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振翅

49 / 74 章 · 3,901

车身的颠簸不知持续了多久,空气憋闷得像是完全不流通。

双手仍被反绑在后,身体和四周的障碍物一直在不断地碰撞着,原逸在昏睡中,觉得自己像是一颗随时要被踢出地平线以外的皮球。

人生第二次躺进后备箱,他能感觉得出来,前头开车的人心情似乎并不太畅快。

急刹,又猛地起步,之后再是一脚急刹,转弯时甚至带了点漂移——好好的城区大路,愣是被那人开出了山地越野的效果。

蜷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闭空间里,原逸一会儿咕咚一声从最左滚到最右,一会儿又被甩尾的力道挤压得变了形。

这种磨难在他清醒的状态下持续了约莫十来分钟,直到某一刻,后备箱门突然弹开,驾驶座上的人同时用力轰了一脚油门。

毫无防备地,原逸身子横着滚落出了车厢,重重地摔在地上。

轱辘了两圈才停下,四肢百骸像是散了架一样痛。

脸枕着沙土和积雪的混合物,他吃力地抬起头,只看到那辆黑色幻影卷着雪泥开进了车库。

带有铁艺篱笆的院门随后缓缓合上,隔在了他们之间。

原逸手背在身后,挣扎着想起身跟上去,却又实在使不上力气。

望着眼前熟悉的别墅小楼,他知道,自己是被章见声毫不留情地丢弃在了家门之外。

在雪地里沉沉地昏睡了过去,再睁开眼睛时,原逸最先看见的是一块特别眼熟的欧式天花板吊顶。

“醒了?”喻樊的脑袋第一个探到他面前,见他想起身,又急忙按住他说,“别动。”

口鼻里干涸的血痂还没被完全清除出去,原逸喉咙里干得说不出来话来,只好先沉默着看了看周围。

又回到这儿了。

小房间,白墙壁,大扇的落地窗和通往院落的玻璃门。

再向近处看看,除了喻樊,没见还有别的人。

原逸哑然瞧了瞧手臂上新添的白色纱布,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个在外漂泊了半年的梦。在睡着之前,他从未离开过这间卧室。

“昨晚李医生给你检查过,还好都是些皮外伤,没有骨折跟内出血什么的。”

帮他捋正左手上的输液管,喻樊用额温枪给他测了下体温,“另外就是有点脱水和低血糖,还有点冻着了,你缓两天就能好。”

被喻樊这话拉了回来,原逸稍微动了动身子,胯骨却被硬生生地硌疼。

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光秃秃的床板上,枕头是从客厅沙发临时挪用来的靠垫,毯子也短得连脚也盖不上。

“很硬吗?”喻樊眨眨眼看向他,讪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之前的床垫,老大让我给扔了,现在只能先这样凑合一下。”

原逸听后一哑,慢慢地将上半身撑起,目光透过半掩的门缝,还在找章见声的影子。

看外面的日头已经是上午光景,原逸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只喃喃自语地说:“是他救的我。”

喻樊随即点头:“那一片的库房,属于集团以前的老厂区,老大没权力过问,多亏有裴总和章董事长帮忙,你才得救。”

说到这他突然叹了口气:“不过可惜,关你的那伙人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提前跑掉了。”

原逸一时无话,能不能找到谢建中算总账,现在对他来说并不是件十分要紧的事。

正出神发呆,外面院子里像是有车开了进来,楼上也随之传来一阵有人在活动的动静。

这两天原逸过得浑浑噩噩,做梦都是章见声,于是不由自主地就拔掉手上的针头,翻身下了床。

“你先别过去……”喻樊赶忙追上来,拦住了他。

吞吞吐吐了一阵,喻樊皱着眉,有些为难地朝他说:“老大本来不让管你,是我昨天趁天黑,偷着把你扛进来的……”

喻樊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一副生怕他再被扫地出门的样子。

原逸听罢咋舌,回忆起昨天最后失去意识时,被人狠狠甩下车的场面,于是轻声和喻樊道了句谢谢。

刚说完,走廊另一端的电梯突然打开,章见声从其后走了出来,眼神看过来时,不见有丝毫的停顿。

原逸呆呆愣住,脑中还在思忖着该和人说些什么。

本来昏睡的时候想了挺多的。现在真的见到对方,却又一句话也想不起来。

眼看着就要和对方擦肩而过,原逸脚下正踌躇,身边便有人掠了过去,径直地走向章见声,恭恭敬敬地托住了人的左手腕。

那是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外表不俗,举止也得体。

仔细一看原逸才想起,他是初雪那晚,章见声带在身边的那只“贵宾犬”。

“他是……”

“新来的司机,小夏。”喻樊回答道。

“王哥老婆怀了二胎,回老家陪产去了,下个月才能回来。小夏之前是给裴总开过车的,被派过来顶替一阵子。”

他说话的功夫,章见声已经被小夏搀着,从原逸面前目不直视地略了过去。

见人上了车,喻樊顾不上管原逸,连忙追上去问:“老大,您去医院复查,不用我跟着吗。”

把车窗摇上去一半,章见声向屋里原逸的方向扫了一瞬,淡淡道:“我看你挺忙的,怕使唤不动你。”

一听这话,喻樊立马成了哑巴,本想上车跟着,却被章见声打发去了公司办事。

小夏开车很稳,不用多久就将人送到了之前做手术的那家私立医院。

下车后,章见声没再让小夏跟。

身边无人照料的时候,章见声一般还是会带着手杖,这样一来可以帮左腿分担一小部分重量,二来可以用作探路,帮助他规避一些视野范围以外的障碍物。

脚步还是略显深浅不一,不到一百米的路,章见声走得平稳而缓慢。

一进医院,门口诊疗台里坐着个值班护士,见到他立马向他问好。

“章先生今天也是来复查的吗,我这就通知王院长。”护士说着就要捧起电话来拨号。

“不用。”章见声很快叫住了她,“我不复查。”

停顿几秒,他平静地说:“眼科的齐主任在吗,我和他约好了。”

护士明显愣了下,抬起头,望见章见声那双脆弱又迷人的眼睛。

眨眼时,修长的眼睫微微颤抖着,犹如蝴蝶煽动着翅膀,振翅欲飞。

这天从医院出来后,章见声又到公司走了一趟。南方原材料加工厂选址的事还没定下来,他临时委托了两个高管过去,沟通了一天才稍微见了些眉目。

暂时将一沓模特资料放到一边,他揉了揉眉心,决定先行回去。

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从车上下来,远远就看见一楼的房间里漆黑一片。

没开灯,空的,里面已经没有人在。

在院子里愣神站了一会儿,章见声心里想,其实本就应该是这样。

已经分道扬镳的两道平行线,因为一次意外而产生了偏移,于是再度交汇在一起。

如果交汇本身是个错误,那么继续头也不回地和对方保持距离,才应该是最正确的选择。

因为本该是这样,所以也就没什么失落可言。

安静转过身,章见声步伐缓慢而谨慎地走向了别墅正门。

刚要按密码时,身后的院门忽而吱地响了一声,随后是一阵脚步踩在草坪上的动静。

回过头去认真分辨了半秒,章见声看清楚那是刚从外面回来,已经换了一身休闲衣服,手里还提着个包的原逸。

彼此间都愣怔了片刻,章见声不再理人,扭脸想要进门。

身后原逸很快追了上来,伸手按在他正要按密码的手臂上。

“……谢谢。” 原逸咬了咬牙才开口,声音还显得有些沙哑。

被他按住的人像是静止住。

“没什么好谢的。”隔了一阵,章见声才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平静地否认,“是裴煊请章墨出面帮的你,跟我没太大关系。”

扫见原逸嘴边干涸的伤口,他又撇过脸,冷声说:“不是走了吗,又回来干什么。”

原逸空张了张嘴,无奈解释:“我爸自己在家,我怕他没人照顾不行,所以就回去了一趟,看他没事就又回来了……”

他说到这停顿了下,抬眸望了眼章见声,像是在示弱地说:“不是要走。”

“我倒是希望你能尽快走。”章见声不咸不淡地道,语气听不出来有任何情感在里面。

“要不是喻樊自作主张,我不会让你进这道门。这是我家,不是收容所,没理由让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一直白吃白住下去。”

这话冷漠得像是要划清界限,章见声甩开原逸困住自己的手,飞快按了密码,开门欲走。

可就在大门将要合上的时候,衣角却再度抓上了一股力量。

很轻很轻,稍微一用力就能拉扯开。

但章见声没有再动。

“你……”原逸咬了下唇,声音在极小幅度地颤抖。

“能不能再要我一回。”

他第一次这样称呼章见声,同样,也是第一次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

话落,几秒钟的安静,像是静止了一样漫长。

“不要。”沉默片刻,被他揪住衣角的人神色木然地道。

顿了顿,章见声又扭过头来反问:“你是凭什么觉得,我还会想再要你?”

“我没指望……你还像从前那样对我。”原逸沉沉地说。

从未像现在这样,急切渴望着留在章见声身边,他抛下理智,只遵循着内心最强烈的意愿。

“你就当我是个物件,是团空气,或者拿我当条狗来养也行……不用拿我当人看,把我摆在身边……就好。”

喉咙里泛起一丝极致的苦涩,他弱声说:“我不烦你。”

“撒开。”章见声却没再回头,很快自行扯开了他的攀扯。

咔哒一声,门在他们之间合上。

静默地在门前杵了一会儿,没等到里面的人出来,原逸试探着摸了摸门把手,才发现原来一推就开。

门只是滑上,但没关紧,也就没上锁。

犹豫片刻,丢掉了仅剩的最后一丝脸面,原逸将门推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挪了进去。

还没看清屋内的陈设,就先撞到一个人影。

带着很寡淡的熏衣料的香气,居高临下地,将他逼退至门后。

“你到底什么意思,原逸。”

章见声的声音近在咫尺,只有一个鼻尖的距离,让原逸心里无声地紧了下。

“上次说想给我一个交代,我听完了,这次又想干什么。”垂着眼帘,章见声的鼻息沉重地打在他身上,“不经人允许,私闯民宅。这就是你讨好人的方式吗。”

“是。”原逸缓慢抬起纯黑又湿漉的眼睛,腮帮咬紧了片刻,“我不想……每天见不到你。”

和章见声安静对视着,原逸看见对面那双深海似的的眼眸微微翕动,仿佛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很难分辨得清平静的海面之下究竟隐藏着何等情绪,像是有一点愤怒,像是无处发泄的侵占欲,又像是完完全全不近人情的冷漠。

过了一会儿,像是不欲再与他僵持,章见声后退一步,淡淡地说:“你想留就留吧。”

“爱留多久就留多久,拿这儿当你的收容所也好,慈善会也好……”

他转过身,只留给人一抹灰色的背影,“反正再过两天,我也就搬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辽,今天回家太晚了。这周不出意外都是隔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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