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絮蔽日空遮目,群蚁移山见青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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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玉与余罄出手极有分寸,只点了那几个诸天教弟子的昏睡穴,待她们醒来后只当自己睡了一觉,浑然不觉有何异样。清晨用早饭时,常萍依计行事,将燕定天的谎言低声告知了她们。

她们闻言色变,却难辨常萍此言真伪,于是这件事很快就在教中暗传开来,众人皆默契地瞒着燕定天,私下里商议对策。最后还是阿芒灵机一动,佯装毒发,痛呼不止,恳请燕教主暂缓行程为她解毒。

阿芒在教中地位不低,若任其受苦,恐失人心。燕定天无奈,只得假意为她把脉,推说解毒药材需往城镇采买。距离此处最近的城镇名为临运镇,再往前走才是延界镇,途中燕定天暗自盘算对策,忽想起“天佛令”中所记载的一方秘药,据说服用之后可迅速压制身体的任何伤痛病痛,只是治标不治本,且因药性霸道反而会伤及人体元气。燕定天此刻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按照方子匆匆配好药让阿芒服下,只求暂且搪塞过去。

然而阿芒本就精通医术,虽不及九如、秦艽和谢缘觉那般高明,却也远胜寻常大夫。她服下燕定天给的药后暗自把脉探查,发觉秦艽所下之毒未解不说,脉象反倒更显紊乱。

她心中震怒,险些当场发作,转念却又想到燕定天确确实实练成了本教神功“五毒化血掌”。此功阴毒无比,谁沾上谁就得死,她终究不敢冒险动手。

常萍便又在此时暗中向诸天教众弟子献上一计。众人思量再三,再想不出别的法子,也唯有按照常萍所言试一试,继续跟随燕定天上路前行。

按行程推算,再有差不多一天半的时间便可抵达延界镇与梁未絮会合。但转眼日落月升,又到了傍晚,燕定天决定先在临运镇好生休整一夜。然则为阿芒“解毒”一事耽搁太久,而凌岁寒与谢缘觉日夜兼程地赶路,终于追了上来。

哪知她们刚入临运镇中,尚未寻得燕定天等人踪迹,在附近放哨的藏海楼弟子却先发现了她们,当即拦在她们二人面前。

凌岁寒看见对方愣了愣,却也没太意外,思索道:“看来我们没找错地方,春燕应该就是这里了?”

“你们不应该先去找颜女侠和尹女侠吗?来找燕定天干什么?”

“燕定天?”

“就是你们说的春燕,这是她现在的名字。”

凌岁寒对她叫什么名字不感兴趣,言简意赅道:“救人。”

谢缘觉点点头,接着道:“诸位既先我们一步追上诸天教,请问可曾见到常萍?”

“你们稍等片刻,别轻举妄动,我让我们总管来与你们说话。”

不多时,抵玉也在茫茫夜色里出现,凌岁寒见着她又立刻问了一遍刚才谢缘觉所提的问题,可还不等抵玉回答,只见凌岁寒忽然皱皱眉头,叹了口气道:“不过,你们未必认得常萍是谁。”

抵玉道:“哦?你为何会这般认为?”

凌岁寒道:“因为她并不是江湖里的成名人物,你们藏海楼号称尽知江湖事,却不一定认得一个普通百姓。”

抵玉道:“可她在梁未絮身边待了那么久,我们查梁未絮时自然也有查过她。只是……她的确是一个普通百姓,我们先前也没料到一个普通百姓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谢缘觉道:“玉总管此言何意?”

抵玉将先前与常萍的交谈一一道来,最后解释道:“如今诸天教众人已信了常萍的话,待她态度甚善。因此常萍劝说他们先去延界镇,等到……等到燕定天与梁未絮联络时,再当众揭穿其阴谋,便能让群豪眼见为实。”

凌岁寒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暂时不必去救常萍?”

抵玉颔首道:“正是。”

这计划听起来似乎还不错,凌岁寒正在思考之中,谢缘觉却先摇了摇头道:“不妥。”

抵玉道:“哪里不妥?”

谢缘觉道:“待到春燕与梁未絮会合相见,十有八九会先将常萍交给她。而以梁未絮的身手武功,若常萍落入她手中,我们再想救人便困难得多了。稍有不慎,常萍恐有性命之忧。”

凌岁寒听罢也登时意识到了这点危险,赞同道:“不错,救人如救火,宜早不宜迟。”

抵玉却有顾虑:“可是一旦常萍被救出,那……”尽管其实已说了几次,但她还是不太习惯把“燕定天”这个名字说出口,更不愿意提及“舒燕”这个原名,只得道:“那诸天教教主必生警觉;而那些诸天教弟子若又有了别的打算,也不会再有人能帮着随时劝导他们,我们的计划恐怕不会成功。”

谢缘觉毫不犹豫反驳:“什么计划能比无辜者的人命更重要?”

凌岁寒亦正色道:“要揭穿梁未絮的阴谋,一计不成还有二计,人死可就不能复生了。常萍这会儿到底在哪里,要么你告诉我们,要么我们自己去找。”

抵玉暗叹一声,心知她们二人决心已定,莫说自己阻拦不住,便是藏海楼上下所有人,甚至包括宁初晴与宁暮雪刀剑合璧,也都未必拦得住已将阿鼻刀练至化境的凌岁寒,更何况初晴和暮雪现在根本不在这里。

最重要的是,她竟然觉得她们说的话确实是有道理的。

稍稍犹豫了会儿,抵玉终是松口道:“罢了……我知道常萍在哪儿。”

这临运镇仅有一家能容十余人的小客栈而已,是以更多诸天教弟子都借住在附近百姓家中。燕定天不欲节外生枝,在途中惹出什么麻烦,对这些百姓倒也算厚道,借宿都付了银钱。按照抵玉给的地址,凌岁寒与谢缘觉潜至一处民宅,轻启半扇窗,见常萍与几名诸天教弟子同宿一屋,便趁着她们熟睡之际,谢缘觉指间银针倏出,封了诸人穴道,再与凌岁寒翻窗而入,将常萍拍醒。

常萍本就没睡沉,很快睁开眼睛,见着眼前之人顿时大震,几乎怀疑自己看错:“凌女侠,谢大夫,你们……怎么会是你们……”

“嘘——”凌岁寒竖指抵唇,低声道,“你先跟我们走,有什么话我们离开这儿再说。”

常萍迅速反应过来,摇摇头道:“不行,我还有事没办完,得和诸天教一起去延界镇——”

“你要做的事情,抵玉已和我们说过了。”凌岁寒皱着眉头打断她,“这计划太凶险,一旦春燕把你交到梁未絮的手里,我们要再救你就难了。”

“身在乱世,谁不危险?既然你们不怕,那么多人都不怕,我为什么要怕?”常萍斩钉截铁地回绝,“我好不容易才和那些诸天教弟子拉近关系,让她们愿意信任我,我现在不能走的。”

这番话她说得太过坚定,凌岁寒一时语塞,想不出应该如何反驳她。而谢缘觉沉思少顷,正要开口劝说,却见凌岁寒突然抬起左手,一记手刀劈在常萍颈后,对方顿时软倒。

“符离——”谢缘觉一怔。

“我可懒得和她废话耽误时间,”凌岁寒利落地单手将人扶住,“我们先走吧。”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带着昏迷的常萍离开了这间屋子。

一夜过去,翌日天明,燕定天与诸天教众弟子发现常萍失踪,顿时骚动起来。

常萍此人,对梁未絮而言或许重要,在燕定天眼中却根本不值一提,按理来说即便常萍走脱,她也大可置之不理。只是燕定天从不会像梁未絮那般瞧不起常萍这样的普通百姓,下意识里觉得常萍知晓梁未絮诸多隐秘,若任其在外,只怕会对梁未絮不利,那同样就是对她不利。她深深思索一番,忽将目光投向借宿之家的主人。

虽不知常萍是在何时逃脱,但只要她仍在临运镇上,与其耗费人力大肆搜捕,倒不如逼她自投罗网。当初常萍能为那些长安百姓留在梁未絮身边,今日想必也会为这些临运镇百姓主动现身。于是燕定天当即下令,命教众分作数队,往镇中各处高声宣告:若一个时辰后不见常萍,便杀一人;两个时辰后不见常萍,便杀两人。

而燕定天自己则押着一众无辜百姓,坐于这户人家的大门口前静候。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遂有两道人影掠至她的眼前。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来人并非常萍,而是她十分不愿见到的凌岁寒与谢缘觉。

“你、你们……”燕定天大惊失色,“为什么会是你们两个……”

“怎么,失算了?”凌岁寒冷笑道,“你想看到常萍,却不想看到我们,是怕我们吗?”

“谁害怕你们了!”燕定天声音陡然拔高,“我只是想提醒你——凌岁寒!你还记不记得你的承诺?!”

“凌知白今日不在这里,我又不必学她那般古板,事事言出必践。其实你知道么,昨夜救下常萍后,我本可以继续寻到你的下榻之处,轻易将你制住,但若真如此行事,未免太过卑劣。我虽不屑做君子,却也不愿沦为小人,故而犹豫了一夜,是否该放你一马。万万没想到你竟拿这些无辜百姓的性命相挟,那我就只好如你所愿出现了。”凌岁寒语气越说越冷,右袖随风轻扬,左手已按上腰间长刀,“你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你懂吗?”

燕定天心中七上八下,察觉到她的目光除了看向自己之外,还时不时扫向自己身旁的百姓,当即五指一扣,猛地扼住一名老妪的咽喉,森然道:“我本不愿与你们为敌,但你们若执意相逼,我不介意先送这些人下地狱!”

凌岁寒见她掌心隐隐泛起的紫黑之气,不免有些担忧,但侧目看了谢缘觉一眼,又瞬间镇定了几分,仍冷声道:“别人怕诸天教的毒,我的朋友可不怕。”

她说的是“诸天教的毒”,而非“燕定天的毒”,这可更将燕定天激怒:“那我就直接杀了这些人!谢缘觉的医术再好,也不可能令人起死回生吧。”

谢缘觉心头一凛,当即放缓语气,更温和地道:“可你不是说你的武功今非昔比,已是当今武林一流高手了吗?那么即使单打独斗,你也不一定会输给我们,又何必非要用人质威胁我们呢?”

燕定天道:“所以我说,我会先让这些人下地狱,这不就不会有什么能威胁你们了?然后我们堂堂正正比一场不迟。”

这话明明还是一种威胁。尽管燕定天不会承认、更拒绝承认她对凌岁寒和谢缘觉的恐惧,但她的内心深处十分清楚哪怕自己已练过了“五毒化血掌”这等神功,十有八九仍不会是凌岁寒的对手。

谁让凌岁寒练的是那传说中比任何武功都更为强大的阿鼻刀法呢?

凭什么凌岁寒能有如此奇遇,拥有那传说中天下第一的武学秘籍?

凭什么这世上人人的运气都比自己好?

凌岁寒与谢缘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暗自思索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引开燕定天的注意力,好趁机救下那些百姓。可思来想去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便终究不敢拿百姓性命冒险,谢缘觉只得无奈道:“若我们不愿与你动手,放你离开呢?”

燕定天道:“那我也就放了这些人。”

凌岁寒干脆道:“好,那你现在放人,你要走就走,我们不会再追你。”

“凌岁寒,你刚才已经出尔反尔,违背你当初承诺了。”燕定天觉得好笑,“你难道以为我还能像傻子一样相信你的话吗?”

“那你想要怎样?”

“我带这些百姓一起走,你们不许追上来。到时候了,我自然会放他们的。”

那可不行,谁知道等燕定天走远以后,她会对这些百姓如何处置?凌谢二人正要与她重新商量,忽听一旁不远处墙角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拿这些百姓,只能威胁得了凌岁寒与谢缘觉,却威胁不了藏海楼。”

话音未落,一名头戴累丝燕形金钗的年轻女人也随着这句话自墙角缓步而出。

“不如用我来换他们,我跟你走,如何?”

燕定天盯着眼前的女人,莫名觉得熟悉,一时竟怔住了:“你是藏海楼的人?”随即又冷笑道:“我倒不知藏海楼的人何时也这般有侠义心肠,愿意舍己为人了?”

凌岁寒和谢缘觉既没料到抵玉会突然出现,更没料到春燕会居然会不认得抵玉,然而转念一想,她们姊妹俩自幼因诸天教而分离,不认识才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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