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雾

38 / 74 章 · 4,070

昨天夜里没怎么休息好,章见声晚上料理完工作上的事,便一直待在卧室里。心不在焉地想看一会儿书,结果快一个小时只看进去半页,无奈把书一扔,早早睡下。

第二天一早,他按照以往的作息时间起床,吃过早饭后准备去公司一趟。

出门来到院子里,车已经横在外面等他。

车的前盖开着,挡住了后面正弯腰往车里加玻璃水的人,早晨的光线亮眼,让对方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在门口安静站了一会儿,没等到人过来给自己开车门,章见声清了清嗓子,用很淡的口气问:

“和人家姑娘……相处得还行吗。”

话音落,站在车盖后方的人突然探出一个脑袋来,五官从光线最亮处过渡到阴影里,逐渐变得清晰。

“老大,您在跟谁说话?”喻樊扭上水箱盖,一脸好奇地眨了眨眼。

章见声一下有点恍惚,又朝四周仔细看了一圈,没发现心里想的那个人,于是问:“原逸呢。”

喻樊合上前盖,用手指尖勾起车钥匙,朝人晃了晃:“他说他手机没电了,如果早上没来得及赶回来,就让我先顶替他半天。”

章见声听后微微皱起眉:“他一晚上没回来?”

“嗯。”喻樊点点头,“说是有事耽搁了。”

看章见声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喻樊拿不准该不该直接走,只好又试探着问:“那,您是等他回来还是……”

相亲相得能夜不归宿,要延长请假也不跟他这个顶头上司说一声,章见声目光发冷,满脑子想的都是原逸这一晚上没回来可能会做的事。

“不等了,走吧。”越想越火大,他自己拉开车门,顶着一张黑得骇人的脸,闷闷不乐地坐了上去。

感受着车内的低气压,喻樊进入驾驶室,偷偷从后视镜里观察人的反应,没敢再多说话。

章见声不常有生气的时候,尤其最近这两年,能让他有这种情绪波动的事情太少太少。

将车发动,喻樊细心地将空调拨到了合适的风速。

“对了老大。”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哥让我和您说一声,洪哥已经养好伤回来了,昨天刚到总部报道。”

一下从混沌的思绪中抽离来,章见声安静了几秒,问:“他怎么样。”

喻樊口中的洪哥指的是他出车祸前的司机,王洪。

要不是当初王洪在事发时处理得当,利用隔离带将车速降下来,恐怕他现在早已没命坐在这里。

“虽然比您还晚出院半个月,但恢复得还不错,血肿都已经消了。”喻樊边开车边答。

“我哥说,洪哥的意思,还是想继续回来给您开车。”他顿了顿,稍微琢磨了下人的心思,然后道,“您出院以后,不是本来也想的是先招个临时的司机,能撑到洪哥回来就行吗。”

“不过我看,这几个月原逸确实做得挺好的,您也适应。这事儿看您想怎么安排,洪哥肯定都行的……”

驾驶座上不停地传来话音,有时急促,有时低缓。

基本没听进去几个字,章见声视线向外,一直盯着窗外发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扭脸看见喻樊的侧身,方才意识到对方正等着自己答复,想起人说的话,微微愣怔了下。

王洪是他祖母还在世时就为他开过车的老司机,技术上自是没得说,然而另一方面,他又是当初那场事故的直接证人。要是让人继续留在集团总部,章见声总觉得放心不下。

“等原逸回来,让他直接来找我。”垂下眼帘,章见声叹了口气,脸上很快切换成一副严肃认真的态度。

“另外,让喻阳跟裴煊联系,请他帮忙先把王洪的工作关系调到lucie这边。你还有你的事情要忙,原逸再不回来,就让王洪暂时顶上。”

“好。”从后视镜里观察到对方又恢复到了平日的状态,喻樊打了把方向,稍稍松了口气,“我一会儿就跟我哥说。”

把章见声送到公司大楼,一直到中午,喻樊都没有再收到来自原逸的任何消息。

下午章见声要跟lucie的其中一位品牌代言人谈新一年续约的事,对方的商务经纪主动联系,约好了在了一家名叫红杉居的私人会所吃饭。

地方是人家挑的,新开业,环境跟设施都很新,菜色也是中规中矩。

和对方的经纪人是老交情,五六年来一直没断过合作。吃完饭,后续合约的问题也谈得差不多,对方盛情难拒,又邀请章见声留下来做完水疗再走。

“原逸联系你了吗。”在vip休息室里寻找到一段独处的时间,章见声抽空朝喻樊询问。

喻樊有些为难地摇头,很快又帮人找补:“我刚给他发了这里的位置,等他手机有电,应该很快就能过来。”

沉默了一会儿,章见声抬头看向人,问:“你一会儿是不是还有事?”

喻樊点了下头,按照计划,他现在确实应该回去帮他哥处理一些有关原料厂商的琐事。

章见声随即向他摊开手,“去吧,车钥匙给我。”

喻樊一哑,虽说工作为先,但让他把章见声一个人丢在这,确实有点难办。

见他迟疑,章见声又说:“我右腿没伤,自己也能开回去。”

知晓他嘴里讲出来的话基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喻樊这才作罢,悻悻然交了钥匙,独自离开了红杉居。

在住院部一楼便利店前台借到充电宝的时候,原逸看了眼外面电子大屏上的时间,是十五点零六分。

几乎在这里耗了一天一夜,一直没顾上合眼。现在闲下来,会有种精力耗尽的极端疲惫感——

肉体已经沉沦,但精神却仍漂浮着。

手机电量充到百分之十,原逸长按了开机键,屏幕上弹出几条消息,最新一条是医院发来的电子版检查报告,内容他早已经知晓。

昨天原志强一直呕血,到了半夜终于勉强止住,暂时保留住了生命体征。

今早带他做了各种检查,根据增强ct造影初步判断,是胃癌中晚期,更详细的数据还要等待病理结果出来,才能百分之百确诊。

其实这次监狱打电话叫原逸来,最主要目的是为了缴费。

无论是治疗、检查还是住院,原志强身边都有民警跟着,身上穿着囚服,手上的银手铐也不能摘下来,另一端总是要锁在床沿上。

除了为他交点钱,原逸能做的不多,守在病房外面一天一夜,得到的也只有这么一张苍白无力的检查结果单。

万幸现在命是保住了,该怎么治疗都是后续的事。

过关斩将,生死不由人,这样的流程,原逸年少时候已经在母亲的身上体验过一遍。

决定暂时先不去想那些,他点开和喻樊的聊天框,看见了对方发来的地址。

打车到红杉居的时候是下午快五点。

因为是私人会所,原逸差点被拦在外面,后来还是报了章见声的车号和身份,才被允许入内。

在服务生的指引下,他很快就找到了章见声的位置。

独立的包房内,水疗池表面泛着幽蓝色的波光,男人安静地靠坐在角落,眼睛闭着,只有肩膀以上露在外面。

四周柔软的氛围灯正随着水流声缓慢变换着强弱,像是时涨时落的潮汐,也如人胸腔的起伏,平静又安逸。

放轻了脚步走近,原逸有些不忍打扰这样的美景。

疲惫的心脏仿佛正因回到了对方身边而得到疗愈,他驻足停下,贪恋地享受着这几秒偷来的短暂时光。

很快,没看多久,视线正中的那双眼睛便缓缓打开,一错不错地正视向他。

视线迅速低下去,原逸嗓子里滞涩了一瞬,低头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章见声审视了人几秒,下颌的水珠缓缓滑落在肩颈,停了下又问:“是对不起偷看,还是对不起这么久才回来?”

原逸哑然片刻,并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开始解释起这两天耽误工作的原因。

“我……有点事情绊住了,一直没顾上联系您。”他顿了顿,犹豫着要不要详细说明,“我爸他……”

后半段还没来得及说全一整个句子,就被隔断后方突然闯入的年轻人从中打断。

那是lucie的品牌大使之一,关潮——当红偶像,流量艺人,天生长了一张惹人喜爱的脸孔,只披了件松松垮垮的浴袍,就端着香槟来到了章见声面前。

“章总……”在人肩膀上扶了下,关潮像是在向他撒着娇,“这边池小,您要想玩得尽兴,可以去我们那边。”

章见声笑了笑,只以自己身体欠佳,不好打扰为由,委婉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把人打发走,章见声才又把目光挪了回来。视线对上的瞬间,他精确地从原逸眼底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侵略性——

这种目光只常见于大型动物的身上,为了争抢食物、配偶,在对竞争者发出攻击以前,通过眼神释放出的危险讯号。

意味着占有欲,也意味着示威和警告。

可惜只闪现了一瞬,就如同被吹灭的烛火一样,被他一盯,立马消散得无影无踪。

“已经两天了,调整好状态了吗。”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双眼睛,章见声语气柔和地问。

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原逸示弱地低下头颅,没什么底气地说:“还在调。”

章见声听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将手拄在池边,利落地将身子一撑。

哗啦啦一阵响,热腾腾的水流被他带得冲向池外。

余光扫过雾气中男人一缕不挂的裸?体,原逸撇过脸,心里暗忖着是否应该换个场合再继续当下的话题。

还没想通,就听见对方的话音:“我以为你昨天一天没回来是跑了。”

口气虽然淡漠,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听起来有些低落。

像是丝毫不在意被人看见,章见声漫不经心地沿着池边走着,来到先前叠放衣服的地方,拿起毛巾擦了擦身上。

擦完,他边走近边说:“找个借口远离我,从每天跟我形影不离的状态里跳脱出来,好重新分辨清楚界限……”

停在原逸面前,他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潮汽,从四面八方,缓慢又无声地将人包裹住。

“不是这样吗。”他问。

原逸垂着眸,很快回答:“不是这样。”

他很想狠下心这样,却又始终做不到这样。

为了掩饰改不掉的私心,他总是竭尽全力地为自己披上一层不透光的外壳,怕再被章见声问下去会露馅,于是只好往别的话题上偏离:“明天,我可能还是得再请一次假。”

章见声目光随即一暗,轻微地往下垂了垂,很快又道:

“要是适当减少一下你每天工作的时间,可以有助于你尽快调整好心态,我不介意你多歇几次。”

原逸一哑,他也知道这份工作需要24小时待命,自己这一整天没回来,或许已经耽误了章见声的许多安排。

“但您……”

“我原来的司机已经康复了,随时可以替你的班。”章见声打断了他,为人提供了一个完美的理由。“你什么时候想跟人约会、吃饭、谈朋友,还是要处理家里的事,无论什么……”

说到这,他缓慢地伸手,滑进了对方的裤兜。

细长的手指在和皮肤仅隔了一层布料的地方摸索片刻,章见声将原逸的手机掏了出来,按下一串号码,拨通又很快挂断,最后又把手机扔还了回去。

“跟他联系,你们俩商量好交接班时间就可以。”意思是以后请假都不用再特意和他说。

原逸接住手机,默默扫着上面的通话记录,心情与那会儿在医院看检查报告时几乎无异。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面前就又抛来一串车钥匙。

“去车上等我吧,不用跟着了。”转过身背对着他,章见声面无表情地对人下了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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