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交界之际,皇城之中暑热稍稍散去,却也不到彻底凉快下来的日子。
比起在行宫,这里要热上不少,好在皇城储冰量要多得多。
只是今日敏婕妤并未在自己的承欢殿中待着。
她身上的伤好了□□成,照理应在殿中好好休息养伤,可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在陛下来瞧她时,非要缠着对方去太液池。
说是这两日尚食局新制了安宁黄芽,她尝了觉着味道甚好,因而便想着亲自泡茶给陛下。
天子听了她这话,也没拒绝,反而欣然同意。
同时似是想起什么,又接了句:“爱妃会的倒多,这后宫之中,皇后煮茶的手艺堪称一绝,今日朕也常尝尝爱妃的手艺。”
敏婕妤闻言一顿,接着笑道:“妾的手艺怎能同皇后殿下相比?不过煮着玩罢了。”
她不会让天子知道,为了今日她准备了多久。
叫人将早已备好的琉璃茶器和安宁黄芽带着,敏婕妤便随着天子的小玉辇去了太液池。
尽管已经圣宠至此,可在宫中时,天子小玉辇敏婕妤始终没有乘坐的资格。
依着规矩,那是唯有皇后才能和陛下同乘的。
而先前从行宫回来时,即便她因着救驾受了伤,在经过丹凤门时,她还是一样要强撑着伤体回到自己的车马中。只因丹凤门正门入内乃天子驰道,唯有皇后才能在和天子同乘时由丹凤门过。
她再得宠,也无法越过这些规矩去。
坐在自己的轿辇中,敏婕妤眼神一直盯着前方的小玉辇,眼底神色变换,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刻后,众人到了太液池。
太液池清风拂面,水波潋滟,靠中的位置有一道长廊将池的两边连接起来,长廊中间,是一座精心雕琢的凉亭。
宫人将一应茶器在亭中放好,接着退至一旁,静待天子和敏婕妤的到来。
很快,两人便到了地方,天子在亭中随意落座后,敏婕妤便坐到了他的对面。
“陛下为何看着妾?”眼见对方唇边含笑看着自己,敏婕妤不由地有些羞涩地开口。
天子便道:“朕还是第一次见你煮茶,自然要好好瞧瞧。”
敏婕妤耳尖一红,没再回复,反而认真开始煮茶起来。
她的十指如青葱,指甲精致如贝,执壶投茶,举杯洗茶的动作之间显得十分赏心悦目。太液池中吹来的微风,将她鬓边的一缕青丝吹起,水样的双眸偶尔轻眨,红唇边一抹浅笑始终挂着。
半晌后,氤氲的雾气缓缓腾升而起,显得她灵巧娇俏的面容若隐若现。
秦淮瑾看着她的动作,又透过缭绕的雾气,渐渐有些晃神。
眼前这个身着云水色衣衫的女子似乎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
尤其是那凤凰三点头时微微曲起的指尖。
这样细小的动作习惯,是秦淮瑾看惯了的。
尽管知道这不单单是皇后会有的习惯,可眼下在敏婕妤身上看见,还是让他从心中生出些说不清的郁燥。
他原本不欲在意,可当敏婕妤将煮好的茶推至他跟前,接着说了句:“妾借这一杯安宁黄芽,祝陛下岁岁安宁。”
这话说完,秦淮瑾感觉自己的额间一痛,仿佛什么扎入似的。
【这杯安宁黄芽,蕴含着臣妾心意,愿陛下岁岁安宁。】
恍惚中似乎又听见了一个声音说了什么,可回过神后却一下想不起来了。
秦淮瑾缓了缓,接着低头看着眼前的琉璃杯。
黄绿明亮的茶汤中有丝丝银毫漂浮,茶气带着淡淡的花香,显然是上品,做工精致的琉璃杯将安宁黄芽的茶汤特色愈发显出。
可秦淮瑾心中的郁燥却原来越明显。
他又看了眼面前的人。
分明是不一样的长相,可方才的行为举止却全都带着另一人的痕迹。
“陛下……”敏婕妤似乎看出了天子心中的不豫,小心地开口,可还没等她说什么,便见对方忽地抬手,将琉璃杯拿起,接着一饮而尽。
“婕妤煮茶的功夫到底不如皇后,日后还是要多用些心思。”将手中的琉璃杯放下后,天子眼中暗沉一片,“还有,朕不喜欢自以为是的人,婕妤做好自己便是。”
说完,天子霍然起身,也不待敏婕妤再开口,便径直离开。
原本跟在天子身边的人也匆匆跟了上去,半晌后,凉亭中便只余下了敏婕妤和她的大宫女。
眼见天子起驾离开,秀鸢这才忙着上前。
“娘娘。”她显然有些懵,“陛下这是怎么了?”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生怒了,还有那句“自以为是”是什么意思?
然而敏婕妤并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跟前的茶器,脑中浮现了一些画面。
上一世差不多便是这时候,那时刚入宫两个多月的她只得了一回侍寝的机会,却因着没经验,并未入了陛下的眼。而从行宫回来后不久,她因着无趣便独自来太液池闲逛,恰好撞见帝后于太液池中的凉亭中煮茶谈天,两人瞧上去般配极了。天子更是喝了皇后亲自煮的茶后赞不绝口,看上去便是一对璧人。
彼时她还只是个小小的才人,在瞧见天子对皇后的温柔后,歆羡不已,便偷偷躲在一旁,瞧了许久。
也就是那时,她听见了皇后说的那句话。
岁岁安宁。
她不是很懂茶,可那一天却不知怎的,暗自几下了皇后所用的茶器和所泡的茶,和那句话。
重来一次后,她借着上一世的记忆,将自己塑造成了陛下有兴趣的模样。
郑婕妤善舞,她便努力练舞,原来的季修仪善歌,她便努力学歌,周选侍回程因着救驾而晋位,她便夺了对方的机缘。
她原本因着这些,得了陛下的盛宠,甚至连皇后的风头都越过去了。
可她觉得不满足。
她始终记着,上一世,皇后才是陛下心中的软肋。
六宫之中,所有的嫔妃揉在一起,都抵不上皇后一人。
敏婕妤知道,若只是模仿旁人,她在陛下心中终归只是普通的嫔妃。
所以她今日才冒了次险。
她以为,这些日子的相处,陛下对她应当有些许情谊,可直到刚才,在看见陛下眼底的寒意时,她才意识到。
在陛下眼中,她和皇后完全是天壤之别。
她不过稍稍模仿了皇后的举动,便让天子生了大怒。
尽管并未表现出来,可敏婕妤看得出,天子对她的行为十分不满。
这也意味着,在陛下心中,她只是个嫔妃。
她要得到陛下的怜爱,便只能费尽心思地去讨好,去投其所好。
她如今能盖过后宫任何人,和终归越不过皇后。
思及此,敏婕妤握着杯子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只要皇后还在一日,陛下便始终只会将她当成取乐的玩意。
这样下去,她迟早走回上一世的老路。
敏婕妤的视线慢慢变得幽暗起来。
上天既给了她重活的机会,她便要牢牢
把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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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回宫后,孟霜晚便好些日子未侍寝了。
一来陛下时常去敏婕妤处,二来她不知怎的,心中似乎慢慢不愿意接受陛下了。
这样的念头自陛下拿了那支敏婕妤挑的发钗来给她时便已经生出了,之后的种种愈发加深了她的想法。
好在那之后的时日陛下也没怎么来过她这儿,有时偶尔过来,她也总是找些理由避了过去。
因着次数不多,陛下便也没多想。
这一日,孟霜晚在自己寝殿中正看着书。
行宫之后,她想起幼时那些跟兵法相关的记忆后,便逐渐对这些开始重新上心了。
好在当初嫁入东宫,外祖父那边说什么都要母亲将这些兵书作为嫁妆给她带来。尽管已经十余年没再接触,可当她再次翻开的时候,脑海中所有关于这些的记忆便又变得鲜活起来。
有时她看得时辰太晚,还要若月来提醒才肯放下。
今夜又是如此,她从白日一直看到了夜幕落下,就连晚膳都是在寝殿中用的。
原想着再多看几页便休息。
谁知忽然便听得说天子驾临。
孟霜晚听后先是一怔,接着回神叫人将兵书收起,自己起身迎驾。
在往外走的时候,心中有一丝遗憾。
陛下的到来提醒了她,如今的她是大恒国母,职责是管理六宫,做好皇后的本分。
而那些兵书之上精彩绝伦的兵法和典故,全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这一生,都会困在深宫之中,面对无休止的争斗。
“怎么亲自出来了?”在瞧见她后,天子轻轻拉住她的指尖便往寝殿内去。
孟霜晚由着他的动作,口中回道:“陛下驾临,臣妾自然要迎驾。”
天子闻言轻笑一声。
“朕理政有些累了,想念梓童煮茶的手艺了,因而便来长安殿瞧瞧,看有没有这个荣幸,让梓童替朕煮茶。”
孟霜晚并不知白日发生的事,闻言便应了声。
“陛下既想喝茶,臣妾自然愿意。”
因叫人备了茶器。
不一会儿便有宫人入殿,将一切准备好。
“你们都下去。”
天子一句话,殿内候着的人尽数应诺退下,唯余下孟霜晚和他二人。
孟霜晚见状顿了顿,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可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看着眼前的茶器,接着纤细的指尖伸出,开始煮水洗茶。
秦淮瑾坐在她对面,深邃的双目看着她轻缓优雅的动作,眼中柔情一点点晕开。
“说起来,朕也许久未曾喝过梓童煮的茶了。”他的声音缱绻低柔。
孟霜晚因着他有些深情的语调而微微一顿,却又很快回神。
“陛下若是想,日后随时叫臣妾便是。”她说着指尖微微曲起,执壶于杯中做了个凤凰三点头,而后分茶于杯,又将杯葵口杯推至对方跟前,“只是眼下夜深了,陛下要少喝些,否则该睡不着了。”
“无妨。”看着她方才的动作,秦淮瑾心情愉悦,他略一摆手,接着声音带了些说不清的暧昧,“睡不着也好,梓童今夜陪朕可好?”
这话说得隐晦,可孟霜晚细细一想却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她侍寝!
闻言,孟霜晚整个人一滞,抬首时恰好落入对方愈发暗下来的双目中。
那眼神仿佛带着细细密密的网,将她一点点网入内,缠绕起来。
孟霜晚手下一颤,指尖原本握着的公道忽地掉落,砸在茶盘之上,将所有茶器砸得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也洒在她的手背之上,灼烧般的疼痛蔓延开来,让她下意识叫了一声,收回了手。
秦淮瑾见状脸色微变,接着忙起身。
“梓童,有没有事?”
这场景太过熟悉,和先前在行宫时孟霜晚手上几乎一样。
唯一的区别便是。
那回她是故意伤了自己,这回却是意外。
可最终结果都一样。
她受了伤,便不能再侍寝。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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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18. 第十八章 轻拆轻离(三)
这几日宫内都在传一件事。
敏婕妤失宠了。
也不知是谁先传的,只是忽然六宫中都有了这风声。
具体表现在,陛下这几日没再去过承欢殿,反而开始召旁的嫔妃侍寝了。
众人不知道究竟是因着什么,唯一知道的,陛下最后一次见敏婕妤是两人去太液池。
那之后敏婕妤便没再面圣。
虽然打听不出究竟发生什么,可这情况也算是让后宫的嫔妃们打心底里高兴了一番。
这两月来多数嫔妃都因着敏婕妤盛宠而心中不满了,毕竟因着敏婕妤,陛下已经许久不入后宫了。
眼下敏婕妤失宠,她们的机会便又来了。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中秋夜宴。
和元正、冬至夜宴不同,中秋宴不设外宴,仅办内宴。
不宴请朝臣宗亲,只是在清晖阁中六宫嫔妃聚聚罢了。
太后陛下也会来。
原本这样的夜宴不过众人聚聚说说话便过去了,可这回的不同。
敏婕妤失了圣心到中秋不过几日的时间,六宫中那些原对她心中有怨的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眼下得了这机会,岂能放过?
因而有些便趁着帝后和太后还未到清晖阁前便故意去她跟前讥讽。
说的什么倒也不甚要紧。
左不过一些发泄嘲笑的话。
敏婕妤也沉得住气,在众人的讥笑声中完全不反驳,反而默默落座。
这时,有眼尖的嫔妃瞧见她身上的那串短璎珞。
“这璎珞不是德妃娘娘的吗?”那人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声音略提高了些,“婕妤怎么会有这东西?”
原本在前方坐着哄着三皇子秦德妃闻言便转过头,视线落在敏婕妤身前,果不其然瞧见她间色掐牙上襦前是一串羊脂玉刻鸳鸯嵌翡翠珍珠短璎珞,和她的那副几乎一模一样。
而先前那开口的嫔妃见秦德妃看了过来,便忙着道:“德妃娘娘,这敏婕妤身上的璎珞竟和您的一样呢。”
她话没说的太明白,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她这是在暗示敏婕妤偷盗。
然而秦德妃不似她那般消息不灵通。
尽管去行宫的时候秦德妃因着三皇子留了下来,可她也知道,在行宫时皇后将那璎珞的另一幅给了敏婕妤做贺礼。
只是这事留在皇城的一些低位嫔妃不知罢了。
因而眼下见了,秦德妃便知这便是当初的那副短璎珞。
她于是没说什么。
尽管她知道敏婕妤那璎珞的来历,可她并不打算出言解释,毕竟她也不喜欢对方,为何要替对方解围?
因而瞧了一眼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哄着三皇子。
而先前那嫔妃见了秦德妃这态度,还以为自己说的没错,便愈发得了意,开口便说敏婕妤的璎珞来路不明,要她褪下来还给秦德妃。
旁的嫔妃有清楚缘由的也没人开口,谁都乐得瞧热闹。
敏婕妤自然不同意,而她身边的秀鸢直接挡在她跟前:“这是皇后给我家娘娘的!”
那嫔妃听后并不信,还要再开口时,却听得殿外有动静。
原来是帝后到了。
众人于是忙收起看热闹的神情,齐齐迎驾。
待帝后越过众人在上首落座后,天子开口叫众人齐声归座。
“太后身子忽然不适,今日便不来了。”
天子先是解释了这么一句,接着又吩咐开宴,而后才问了句。
“朕方才在外听得有喧哗之声,还提到了皇后,怎么回事?”
那方才出言刁难敏婕妤的嫔妃闻言整个人先是一滞,接着想到自己又没错,便忙开口将事情原委说出,末了还补了句:“敏婕妤不知何时盗了那德妃娘娘的璎珞,还请陛下殿下彻查。”
她话说完后便感觉到整个清晖阁内氛围变得有些凝滞起来。
上首的帝王过了半晌才沉声开口:“皇后
怎么看?”
孟霜晚也没想到短短这么一会儿竟会发生这样的事,于是道:“林美人误会了,敏婕妤的璎珞是本宫在行宫时送她作为晋封贺礼的,和秦德妃的那副原是一对。”
林美人这才知道自己闹了个大乌龙,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回过神来后忙跪下道:“妾无知,望陛下殿下恕罪!”
天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眼神有些冷。
皇后倒轻声道:“你原也是不知,此时怪不得你,只是敏婕妤受了些委屈,你敬她一杯算请罪了。”
林美人闻言忙应声,接着便起身到敏婕妤跟前敬酒道歉。
敏婕妤也显得大度,并未和她多计较,而是笑着喝下了那杯酒。
一场乌龙便这样过去了。
而从这日起,六宫众人都知道了皇后曾赐了一副和秦德妃一样的璎珞给敏婕妤,尤其是那之后敏婕妤日日都戴着。
这场小风波过去后,嫔妃们便都在暗自观察天子的举动和神情。
尽管她们早已知晓敏婕妤失了宠,可谁都想亲自确定是不是真的。
结果果真如传言所说,陛下全程都没瞧过敏婕妤一眼。
就连先前那璎珞风波时,陛下都只是让皇后出手解决的,而宴中更是只和皇后说着话。
见状,众人心中雀跃不已。
在她们看来,这是陛下已经厌倦了敏婕妤的征兆。
于是一个个都开始大着胆子和陛下搭话。
只是天子并不怎么理她们,不过偶尔回应一句,多数时候还是和皇后沟通。
他看向皇后时的眼神和看旁的嫔妃完全是两副模样,这样的场景对宫中的老人来说简直太熟悉了。
在敏婕妤未入宫时,天子无论在何种场景,都对皇后这样特殊,正因如此,才会有帝后鹣鲽情深的说法。
而比起敏婕妤,诸嫔妃却并不嫉妒皇后,只因她是国母,陛下唯一的发妻。
她们没有资格和立场去嫉妒。
更何况,如此场景,对于前些日子还盛宠的敏婕妤来说,只怕心中并不好受。
思及此,众人便都觉得心中顺畅起来。
有几个还悄悄往敏婕妤那里看去,想要看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结果如她们所想,敏婕妤双眉微蹙,一只手轻轻放在心口,脸色也有些苍白,似乎十分难过。
于是瞧见这一幕的几人心中越发高兴。
而众人的想法上首的帝后并不知,两人只是轻声说着话。
此时,尚食局的掌膳带着女史上了新的肴馔来。
当那放在甜白釉高脚盘中晶莹剔透,呈现点茉莉黄的糕点摆上来后,孟霜晚一下便来了兴趣。
“这是什么?”她夹了一块轻咬一口,清爽的酸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叫她有些惊讶,“这味道本宫还从未尝过。”
那掌膳便小心回道:“回殿下,这是司膳姑姑新研制的银杏糕。”
孟霜晚一听便道:“怪道本宫说从未见过,原来是新研制的。”
她说着又吃了一块,显然十分喜爱这银杏糕。
她说话时整个人显得鲜活极了,丝毫不像平日那端庄贤淑的模样,倒叫一旁的天子一时看得晃了神,接着方笑道:“梓童若是喜欢,明日再叫她们做便是。”
孟霜晚确实很喜欢,闻言正要开口,却忽然听得下方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于是下意识往下看去。
而众人也因着这声音被吸引过去,接着才发现,原来是敏婕妤手中的杯子不知怎的竟掉落在地,碎片四溅。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尤其是发现众人都往她这儿瞧了后又显得有些紧张,半晌后才起身请罪。
“妾方才一时手抖,扰了陛下和殿下,妾有罪。”
对她这番举动,天子并未说什么,他当然看见了敏婕妤脸上的苍白,却并不在意,以为她不过是因着砸了杯子而惊住了。
倒是孟霜晚,瞧了她半刻,又细细看了眼她的蹙起的眉心,最终开口问了句:“婕妤似乎身子不适?”
其实方才席间孟霜晚便有些看出来了,敏婕妤似乎对跟前的肴馔并不感兴趣,在用膳时也吃的极少,而对于一些偏荤腥油腻的食物她
更是几乎没动过。
眼下她又不当心砸了杯子,脸色苍白,显然身子不适。
敏婕妤闻言犹豫了下,又小心地看了眼上首的陛下,在对上对方幽深的双目后,才缓缓开口。
“回殿下,妾实在用不下这些菜式,瞧着便头晕欲吐。”
孟霜晚闻言一顿,就连身旁的天子也稍稍往前,而下首的众嫔妃心中也想到一个可能,不由地睁大双目。
接着便听见敏婕妤慢慢说出那句众人心中隐约有了些眉目的答案。
“前两日妾难受不已,便请了尚药局的司医来承欢殿,司医说,妾已经……有孕月余。”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殿内霎时有些骚动起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似乎在谈论着什么。
而上首的天子还是未开口,反倒是皇后怔了怔后,又确认了句:“当真?”
“妾不敢说谎,尚药局司医处有妾的脉案可查。”
直到这时,原本一直没怎么理会敏婕妤的天子才笑了一声,显然很高兴。
“爱妃既是因着有孕在身,方才之事不过失手罢了,何罪之有?”他说着一抬手,示意身边的张彦去将人扶起,而后道,“先坐下说。”
敏婕妤起身重新落座后,天子便又问了她几句,结果发现日子确实没错,便笑得更开怀。
“宫中确实已许久不曾听得婴儿之声了。”
一众嫔妃见陛下如此高兴,便都起身恭贺敏婕妤。
只是每个人心中究竟如何想的便不知了。
而孟霜晚在短暂的惊愕后,也笑着说了句恭喜。
“婕妤入宫不过两月,便怀有帝裔,乃大恒之福。”
天子膝下一直子嗣不丰,因此敏婕妤这一胎确实值得庆贺。
恰好今日又是中秋夜宴,于是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庆贺敏婕妤的场合。
而今夜因着身子不适并未来的太后在听得敏婕妤有孕后也不再像先前那样不喜她,反而叫了人亲自送了贺礼去承欢殿。
因考虑到敏婕妤的身子,中秋宴也就没进行多久,很快便散了。
天子自然是去了承欢殿陪敏婕妤,旁的嫔妃各自回了自己的殿中。
孟霜晚在回去洗漱更衣后,整个人在寝殿中坐了许久。
敏婕妤有孕,她自然是高兴的。
因为那代表着陛下又快有新的孩子了。
可当喧嚣散去,她独自一人时,便又不由地想起往事。
她想到方才清晖阁时陛下听见敏婕妤有孕后那高兴的模样,指尖缓缓落在自己的小腹处,慢慢摩挲着。
当初听得她有孕时……陛下比这回要高兴数倍。
只可惜,她没能保住那个孩子。
自她嫁入东宫至今已经十余年,宫中皇子公主都有了,如今刚入宫两月的敏婕妤也有了身孕。
可她……却连能不能有孕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