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

33 / 74 章 · 4,788

回程航班落地风城的那晚,市区正经历着盛夏来临前的最后一场降雨。

第二天,晴空如洗,持续的日照带走了空气中的水分,属于风城初夏独有的干热天气就此开启。

回去后,原逸本以为章见声会像出差前那样,继续把每日的时间都扑在工作上,结果这人只是跟几个高管对接了一下进度,就很放心地给自己放起了短假。

三天,是章见声留给自己的喘息时间。

听喻樊说,以往每年的这个时候,章见声无论多忙,都会将工作暂缓,回到临市的旧宅住上一段日子。今年行程实在紧,三天已经是被压缩出来的权宜安排。

至于一定要回去的原因,原逸是开车跑了一趟新港之后才明白。

新港以前是风城下设的一个区,后来因为地理位置偏远,又和隔壁省份的海湾港口相邻,所以被单独划分出来,列成了市。

lucie最初的总部就设在此,章见声儿时被丢给祖母抚养,到他上中学以前,都是在新港的老宅中度过。

祖母去世后,章见声没有在家族墓地举办丧仪,而是按照她的遗愿,将人安葬在了新港临海的墓园里。

这次回新港,除了有原逸跟着,章见声还带了喻阳跟喻樊两兄弟。车一下高架,就直奔着陵园而去。

“今天是管总的忌日。”

前边有喻阳紧跟在章见声身侧,喻樊怀里抱着个黑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会儿要用的奠仪,跟原逸一起落在后面。

和章见声隔了有一段距离,他向原逸悄声说起了从前的事。

“我和我哥都是新港人。”他神秘兮兮地凑到原逸耳朵旁边。

“我俩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后来被管总收养,这才跟了老大。”

喻樊说到这一时有点怅然,“其实原本,只有我哥被选中的,他最聪明,做什么事都稳妥细心,性格也好。那天是我哥说不想和我分开,老大看见我在哭,就心软去求了管总……”

“老大虽然有些时候看着冷冰冰的,但其实是个好人。我有很多事都做不好,可他从来没骂过我……”

行走在园区的步道上,原逸手里提着一只用来装水的大号塑料瓶,边走边听喻樊唠唠叨叨地跟自己讲话。

在他视线正中,印着章见声拄着手杖缓慢前行的背影,渐渐地,像是与喻樊故事中的人物融为一体。

从别人口中听来的章见声,总感觉没那么真实,像是多了几分正常人该有的柔软。

到灵前仔细擦拭过墓碑,花岗岩的台面两侧被摆上了两捧纯白色的马蹄莲。

原逸他们三个帮忙整理布置完,便退远了些,留给人足够的空间。

在那之后,章见声一直倚靠在通道另一边的栏杆上,出神望着墓碑上的照片,自始至终都很沉默。

在陵前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才将带来的奠仪拿到集中焚烧处烧掉,然后离开了墓区。

从陵园到管梅旧时的别墅,开车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

和风城的主家相比,这里明显要有年代感得多。虽然已经常年累月不住人,但庭院和外墙都重新修缮过,每月也会有专门雇来的人过来打理和维护。

章见声说是休假三天,但其实在这三天里,一些比较紧急的工作还是会以电子邮件的形式发送到他的电脑上。

所谓的休假,也只不过是换个地方,把自己关进房间,偶尔才会出来到院子里面透透气。

这趟行程的最后一天,喻阳带着喻樊,回了儿时的孤儿院拜访亲友。

原逸则继续留守在章见声身边,看人一直心绪不佳的样子,始终没敢打扰。

晚上是一整天里最安静的时刻,白天基本什么也没做,原逸睡不着,于是在二楼中庭找了张单人沙发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这里曾是被屋主人用作工作间的地方,四周的木架上,还原封不动地留存着一些线轴和面料样本,墙壁上用画框裱起来的设计图也还没来得及被摘下来。

鼻息间隐隐充斥着木头深沉而厚重的味道,并不难闻,只让人觉得心静和安稳。铅笔“沙沙”地触在纸面上,原逸寥寥几笔,勾勒出几道流畅的车身线条。

画完车身,又开始拆分机械的每一处细节结构,想到哪画到哪——这是他闲下来时,唯一用来打发时间的方式。

本子翻过一页又一页,外面隐约刮起了风。

阳台柔软的白色纱幔被风吹得摇曳,安静地垂落在雕花的木栏杆旁。

原逸站起来关窗,回身向后时,眼神倏尔落在了桌角的那只红木相框上。

里面装着的是张很老的照片,许久没人动过,落着薄薄的一层灰。

照片上,是章见声在大学校门口,头戴毕业礼帽,手捧鲜花,与祖母并肩站立的身影。那张脸孔还是一样的熟悉,只是更加青涩、稚嫩,比原逸初次见他时还要年轻许多。

毕业季,夏风微烫,日光晴朗。

照片上的人却刚好站在楼前的阴影里,眉宇间是淡淡的灰色,像是曾被暴雨褪去光亮的外壳。

将相框拿起,原逸盯着照片上的年轻人,莫名又想起了七年前和章见声遇见的那个晚上。

也是和现在差不多的时节。

男人靠在洗车行门口的椅背上,轻轻闭起那双深沉但疲惫的眼睛,一身的黑色,总觉得随时能被风吹散在浓重的夜里。

“在看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淡淡的话音。

原逸回过神,转头看见章见声正倚靠在门廊边上,不知已经盯着他看了多久。

“您还没睡?”

“不太困。”章见声说着走了过来,看了眼人手里的东西。

于是原逸向他解释:“您的照片。”

把相框拿到自己手里,章见声垂着头打量片刻,表情看不出来有任何情绪。

“看你拿了五分钟了。”他平静地抬眸,从原逸身前略了过去,说,“看够了?”

原逸一下默然,没再说话。

在单人沙发上落了座,章见声慵懒地调整了下姿势,一边拍了拍扶手的位置,示意原逸也过来坐,别干站着。

没敢直接跟人挨得那么近,原逸蹲下身,背靠着沙发,在人脚边坐了下来。天气热,地上铺了地毯,倒也不会觉得不舒服。

“照片上的这个时候,我大概……比你现在还要小?”

手里摩挲着那只相框,章见声微微仰着头,回忆着连他自己也有些不确定的陈旧岁月。

“每天只顾着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生活里唯一重要的,好像是琢磨着该怎么和我父亲作对……”

一边说着,章见声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为什么?”原逸略微侧头。

想起上次在江滨壹号时章见声的状态,他弱声地说,“您明明不是很喜欢去那种地方。”

在他视线范围以外的地方,章见声正用一只手支着脑袋,毫无保留地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除了这样,我想不到别的活法。”章见声安静地道。

“每天飞来飞去,到国外学习金融课,天天跟融资和企业管理打交道,那是像我大哥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做的事。”

“至于我父亲,我气他对我不闻不问,气他看人的目光总是略过我。我想知道他的底线在哪,是不是只要我足够恶劣,他就能有点回应,即便像裴煊他家老爷子一样,能打我一顿也是好的。”

他忽然微笑,“后来,外面人都说,我是个不肖子,不懂得感恩,只会搞臭他的名声,成为他一辈子良好形象的污点。”

“……没有吧。”原逸向后扭过脸,沉沉地否认。

以前他确实会对章见声这样的有钱人抱有偏见。

后来才慢慢觉得,认识一个人的最好方式,是通过亲身接触,而非人云亦云的流言和传闻。

“您……挺好的。”和章见声相处过许多日子,这样的评价发自内心。逆着光,原逸仰起头,挺认真地盯着人看。

章见声本来也在安静地望着他,听完眼神忽而向下闪躲了片刻。

几秒的沉默过后,他用指腹扫掉相框上的尘土,抚了抚已经快腰褪色的人像边缘,轻笑了声:“她也这么说。”

无论他如何荒唐,如何沉湎于声色,如何含混度日,祖母总是说他很好。

即便到了最后,在lucie几乎全员反对的前提下,她也还是将他的名字写在了继承人的位置上。

章见声生平唯一得到的无条件偏袒,仅此而已。

把相框放回原处,章见声垂下眸,又重新望见了原逸那双干净的纯黑色瞳仁。

大多数时候,这双眼睛在看向他时总是会闪躲。

因为要伪装温驯,因为不想暴露本身的锋芒跟野性,也因为偶尔真实流露出的情愫,不能被人察觉。

这是章见声第一次,在原逸的目光中感受到直白。

诚恳的、不加矫饰的。

也令他有些分辨不清,这是否真的是他可以触碰得到的东西。

“以后,除了想要交往的对象,别这么看着别人。”

将手插进人额前的发间轻轻一抓,又在人脑门上狠推了一把,章见声撇开视线,喉咙里阻塞了一瞬,说:“很越界。”

原逸听后一愣,迟钝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唐突,想了想还是决定背过身去,不再看人。

沉默不语间,身旁再次变得静悄悄的。

耳畔只剩下风声,窗外树叶簌簌的响声,以及彼此呼吸的交织声。

长夜漫漫,若是谁都不说话,就这么安静靠坐在一处,气氛未免会显得有些微妙。

正想着该继续找些什么话题聊,原逸就听见身后响起了纸页翻动的声音。

“画的什么?”

随手拿起搭在扶手上的本子,章见声看见上面像是圆形齿轮一样的草图,略有些摸不着头脑。

侧过脸,原逸的鼻翼刚好扫过对方的裤边。

像是被布料柔软的触感牢牢捕获,他愣怔着避开了些,慢半拍才回答:“零件图,这个是剖面。”

想到之前在原逸房间里看到过作图用的三角尺和圆规,章见声好奇问:“画这个做什么。”

“我在大学读的是车辆工程专业,画图是基础课。”原逸回答他,“现在只是随便画画,正规的机械制图,还是得用电脑。”

说是这样说,但其实原逸真正在大学里待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年。cad只学了个皮毛,后来忙着生计,便再也没有能摸到电脑的机会。

看了他一阵,章见声又问:“怎么想的选这个专业。”

好好的夜晚突然变成了故事交流大会,谈论起自己的过往,原逸变得有些沉闷。

“小时候,我爸是开大货的。”他低声说道。

“没上学之前,他带着我跟我妈,每周有四五天都住在车上,全国遍地地跑。”

“我开车是他教会的,修车也是,有什么零件坏了我都会修。”

隔了很久再提起原志强,原逸的心情稍显复杂。能够说出口的,已经是他对父亲仅有的良好印象。

他没告诉章见声的是,后来从他上小学起,便很少能有一家人团聚的机会。时至今日,回到风城已经有小半年的时间,杂七杂八的理由找了一大堆,他一次也没去狱中探望过原志强。

见了面能说些什么,他想不出来。

“那你之前做的,也是和修车有关的工作?”章见声又问。

“不是。”原逸轻轻摇头,“修车没有纯体力活赚钱,我体力好,能比别人做得更多。”

章见声听后,将手臂随意地搭在他的肩头,轻轻用指缝拨弄起人的耳廓。

“你体力好不好,我是不知道。”他弯着眼睛,徐徐地点了下头说,“不过你画画是挺好的。”

耳朵边缘被把玩得有些泛红,原逸知道章见声指的是当初自己往他车上涂鸦的那一次。

沉默了一会儿,原逸低下头说:“您还记得。”

瞳孔上印着窗外的树影,章见声笑了声:“车上被人画了个脏东西,一辈子就这么一次,肯定记着。”

那天晚上,浑身狠劲的少年被保镖强按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的样子,仍历历在目。

听他这样说,原逸只能垂着眸,尽量将口气软下来:“是我当时……不太懂事。”

章见声莞尔,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儿,他用手背碰了碰人的耳垂。

“明天,你生日吧。”

原逸一呆,回过头,脑袋有些发懵地问:“您怎么知道。”

话刚一问出口,记忆中某些断掉的线头像是突然有迹可循,一个接一个地串联了起来。

“七年前,我参加完葬礼的当天,被人把车给画花了。”章见声眯起眼睛说道。

就那么一次,他没带司机,独自从新港把车开了回来,结果被裴煊硬拉去江滨壹号放松心情,只好随便在桥下找了个位置停车。

“后来,画车的小子被我的人抓了,我看过他的身份证,离十八岁只差一天。”

原逸听得发愣,直到脸上被一只柔软的手覆盖住,轻轻往远处推了下。

“生日快乐,小狗。”章见声安静地说。

原逸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步入十八岁的那个夜晚。

焚风,热浪。带有白日余温的沥青路面,满墙的涂鸦,以及陌生男人站在洗车行门口,并不聚焦的双眼。

还有他在隐入夜色以前,最后说出的那句消散在风中的话。

生日快乐。

风吹过数年,原逸方才有机会听清。

“有什么想要的?”换了个姿势靠着,章见声用余光瞄向他。

见人半天没反应,只好又补充着说,“礼物,要什么都行。”

还未从旧时的记忆里抽离出来,原逸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自己缺什么,静默片刻,说:“您……给我放半天假吧。”

本来想着他能给自己要些更实惠些的礼物,章见声无奈抿了下唇。

“行。”他掏出手机查了下日程。

“明天回去以后,我让喻樊送我去公司。晚上七点之前,你自由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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