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见声要把西装店开在原逸学校旁边的想法,终究还是没能实现。
三月份,在医院做完白内障囊外摘除手术后,他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便将个人西装工作室的筹备提上了日程。
有了这段时间做过渡,lucie那边除了一些非常重要的决策性工作,其余日常活动基本可以脱离他独立进行。
刚刚尝试过一次转型,品牌接下来的发展仍然任重道远。这一年带领着全公司逆流而上,度过难关,到现在算是略有所成。
当惯了豪门私生子、lucie的掌门人,许许多多的头衔挂在身上,之后的日子,章见声想多匀出来一点时间,做一做自己。
六月,以章见声个人名义落成的手工西装定制工作室顺利开业。
选址定在市中心最大的商圈,闹中取静,小而精,总共也就两层楼。
整个店里就章见声一个裁缝,做衣服得提前预约,一个月最多接个三五单,慢工出细活。
开业当天,来预约的人就排到了明年。
裴煊带着花篮到得稍微晚了点,本想插个队,贿赂裁缝走走后门,却被章见声一板一眼地告知,想找他做衣服得先摇号。
月底的最后一天,章见声约了客人量体。对方是一对刚订婚的小夫妻,只有晚上才有空一起过来。
入夜,工作室里灯火通明。
章见声拿了尺子,认真帮人记录着尺寸。
客人偶然间侧头,发现传闻中锦衣玉食的豪门公子哥,手腕上除了一只名牌腕表,竟然还有一只一看就很廉价的、丑萌的小狐狸发圈。
与他周身笔挺周正的西装相比,更显得跳脱和反差。
因为实在好奇,女生忍不住问他:“这个发圈是?”
章见声听罢抬了抬手,低下头自行打量了一番。
“男朋友给的。”他将袖口扯低了些,将小狐狸盖住,平淡又带了点神气地说,“不能摘。”
对于章见声来说,做裁缝要比做总裁要得心应手的多。
给人做衣服于他而言不太像是工作,更多的像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
就和跟朋友聊天一样,陪客人量好尺寸,再挑选款式跟面料,即使这样忙碌一天下来,也并不觉得累。
因为个人时间的关系让章见声晚上还要工作,小夫妻俩挺过意不去。将两套衣服的细节暂时敲定,两个人准备离开,见章见声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问:“您还不下班吗。”
从满墙的羊毛面料中将思绪抽离出来,章见声回过头,眸子上印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天太黑了。”他莞尔一笑道,“我在等人接我回家。”
晚上九点,墙上的古董石英钟连续敲响了九下。
背对着门,章见声倚靠在红木桌上,正捧着面料本统计存货,隐约能听到外面有摩托停下来的动静。
没一会儿,玻璃门被无声地开启,踢踏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章见声慢腾腾地回过头,看向来人,很快用公事公办的口气问:“有预约吗。”
原逸哑口,往前走的脚步顿住,无奈说:“没有。”
一边上下打量起他的打扮,章见声走过去,用指尖挑了下对方的衣领:“大学生?”
原逸回答:“算是。”
原逸是从外地赶回来的,七点半下高铁,到家发现章见声没在,又急匆匆地骑车赶过来接他。
今天已经是六月三十号,月初原逸考完试后没歇几天,就去外地参加了一场专业相关的夏令营。
已经半个多月没着面,光打电话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不知道对方心里怎么样,反正原逸是想得抓心挠肝,一下高铁就直奔着家里的方向。
可章见声似乎并不怎么着急的样子,面子上云淡风轻,还在跟他玩着老板与客人的把戏。
“随便看看,想做什么?”指了指旁边衣架上挂的一圈样衣,章见声神态自若地说道。
他说话的功夫,原逸已经贴了上去,两条长腿顶在人跟前,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反正,不是做衣服。”
纯黑色的瞳仁缓缓抬起,原逸用额头抵住章见声,很小声地问:“能做吗。”
说完便试探着抬高下巴,去找对方的唇,可惜很快便被掐住了脖子,来回地拉扯了一番。
垂下眸,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原逸脸上不满的神情,章见声某一刻才倏尔松开手,指了指远处:“里面,更衣间等着。”
原逸眼神一亮,很快从人面前走开,大步流星地往里屋走去。
“我的店里不提供换衣服务。”走着走着,背后的人突然道。
原逸扭过头,听见章见声朝他命令:“自己脱光。”
听后浑身像是过了电,原逸走进圆弧形的更衣间里,转过身正对着人,开始慢慢解扣子。
视线里,章见声正慢条斯理地做着闭店准备——合上窗,掩上窗帘,最后将前门挂的牌子翻了个面,将“open”变成了“close”。
抬手松了松袖口,章见声扭过头,看见试衣间里赤着腰身的原逸。
一步步走过去,他狠狠把人往里一推,“唰”的一声拉上了帘子。
一不留神就做得多了,等两个人再穿戴整齐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俩小时。
还记得今天是原逸生日,章见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盒,抛给对方。
原逸稳稳接住,打开一看是和章见声平常用的一模一样的那款古龙水,自己一直想要,求了他好久。
拿出来爱不释手地把玩一番,原逸问他:“给我的?”
那人却已经捞起外套,自顾自地往门外走去,出门时才淡淡回了句:“随便买的。”
轻车熟路地戴头盔,跨坐到后座上,比起坐豪车,章见声倒不是很排斥偶尔坐一坐原逸买的破烂二手小摩托。
起码在夏天,坐摩托透风,凉快,一点也不会闷。
扭着车把一点点地加速,原逸载着章见声,穿梭在深夜几近无人的街道上。
风声滑过耳侧,留下一抹炙热的温度。
“我报了临市的学校,应该能录上。”
在夏令营时已经查过了分,不高也不低,正好在原逸的预期范围之内。
“以后要是不忙的话,我可以经常回来,也就一个多小时的高铁。”
后座的人安静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累了,半天只回了声:“嗯。”
原逸微微扭过脸,觉出人的情绪,犹豫了下还是问:“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啊?”
“没。”换了边脸枕在原逸的背后,章见声执拗地否认。
当初说的挺好,时间和距离都不会成为俩人之间的问题,现在原逸上学的事真的尘埃落定,心里又有点割舍不下。
虽然内心五味杂陈,但面子上是不可能显露出来的。
章见声沉默地坐在后座,任由盛夏梧桐的枝杈在他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小摩托很快驶入一条隧道,有点像很多年前他们相遇的那座地道桥。
眼前短暂地变成了一片漆黑,耳畔传来呼啸的风声,拂过面时,干燥又滚烫,充满了自由与酸涩的味道。
“章见声。”在穿出隧道之前,原逸突然喊了他的名字,“以后,你和我一起过生日吧。”
周围的风忽然换了频率,头顶的一圈遮挡消失,视线里光明乍现。
“我们同一天。”原逸的嗓音又沉又稳。
因为不知道自己具体出生于何时何地,所以章见声这三十多年来,从没庆祝过生日。
原逸没问过他生日的问题,章见声也不清楚对方是如何知道的。
考虑了几秒,他柔和回应了声:“好。”
额前的头发被吹得凌乱,他茫然望着身旁不断掠后的光影,两颗瞳仁里渐渐泛起一股浓烈的恣意。
从前他以为,是自己将原逸捡回了家。
现在想想,或许当初被幸运捡到的,根本不是穷困潦倒的原逸,而是漫无目的流浪在人间,看似应有尽有,实则无家可归的他。
是原逸捡到了他。
又或者说,是他们捡到了彼此。
“原逸……”侧脸枕在原逸的后背上,章见声哑着声音开口。
小摩托正好驶到路口,原逸按了刹车,稳稳停下来,心里突突地跳个不停。
焚风如烬,风城的初夏已然悄然降临。
一如很多年前,也如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他们度过的无数个夏天。
原逸重回大学后的第二年夏,原志强因胃癌多处转移,病情急转直下,终究没能挨过那一年的冬至。
除去医药费,原志强身后能留下的不多,
将母亲的骨灰从殡仪馆的暂存柜里取出,原逸自己又添了点,在正规的墓区买了一小块地,将两个人合葬。
第三年,原逸的课业稍微没那么忙,趁着放假,和章见声一起去了南方的省市旅游。
当地有个很出名的寺庙,听说求佛很灵。原逸特意拉着章见声过去,给人求了一道平安符,带在身上。
回去之后,章见声到医院复查眼睛,结果发现影响视野的一处黄斑有很小程度的缩小,属于非常不易发生的奇迹。
原逸知道后特别开心,周五请了假,连上周末也要飞回去那间寺庙还愿。
章见声本来还笑他迷信,结果跟着去后,自己偷偷求了三个平安符,统统塞进了原逸的口袋。
后来除了平安符,原逸还在装符纸的塑料壳子里发现一张小纸条,上面一看就是章见声的字迹——
“小狗平安、顺利。”
“还要一直在我身边。”
第四年,原逸从学校顺利毕业,进入了风城当地的一家知名车企工作。应了纸条上的愿望,他每天下班都能去接章见声回家。
用参加车辆设计大赛拿的奖金,原逸买了一只素银戒指,把章见声手腕上那只已经缝补过一遍的狐狸发圈替换了下来。
戒指的内圈刻着俩人的名字拼音——“yi&sheng”,谐音一生,章见声嘴上说着肉麻,实际天天都戴着,并跟裴煊臭显摆了三个月。
再往后的每一年,几乎每天,从工作室到共同的家,俩人都会路过这条漫长的隧道。
他们从迷蒙黯淡处来,往光明灿烂处去。
有时阴雨,有时晴朗。
但无论走出多远,原逸始终都会记得二十七岁的那天,热烈的夏风拂面,滚烫得像是要将他的心脏灼烧焚化。
也是那一天,章见声贴在他后背上,安静地说——
“原逸,祝我们生日快乐。”
“还有,我会一直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