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

25 / 74 章 · 4,165

今年的曼穹春季大秀定在城西的艺术文化中心举办,原逸把车开到的时候,门前已经是车水马龙。

入口聚光灯汇集的地方,许多受邀前来参加大秀的名流们身穿各式各样的礼服,在摄像机的记录下,三两成群地步入秀场。

在道旁的停靠点前将章芷娴放下,章见声腿脚不便,又对红毯和媒体采访无甚兴趣,便让原逸直接绕到了后门,从员工通道进入。

找了一圈才在停车场找到个位置,原逸下车从后备箱帮章见声把轮椅搬出来,扶着人坐下,喻阳也过来帮忙,之后很自然地接过了轮椅后方的把手。

“喻阳,让他推。”章见声目视着前方,话音平直地开口。

一向对章见声的命令无条件服从,喻阳虽然略感意外,但还是不带任何异议地说了声“是”。

眼看着喻阳为自己让出了位置,原逸有些为难,犹豫着看了章见声一眼:“要不还是喻阳推吧。”

知道原逸是好心,喻阳微笑着解围:“老大说了让你……”

“喻阳。”章见声突然开口打断,语调显得有点冷,“那就你来。”

既然有人不愿意,他向来不爱做强人所难的事。

说完,他又扭头看向原逸,面无表情地眨了眨那双涣散的眼睛,冲人说:“你留在车上,等我出来。”

原逸听后一呆,脚底下的步伐停顿得生硬。

他好像说错话了。

默默目送着喻阳推着章见声离开,直到人的背影消失在入口后方,他才回头望了眼车上。

好像最近这几天已经习惯了和章见声形影不离,现在猛地一被撇下,竟真会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走的后台员工通道,章见声从一条满是化妆间和更衣间的走廊里穿了过去。周围有不少模特都是熟识,看见他路过,纷纷亲切地朝他说着“章总好”。

秀场里正播放着暖场音乐,刚一进入,耳膜就被左右两只音响里迸发出的电子鼓点声撞得轻微发胀。

t台两侧的席位大约已经坐满了八成,章见声指挥喻阳往靠近电子屏的方向走去,那里是曼穹专门为品牌总监和设计师预留的位置。

果不其然,章见声刚一落座,就碰见章墨带着几名下属从后台走了出来。两人对视半秒,彼此间皆像是没看见对方似的,目光不见有丝毫的停留。

没过一会儿,其他位置上的人也纷纷落座。

直到灯光暗下,开场节目的音乐声响起,章见声才略微往椅背上靠了靠,话音轻得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上次,多谢你派人过来。”

坐在他身旁的男人神色冷峻,双手在胸前交叠,许久才淡淡回了句:“不必。”

随着一阵如雷般的掌声,水蓝色的氛围光开始在众人身上流转,呼应着本场大秀的主题——海洋之心。

安静瞧着开场表演的舞者上台,章墨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地开口,“为你雇人并不是我的本意。”

他斜眼看过来,“是有人怕你身边没人照顾,不方便养伤,这才借我的手,要一次性给你多添几个人。”

说完,章墨将目光略过章见声,落在t台对面的嘉宾席上。

那边,姗姗来迟的裴煊正拉着身旁艺人朋友的手,一边躬着身往座位上走,一边还笑容可掬地和座位上几个富家公子哥打着招呼。

“我本来不想帮他的。”半晌,章墨终于收回了视线。

章见声眼底含笑,隔了一会儿才饶有兴致地问:“那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

章墨沉默良久,忽然又看了过来,冷冷地道:“对你来说,这其实算不上是一种恩惠,而更像是……折磨,不是吗。”

章见声回看向对方,脸上的笑容悄无声息地淡了不少。

“你太骄傲,见声。”章墨安静地说。

“被几个陌生人照顾着,伺候着,连上厕所都不能独立完成,什么感觉?”

“挫败,还是愤怒。”

这个问题章见声回答不了。

从小就是不能相容的兄弟关系,章墨确实要比一般人更了解他,清楚他的个性、喜怒,同样也就更懂得怎么样才能真正刺伤他。

没得到任何回应,章墨别过脸去,出神片刻才淡淡地道:“不管怎样,别辜负了他的好意。”

话落,台上的主持人便邀请董事长上台为大秀剪彩,一片鼓掌声中,章墨离开了座位。

目送着他的背影,章见声又弯起眼睛说:“不会。”

每年曼穹的早春大秀,基本不会有太大的意外,成衣风格多以明艳、夸张为主,珠宝部分更是奢华亮眼,引得台下观众频频惊叹。

章见声并不是冲着看秀来的,他的目标在于之后的慈善晚宴。

走秀结束后,一部分观众就此离席,另一部分则是在迎宾的引导下,有序步入了后方的宴会厅。

整个厅面积不大,中心处已经搭好了拍卖台,台下是排列整齐的几十张小圆桌,桌上提前放置着参会人员的姓名牌。

除了部分前来看秀的时尚圈嘉宾,还有不少行业巨头、豪门首富之类的人物,也在此次拍卖会的受邀行列,有些已经提前抵达,有些还在陆陆续续进场。

按照总人数来分配,每张小桌大概要坐两到三人不等。

在写有自己名字的位置落座,没过一会儿,章见声就等来了今晚唯一的对桌——美颂娱乐执行董事,陈怀仁。

还没走到座位上,陈怀仁远远看见同桌的人是谁,一双因酗酒而浑浊的眼球便十分不屑地来回转了转。

他今年刚过五十,额头与鬓角的头发却早已花白,早年间突然中过一次风,从此半张脸都做不了太大的表情,看人时总是一副狰狞的样子。

派头十足地落座,陈怀仁故意用那种眼高于顶的目光剜了章见声一眼,随后又大声朝助理吩咐:“小张,派人去问一下,这次曼穹是谁安排的座位。”

就差把不想跟章见声这种臭名昭著的私生子坐一块写在脸上。

不管人说什么也权当没听见,章见声自顾自地从侍应生那儿要了杯红酒,贴至唇边轻抿了一口,细品片刻方才将酒杯稳妥放在桌上。

“陈先生好。”他略微侧头,优雅且不失礼貌地向人打了声招呼。

对方自然是没有任何回应,只轻蔑地嗤了一声,仿佛同他说半个字都十分不齿。

见惯了人的轻视,章见声继续保持着淡笑,扭头看了眼斜前方。

拍卖台旁边靠近角落的位置,裴煊仍和刚才的艺人朋友坐在一处,正巧也在朝着他这边张望。两个人视线接上,裴煊动作夸张地朝他挤了挤眼。

章见声笑而不语。

今晚安排座位的并不是曼穹哪个新来的实习生,而是裴煊这个没有实际职务,但却刚好能滥用一下权力的闲人。

明泰传媒作为一家新起公司,前身只是美颂娱乐旗下的一间小工作室,后来陈怀仁家的小儿子陈泰想要独立门户,就把公司的一小部分业务分了出来,好成立一家新的子公司。

这次明泰暗中操盘,必然需要动用大量资金流,陈怀仁此人老谋深算,必然清楚强行收购lucie的风险与收益不对等,所以不会贸然行动。

因此章见声猜想,陈泰替人当了出头鸟这事,陈怀仁大概率还不知情。

不多时,拍卖开始,拍品都是来自曼穹的早春最新款珠宝,筹得的资金将投入曼穹慈善基金会,用于资助贫困山区教育。

前面几件都是没什么亮点的基础款,起拍价低,适合新手和只想花点小钱赚个慈善大使头衔的资本家。

从第六件开始,陈怀仁才渐渐有了兴致,举牌的频率高了许多。

最后压轴出场的是一件重达15克拉的黄钻戒指,主钻颜色达到了艳彩黄色级别,vs2净度,放在玻璃罩里难掩夺目。

几番出价后,陈怀仁正欲举牌,却被章见声在旁轻轻按了回去。

“陈先生,还是再考虑考虑。”

无视着对方讶异的目光,章见声不紧不慢地说,“这件成色不错,但黄钻收藏价值一般,您以后要是有手头紧的时候,回想起今天,万一后悔呢。”

丝毫没被说服,反倒有些被他这话激到,陈怀仁冷笑一声,重新举牌。

“五百万。”

足足高出上一次出价一百五十万的价格,席间随之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声。三次敲锤后,拍卖师宣布了成交。

章见声见状平静笑笑,真诚而礼貌地赞许:“陈先生好手笔。”

陈怀仁自是神气,只不过还没显现出来,就听见章见声话头一转。“我想令郎最近在投行大展宏图,应该也是继承了您的风范。”

“你什么意思?”陈怀仁握酒杯的手一停。

章见声随即向身旁伸手示意,喻阳很快将提前准备好的文件递了过来,上面是一份明泰高价收购lucie股票的详细交易数据。

陈怀仁将信将疑地接过,随意翻看了两眼,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我听说,令郎最近和我家三弟章棋走得挺近,两个人交情不错……”章见声正襟危坐,不紧不慢地说道。

“不过我这做哥哥的,总是忍不住要帮他多说一句,令郎小心被人哄着当了冤大头,既出钱又出力,还要担着全打水漂的风险。”

看着那份文件不知在想什么,陈怀仁浑浊的眼帘低垂着,像是权衡了许久利弊才道:

“章总这是过虑了。”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轻笑一声说,“想要得利,有时就得甘冒点风险,我那儿子虽然还小,但是这点魄力和判断还是有的。”

章见声莞尔:“不如陈先生和我做笔生意,把未知的风险转嫁成既得利益,如何?”

陈怀仁这次没说话,他是个合格的商人,唯一的衡量标准只是眼前交易是否对自己有利。

章见声很快又从助理手中拿了一小叠文件过来。

与上次不同,这次的纸张上印的不再是枯燥的出纳数据,而是当红男演员梁振的个人履历,最后还附着一份已经署名的合约副本。

“自从当家小生合约到期出走,我知道陈先生一直希望,能找到一位相同咖位的艺人代替他。”章见声胸有成竹地说道,视线有意识地向斜前方裴煊那桌瞟了瞟。

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陈怀仁发现了正和裴煊相谈甚欢的梁振。

美颂娱乐走下坡路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知晓章见声手里的这份合约不虚,陈怀仁微微眯起眼睛,显然已经被说动。

不多时,他勾起嘴角,将那份履历合上,像是准备先行笑纳。

章见声随即按住了他,“lucie现在处于弱势,我更希望,明泰能先拿出点诚意来。”

从宴会厅出来,外面起了阵不小的风。喻阳停下脚步,把轮椅扶手上搭的围巾给章见声披上。

“老大,就这样,明泰肯把吃进去的股份吐出来吗。”喻阳稍有些不放心地问。

跟这种老奸巨猾的人谈条件,当然不能把底牌亮出来。章见声刚要解释自己下一步的计划,目光一抬,忽地看见自己那辆幻影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女人气质绝佳,男人长得刚刚好是他喜欢的类型,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脸贴脸,像是在调情。

“老大?”见他一直在发呆,喻阳试探着又喊了他一声。

章见声这才回过神来,愣了下说:“回去之后,准备一下向证监会申诉的材料。”

他话音淡淡的,带着冬天特有的寒意,一边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往远处车辆聚集的地方瞟了两眼。

没看错,是原逸和芷娴。

“另外……让喻樊联系税务部门,把这几天他搜集到的有关明泰逃税的证据匿名举报上去。”不久,章见声漠然垂下了眸。

没想到他已经吩咐喻樊另做准备,喻阳在心里又一次地感叹章见声心思之深沉。

如果不是清楚章见声一贯的行事风格,他都要以为,刚才在里面挂着礼貌笑容主动和人示好的,与现在私下筹谋不给敌人留余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如释重负地回了句“是”,喻阳推着章见声,向着夜风更烈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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