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天半夜,知府董青书被白师爷从床上喊起来之后,他的心情就跟飞一样 — 活这么大岁数从来没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经历过这么多个大起大落,等最后一切尘埃落定时,董青书觉得自己命都短了一半。
刚开始是大半夜有人拍门,拍得震天响。董青书刚眯着没一会儿,忽然被吵醒很是恼火,不耐烦地冲门外喊道:“你们都聋了吗?去看看怎么回事!”说完翻了个身又准备睡。
谁知没一会儿,府中的幕僚白师爷冲了进来,在董青书床头站定后先踌躇了一会,神色甚是紧张,也没说话。
董青书朦朦胧胧中感觉床边站了个人,以为是自己夫人。俩人分房睡有段日子了,董青书就迷糊着嘟囔了一句:“你怎么来了?”紧接着一睁眼,看见一人正低头瞅着自己,黑灯瞎火地也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就见他右眼眼角下方那颗大黑痣一跳一跳的跟个鬼一样。
董青书吓得“嗷”一声就从被窝里蹿起来了:“谁?谁!!”
白师爷见把知府大人吓得够呛,赶紧挤出一丝微笑:“大人莫怕,是我。”
董青书定睛一看是白师爷,这才把魂捡了回来,怒声道:“混蛋!你想吓死我吗?”
白师爷双手捧在一起连连作揖:“大人,有件急事,否则我断不会贸然闯进来!”
董青书摸着胸口顺了两口气,掀开被子坐在床边,一边伸脚穿鞋一边问:“什么急事?”
白师爷道:“有个天香楼叫彩月的小丫头连夜来报官,要见大人。”
董青书一听眉毛都立起来了:“胡闹!她不知道这是哪里吗?报官不去衙门,跑到这里来像什么话!”他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一个天香楼的小丫头不懂事也就罢了,你们也不懂事吗?这都什么时辰了,居然为了一个小丫头把本大人叫起来!”
“是是是,照常理是不应该。但那丫头扒着门,哭着叫着不肯走,一副要上吊的样子,我就听了两句。好在我听了两句:大人,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白师爷凑上前低声道:“她说,万岁爷和瑢亲王在天香楼被土匪劫走啦!”
白师爷最后一个“啦”字还没说出来,董青书“咕咚”一声就坐地上了。
要照平时,他是决计不会相信有这等荒唐事的,不但不信,还会大笑三声。但现在不一样,他是见过土匪上天香楼抢人的,那帮土匪还跟刘广林大打了一架。他也知道李瑁和李瑢是微服私访,有了这一出在先,这两位爷要真是冤家路窄撞上仇敌被劫走,那完全不无可能。
董青书十分魂魄已经吓飞了七分,剩下三分强撑着他站了起来,颤声问道:“那丫头怎么说的?你把过程详详细细给我说一遍。”
白师爷哪里说得清,干脆把彩月叫到了知府跟前,让彩月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董青书听得冷汗涔涔,边听边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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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春风 作者:她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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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彩月哇一声大哭道:“大人!这可怎么办哇!”她哭得声嘶力竭,吵得董青书脑袋都快炸了,拍案怒道:“不许哭!再哭打你四十大板!”
彩月“嘎巴”一下就停了,改成抹着眼泪低声哼唧。
董青书看见她头疼,连声道:“行了行了,赶紧出去!”彩月叩两个头,抽抽搭搭地哭着起身走了。
董青书脑中一片空白,瞪着眼睛看着院里的花池子:他有种恍惚感,觉得自己再没多少时候能看看这院子了。想着眼圈一红,抬手向白师爷招了招。
白师爷赶紧凑上前,董青书哑着嗓子对白师爷道:“你现在去棺材铺打口棺材来,跟棺材铺的老板说,打个大点儿的,宽敞点儿的……”
他说话都带了哭腔:“你就说……你就说,我胖!普通的棺材我躺不下……”这句话一说完,泪匣子可就打开了,呜呜地哭了起来。
白师爷急忙安慰道:“大人,事情还没到那步哪!”
董青书哭丧着脸道:“怎么没到那步!皇上让土匪劫走了 还是在我的地界儿上被劫走的,他要是崩了,我还有命活吗?!”这么一想更加伤心,简直涕泗横流。
白师爷道:“大人,天无绝人之路,万事不到最后一步不能轻易下结论,说不定皇上他还就阴差阳错地没事呢?再说了,换个角度想想,这说不定还是老天爷给大人立功的好机会呢!”
董青书抹了抹眼泪:“此话怎讲?”
“京城外黑风岭里有个黑风寨,我估摸着皇上多半就是让黑风寨的土匪给劫去了。那寨子不大,清缴很容易。而且彩月说万岁爷和瑢亲王是扮了两个富商,所以那些个土匪不大大地敲上一笔是绝对不会先把人杀了的。万岁爷一时半刻不会有性命之忧,大人先不用着急。”
董青书听着觉得有些道理,便不哭了。
白师爷继续道:“以我所见,大人你这时应该马上将此事呈报给大学士孔大人,并主动请示出兵征缴黑风寨,营救圣上。孔大人当然知道大人您不是打仗的官,自会派个得力的武将与您同去,这样救回圣上的把握十成中就有了九成。剩下那一成,咱们赌那群山野草寇知道圣上的身份后,绝对没有胆量杀了圣上。这样您不但没有罪,反而会立功。”
董青书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到最后眼中忽然一亮,脸色也不惨白了。他在房中来回走了几圈,最后一扣掌道:“好!就这么办!”
这件事折腾了大半夜,此时已经到了要上朝的时辰了。
董青书急忙穿戴一番,坐上轿子就直奔孔德音孔大人的府邸。正赶巧,在门口跟刚要出门上朝的孔德音撞了个正着。
董青书也顾不上寒暄,匆忙请了个安,就把跟白师爷商量好的话跟孔德音说了一遍。孔德音听罢甚是震惊,片刻也不敢耽搁,带着董青书就进了宫,准备先将此事禀报给太皇太后。
谁知道刚赶到太皇太后的宣和殿,跪下话还没说一句,乾阳殿那边传来消息,说皇上上朝了!
原来李瑁赶在天明之前回到了宫内,他怕引起慌乱,当即换了龙袍,像往常一样装作没事似的上起了朝。
等董青书跟文武百官跪在乾阳殿,听李瑁在龙椅上说了一句“平身”时,他两行老泪都流下来了。抬头看着李瑁,他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天晓得这一晚上他都经历了什么。
那边李瑁却是憋了一肚子的怒火和担忧,等退了朝,众官员散去,他立刻把孔德音叫到跟前,怒道:“小小山寨的土匪,竟然还敢跟朕叫嚣!反了他们了!把花武叫来,朕要清缴黑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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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溪流水,千树杏花,满院春意盎然。
煜王府的荷花池畔摆了两把竹椅,竹椅中间是个方形的竹案,上面摆着个翠绿的玉盘,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晶莹剔透的藕粉糕、马蹄酥、绿豆糕还有茯苓饼,旁边是一碟新炒的瓜子 颗颗黑油油鲜亮亮的。
竹案旁边是个单独的茶台,上面放着一整套茶具。坐在左边竹椅上的女子正在悠闲地冲茶,她神情愉悦,仿佛很是享受眼前的春色和沏茶的乐趣。
右边竹椅上的女子却显得郁郁寡欢,心不在焉地把手放在瓜子盘上,也不拿起来吃,只是用手指划拉着盘子里的瓜子,兀自皱着眉头出神。
这两个女子模样十分相似,沏茶的那一位看着三十岁出头,比另外那女子大了不少。她虽然已近中年,但风韵犹存,眼中还有些少女的天真,不难看出年轻时也是个美人。
年龄较大的女子边沏茶边瞅了瞅身边发呆的女子,叫了一声:“晴儿。”
那年纪还轻的女子好似没有听见,只盯着池塘发呆。沏茶女子放下茶壶,伸手轻推了推她,声音也提高了些:“花晴!”
花晴这才回过神来,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着沏茶女子:“姐姐。”
那沏茶女子正是花晴的亲姐姐花婉,比花晴大八岁,嫁给了四王李煜。李煜英年早逝,因此只留下了花婉一人。
花婉沏好一杯茶摆在花晴面前:“你说有急事找我,来了却一句话也不说,只管呆望着池水,难道你到我这里来,就是来发呆的?”
花晴轻叹了口气。
花婉道:“好了,别长吁短叹的了,眼前这片好春光都要被你唏嘘没了。你和李瑢到底怎么了,说出来我听听。”
花晴微有诧异地看着花婉道:“你怎么知道我跟他吵架了?”
花婉微笑道:“能让咱们晴丫头唉声叹气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花晴脸上一红,不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是又不吭声了。
花婉道:“你不说,我可回房睡午觉去了。”
花晴噘着嘴憋了片刻,接着就开始数落起李瑢擅自给秀红赎身的事来。这下打开了话匣子,连骂带诉苦,直说了半个多时辰。
花婉听得甚是认真,中间也不曾打断她。
到最后花晴说得口干舌燥才停了下来,短起面前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问花婉:“你说,是不是他不对?”
“若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肯定是他不对。但这件事不出自于他自己的意思,所以他也没有那么错。”
花晴急道:“做了就是做了!现在人都给接了出来,还是他在养,送也送不回去了!弄成现在这样,不是他的错,难道还是我的错了吗?”
“那你打算如何跟他算这笔账呢?你自己都说不能送回去了,现下只能如此。你不接受也得接受,否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
花晴知道花婉的话是有道理的,可偏偏咽不下这口气。水汪汪的大眼睛转了几转之后,竟然隐隐地闪起了泪光。
花婉看在眼里,缓声劝道:“李瑢是老实人,他除了醉心那几本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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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爱沾花惹草,这你比我更清楚。当年让你嫁给父亲的心腹,那样一个年轻有为的英俊将军你不嫁,非要嫁给李瑢。你说你就喜欢他,而他也一辈子都不会负你。……李瑢是你自己挑中的人,现在成了夫妻了,怎么反而怀疑起他来?”
“他是很老实的,可那是以前,谁能保证人永远都不会变呢?他以前从来不去青楼那种地方,现在不也去了?不但去了,还带了个女人回来!”花晴不忿地说着,眼圈愈发红了:“他或许真的只是替皇上办事,并不喜欢那女子。可名义上那女人现在就是他的妾室了啊!我难受的是……难受的是……”
花晴声音里透着委屈和难过,哽咽道:“我难受的是从此我跟他之间,便再不只有我和他,而是多了个不相干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