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瓜

9 / 74 章 · 3,064

垂着头,喻樊很听话地退出了房间,正碰上刚从电梯上来的原逸——他刚把车从地库开出来,停在门口等了半天也没见到人,只好先上来问问。

喻樊指了指下面,示意自己要先离开,并朝人比了个口型:“拜托你了。”

话没说完,章见声也从房间跟了出来,喻樊向身后偷瞄一眼,忙不迭地溜进了电梯间。

看章见声已然穿戴整齐的样子,原逸略显拘谨地捏了下裤边。

“您……要走吗。”

章见声没有正面回答,目光先在原逸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蹙了下眉。

他穿的还是前阵子参加面试时的那套西服,廉价的全化纤面料,没有麻衬,袖管和腰部弯曲得多了便起了皱。

这些倒都不是最重要的。

站在普通人的视角,无非也就是觉得原逸穿了身酷似房屋中介的不入流的制服,版型、剪裁都死板了些,像是把人框在了一个壳子里。

但以章见声高定服装品牌掌门人的刁钻眼光来看,原逸这套衣服显然连最基本的尺码都没选对,肩膀、胳膊、臀腿处都偏窄,活动时才会紧裹着,前襟的走线轻微不对称,剪裁也没有收腰的效果。

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这身衣服……哪买的。”章见声问这话时眯起眼睛。

当时面试的时候没顾上说,本以为原逸来他这儿这么多天,怎么也有时间去置办一身像样的西服。

“租的。”原逸坦诚回道,“店主有事关门了,还没来得及还。”

章见声一时咋舌,哑了几秒才丢给人一个略显嫌弃的眼神,随后操控着轮椅的电动握把,慢腾腾地转回了屋里。

“跟我过来。”他低低地道。

望着人重新掉头进屋的背影,原逸想迈腿又有些犹豫:“您、不走吗……”

章见声没吭声,只在最后停下来时抬眸瞥了人一眼,面无表情地,像是无声的催促。

原逸见状只好跟了上去。

迈进屋里,原逸发觉章见声的这套衣帽间面积不是一般的大,左侧一整面墙都是落地镜,另外三面皆是定制的整体衣柜。

分区分层的柜格里分别放有不同款式的西服、衬衫、领带跟皮具,日常衣物单独占了一整面墙,柜前的空地上还摆有几组落地的移动衣架,用来替换摆放lucie最新一季独立设计成衣。

房间中间靠右的位置,一张宽大的古董红木桌尤为显眼,上面铺着打板纸,桌边还嵌着一台脚踏缝纫机。

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是章见声家里的一个房间,原逸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误入了某间老式的裁缝铺。

“别傻站着,过来我这。”

一进屋,章见声便歪头咬在左手手腕的粘扣上,右手一撕,兀自将支具摘了下来。

他边说话边将两边衬衣袖口挽起,耐心地折叠整齐,之后又从桌下的抽屉里掏出一条皮尺,搭在手心来回捋了捋。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章见声才抬眸望向原逸,安静地说:“外套脱了。”

身前不远处的人一愣,像是消化了几秒才真正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哑然靠近了些,低头一颗颗地去解前襟的扣子。

十分乐于看到原逸有所顾虑但依然照做的顺从,章见声脸上多了几分微不可察的愉悦。

“站好,别动。”他轻轻拽起人的袖子,示意原逸抬手。

定制一套纯手工西服需要全身十八处部位的尺寸数据,原逸四肢僵硬地杵在地上,任由章见声拿着皮尺在他身上四处丈量。

先是小腿、膝围、裤长,再到腰围、臀围、大腿围,章见声将皮尺两头提起,兜在原逸裆部的时候,原逸浑身的紧绷达到了最高峰。

“不用吸肚子,放松。”敏锐察觉到了原逸的异样,章见声抬头瞥了人一眼,嘴角促狭地勾起一丝笑。

下半身的尺寸都已熟记于心,还差上半身,章见声坐在轮椅上不太好操作,于是将皮尺抽回,继续发号施令道:“蹲下,我够不着。”

原逸听完沉默了一阵,随后才像是妥协了似的,一条腿后撤,仿佛单膝下跪一般,在章见声面前蹲下了身。

原本的高低位置就此颠倒,原逸从低头俯视,变成了抬头仰望。

脖子上忽地传来一阵力道,是章见声揪住了他的领带,又往前拽了些。

待到调整好位置,章见声便将手伸向了原逸的领口,慢条斯理地将那条领带解了下来,一脸嫌弃地丢到一边。

“您……”原逸有点别扭,不甘示弱,想要自己上手。

章见声并没理会,只是轻轻把他的手撇开,然后将他衬衫领口解到了第二颗扣子,刚好露出其下麦色的脖颈与喉结。

触感冰凉的皮尺覆上温热的皮肤,绕过颈动脉,将身体最脆弱的部位紧紧包裹。

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原逸将视线偏向一旁,临时寻找着可以逃脱的出口:“喻樊说,您今晚要尽快赶去主家……”

“抬头。”章见声正一丝不苟地卡着皮尺上的数字,很快打断了他。

读完尺寸,章见声才歪过头,用最平淡的口吻回答起原逸方才的询问。

“已经迟到一整天了,不差这一时半刻。”他停顿了下,抬起眼帘。

“做我的司机,我说什么,你就照做什么。”收在原逸脖颈间的皮尺忽然紧了紧,章见声平静望着人的眼睛说,“得听话。”

被他这么一勒,原逸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为了保持平衡,只能尽量昂着头,和那股力量相抗衡。

与章见声沉默保持着对峙,原逸忽然想起那天在集团大楼面试时他对自己的评价——

看着挺乖的,应该能听话。

但凡是和原逸打过照面的人,都不会用乖巧、温驯这类的词来形容他。

原逸不知道章见声为何会对自己留有这样的印象,他的话或许是出自真心,又或许只是反讽。

只是原逸至今仍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被章见声挑中,有关七年前的那场相遇,面前的人又还记得多少。

“您……”原逸两手撑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一边试探着问,“为什么选我。”

他纯黑的瞳仁里带了几分游移,先和人对视,又不自然地垂了下去,“那天,比我条件好的人有很多。”

章见声神色淡然地将皮尺收回,又重新从对方腋下穿过去,把人圈了起来。

“看上了。”他沉声道。

安静读完尺寸,他才抬起那双大雾弥漫的眼睛,瞥了原逸一瞬:“你所说的条件好,在我这里并不足以成为衡量的标准。”

原逸愣愣回看他,没有做声。

章见声只好又解释道:“这就跟去市场买菜是一个道理。我只想买颗地瓜,摊位上放着再多新鲜水灵的白菜,我是不会要的。”

原逸眨了眨眼,这些答案似乎并没真正解开他的疑惑。

“那您……为什么要买地瓜。”

章见声被他问得有些不耐烦,想买地瓜还能是因为什么。

“香、甜,想吃。”章见声目光坦然,一本正经的样子丝毫不像在开玩笑。

不知怎么,被比喻成一颗美味地瓜的原逸听见这样的理由,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被烈火炙烤着,浑身上下都烧了个透。

将皮尺抽出,章见声又绕到原逸身后,测量完了最后几组数据。

右侧的衣柜里悬挂着几款去年新出的西装成衣,章见声坐着轮椅滑过去,在其中左右对比了一番,最终选定了一套带暗纹的黑色羊绒全麻套装。

“行了,坐那儿等着。”

章见声将皮尺跟衣架往沙发上一扔,径自来到红木桌前,从抽屉里拿了拆线器和裁缝剪。

原逸坐到沙发上,默然瞧着章见声往衣服上划线的动作,有些不确定地问:“您要……帮我裁衣服?”

章见声瞥了他一眼,态度有些懒洋洋的。

“现做一套是来不及了,手工缝制的西装工期最少得一个周。用差不多尺码的成衣简单改一下走线,勉强能让你先有的穿。”

原逸哑了下,“您的手……”

“好了。”章见声埋头往线轴上缠着线。

这下原逸只能沉默。

他并不知道章见声还有这样的手艺,也无从知晓其他豪门公子哥是否也像这样,拥有帮人裁衣服的爱好。

老式踏板缝纫机吱扭吱扭地响起来,原逸看着章见声坐在暖光色的光线里,认真抚摸布料的样子,像是在眺望着一座缥缈的空中楼阁。

既真实、又不真实。

既遥远、又并不遥远。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

熟练往衣服上匝着线,章见声喃喃开口,“小的时候,我身边能玩的东西,也就几块布料跟一台旧缝纫机。”

他停顿了几秒,目光忽然变得涣散,脑海中分明闪过了什么,方才勾起嘴角笑着说:“所以我那时候的梦想,是长大了之后当个裁缝。”

原逸安静听着,隐约想起之前看过有关章见声身世的传闻,没有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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