。

她脸“噌”就红了:“这……这是……”

秀红拍了一把她的手背:“别往回找了,就是你!我就奇怪,我今天下午把瑢王府都快闹翻天了,花晴不说跟我拼命,怎么还向着我说话?回到房里我越想越不对劲,刚才你一进来,我看见你头上簪子才醒过味来。”

阿柳见瞒也瞒不住了,只好道:“让你认出来了。”

秀红把她拉到床边坐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变成她了?”

阿柳便把李瑢和花晴闹别扭,李瑢去追花晴的事告诉了秀红。

秀红听完默然不语,半晌,才淡淡道:“我冒险来做最后一搏,结果他还是没看见,原来是去追他夫人了。”

阿柳拉住秀红的手,眉头微蹙起来,忍不住问道:“你之前是想做什么?不要命了么?你即便不顾自己,也总要顾及肚子里的孩子。”

秀红苦笑道:“什么孩子,那是我编的。他根本没和我同过房,我哪里能有身孕呢?”

阿柳瞪大了眼睛:“你为何要说这样的谎?不怕将来露了馅、性命不保吗?”

秀红凄然一笑:“我早想好的,今日就是来试探他的态度。他若对我但凡还有些怜惜,我就留下,过两个月假装小产。他这人善良,容易轻信人,能把这事糊弄过去。但他若对我无一丝情意可言……那我就走,彻底离开这里。”

她看见阿柳吃惊的眼神,说道:“你觉得荒唐,是不是?我自己也觉得荒唐。”

不知是烛光浮动的缘故还是怎么,秀红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我其实早知道,他对我没什么情意。可是不得到他一个确切的答复,我总是不能甘心。所以不管多么荒唐,我还是想来要他一个态度……”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谁知他去追他的夫人了。……我终究还是没能得到他一个最后的说法,真有些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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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红的嘴角隐约似有笑意,眼里却忽然流出泪来,她猛地捂住了脸,低泣着:“我其实挺喜欢瑢亲王的,你知道么?否则我也不会这样在意。最早我以为他是天潢贵胄,跟皇上一样的风流成性,但后来发现他并不是。他对他夫人宽容爱护,对我也以礼相待……从来没有那样地位的男人客气地跟我说过话。他也不逢场作戏,是个好人。我曾想若是他肯接受我,这一辈子能跟着他,那可有多好。”

秀红将脸深深地埋在双手里,原本攥在手心的柔软的丝绢在她雪白的脸颊旁,随着她的哭泣,轻飘飘地动着。她哭了许久,忽然抬起头来,抹去泪水说道:“但是是我高攀了。我是什么身份,还妄想嫁给亲王。”

她坐直了身子,深深吐出一口气,眼睛红肿得都眯在了一起:“我说要他一个态度,不过是我的一个执念,结果什么样,其实我心里清楚。哭一场,算是醒了。”她望着阿柳:“如烟,我想求你一件事。”

阿柳紧握着秀红的手:“……你说。”

“你叫杨五把我的卖身契找出来给我,行么?我的卖身契一定在这王府里。”

阿柳虽然先是微微怔了一怔,但很快点头答应道:“好。”

秀红听了露出一丝微笑。

阿柳瞧着她,眼中甚是担忧:“你非走不可吗?留下来,我还能想办法照应你。不然你孤身一人,能去哪儿呢?”

秀红把掉在耳畔的碎发别在耳后,轻声道:“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我就是这么过来的,别担心我。”

她出了瞬间的神,又道:“另外别告诉赵四海我走了,他啊……”她神色似有一丝无奈,却实实在在地露出一种温情的柔和:“他是个好人。我以前总笑话他土气,其实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只不过……”

她轻咬了咬嘴唇,眼神中有种苦涩:“只不过……难道就因为我生得低贱,就一定要认命、不能试试去追求自己想要的那种富贵生活了么……”

灯碟里的烛火跳了几下,淡黄的火光包裹着明亮的灯芯,落下一片昏沉的暗影。

夜已经深了。

阿柳陪着秀红坐了很久,秀红说着说着,最后疲惫地沉沉睡去了。

等阿柳回到寝殿时,发现杨五没有睡,还在等她。

阿柳神色很是疲倦,在桌边坐了下来。

杨五拿起茶壶,给阿柳倒了一碗热水,放在她跟前。

阿柳捧起来捂在手里,轻声道:“秀红什么都知道了。”

“我猜到了。”杨五淡淡一笑,“所以我才问你她人品可不可信。”

阿柳连忙道:“她不会把咱们假扮的事说出去的。”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小口,然后望着杨五,把秀红请他帮忙找卖身契的事说了。

杨五手撑着头,略微思索了片刻后说道:“只要她的卖身契确实在这王府里,找到很简单。只是等瑢亲王回来,发现秀红不知去向,必然会猜到是咱们帮了她 因为她自己是不可能潜入王府拿到卖身契的。”

阿柳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咱们就要先想好,到时该如何应答。”

阿柳放下茶碗,说道:“依我看……瑢亲王会顺水推舟,对这件事不予追究。”她抬起眼,瞧着杨五:“……这是秀红自己说的: ‘十有八九瑢亲王会如如此。’”

杨五听罢未予否认,微喟道:“这也是个可怜的姑娘。”

阿柳也轻叹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对外面唤了一声:“春香。”然后对杨五道,“准备睡吧。”

春香端着一盆清水进来给阿柳洗脸,杨五默默坐在一旁。

房中一时无人说话,烛花却闪动得格外急促。

眼见已经是四更天了。

———————

赵四海锲而不舍。

秀红屡屡将他拒之门外,但他越挫越勇。

后来简直变成隔日报到,按时按点地出现在钱粮胡同秀红家的宅院门口。

然而今日,当他再次站在宅前准备敲门,拳头刚碰上门,那门却轻轻地开了。

赵四海有些意外,他迈过门槛,走进院中。

院中寂静无声。

园中的草还是新修整过的样子,一把黑乎乎的除叶大剪刀静静地躺在草地上,四下里却没有一点人声。

赵四海心中隐隐升起一种不详的感觉,快步穿过前厅,往后院走去。

整个宅子空空荡荡。

赵四海心急起来,他拎着袍子在院中乱转,越走越快,最后连池塘边的芦苇丛都扒拉开翻找,就好像秀红会藏在那里似的。

忽然西墙角有人直起身来,遥遥地冲赵四海问道:“这位老爷,你找哪位?”

赵四海听见人声,欣喜异常,急忙跑了过去。

墙角有个衣着简朴却很整齐的三十岁左右男人,正往墙上贴纸,想是贴到一半听见声音,便问了起来。

赵四海走到那人跟前,急问道:“请问,这宅子里住的人呢?”

那男子道:“搬走啦。”

赵四海顿时一愣:“什么时候搬走的?”

“就是前晚吧。”

“搬去了哪里?”

男子把手在身上抹了抹,摇头答道:“我是拉纤的,这宅子要转赁,我来贴告示,其他的我不知道。”

赵四海怔在原地,那男子不再睬他,从地上一个破桶里拿起刷子,沾了几下浆糊,又干起活来。

赵四海站了好半天才算缓过神来,忽然灵机一动,心道:“难道她搬去了瑢王府?”这样一想,心倒松下来半截,转身就奔着瑢王府去了。

到了瑢王府,赵四海站在王府门口的大石狮子下面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心一横,走上台阶,抬手就拍门。

片刻有个小厮打开门,看见赵四海,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只觉得眼熟,便问道:“阁下是……?”

赵四海拱手道:“在下是四海药铺的赵四海。王爷前段时间要的药材,店里缺了两味,今儿个来问问王爷,是不是换成另外两味,还烦请通报下。”

他这一味那一味的,那小厮也没听懂,倒是想起来他是谁了,便道:“进来吧。”

赵四海坐在前厅,心里盘算着过一会儿见到李瑢,话该怎么圆。

其实他刚才的话也并非毫无源头,李瑢早前确实问他要过两味稀有药材,但估摸着他现在早忘光了。李瑢想不起来最好,那自己到时候就随便打个马虎眼,说自己记差了什么的,糊弄过去完事。

赵四海的目的是来看看秀红在不在。

他正发愁怎么用个巧妙的理由把秀红的事问出来,杨五假扮的李瑢就从后院走了出来。

赵四海赶忙起身,跪倒在地上磕了个头,说道:“赵四海给瑢亲王请安!”

杨五见赵四海跪在地上,心中暗笑,心想他若知道是给我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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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要气得七窍生烟。他在堂前坐下,对赵四海道:“起来吧。”

赵四海起身说道:“王爷之前要的鹿茸和三叶青,店里暂时缺货,但最近新进了不少新药,想问问王爷有想要的没有。”

杨五并不知道李瑢要过什么,便含糊道:“暂不需要,若有要的,我再传你。”

瑢亲王一般听到进了新药材,多多少少总要问两句,赵四海没想到这一次这么快就把自己打发了,因此一下有些懵。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走,原地踟蹰了半天,抬眼四处看了一圈,问出这么一句来:“王爷家里最近很热闹啊,是不是添了新人?”

杨五心道:“瑢王府上的事他操什么心?“便道:“你问这作甚?”

赵四海忙道:“在下一进门,就觉得王爷府上喜气洋洋,心中好奇,忍不住问一句。”

杨五愈发奇怪,暗道:“哪里喜气洋洋了?他肚子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句“新人”,再加上“喜气洋洋”,心中一动,暗笑道:“原来是打听秀红来了。好你个赵四海,胆子可真不小。”

杨五玩心上来,忽然想戏弄戏弄赵四海,便道:“啊,你这样一说,本王倒想起来一件事。喜气洋洋的事没有,坏消息倒是有一个。我在钱粮胡同有间宅子要赁出去,人没了,宅子也不干净,你明日送些松香来,我叫人拿去烧一烧。”

赵四海听完脸顿时白得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了,浑身都硬了。

杨五看在眼里,憋着笑,故意道:“你可别忘了。”再二话不说,起身就离开了前厅,剩下赵四海站在那里,像被雷劈过一样,半天挪不动一步。

旁边有家丁见了,走上来问道:“赵老板?”

赵四海抖着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颤声道:“请问……府上是谁没了?”

那家丁歪了歪头:“没谁没了啊。”

“那王爷刚才提到的钱粮胡同是……是什么意思?”

家丁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啊,那谁。原来天香楼的秀红,前两天来了趟王府之后,忽然就不见人了。接着钱粮胡同的宅子就说要转赁……”

赵四海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两眼发直,颤巍巍地挪着步子往外走,十分魂魄已经飞散了九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药铺的,等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药铺里,不知发了多久的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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