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你是人间四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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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时候,母妃已经不受父皇宠爱。

但父皇子嗣不丰,后宫嫔妃无数,数年来存活下来的竟然只有我与皇兄两人。

皇兄比我大整整八岁,早在我出声的前一年,父皇便给了他独立的院子,一年到头也只有节日的时候才会来母妃这里看看她。

因着我出声,半年没来过母妃宫里的父皇,隔三差五便会来母妃的宫里来坐坐。虽然只是坐坐,但母妃仍会因此高兴好几天,直到父皇下次到来。

直到我三岁的时候,南边一个小国公主进宫,吸引了父皇的注意,一连数月,父皇未再踏足母后宫里。

也是从那以后,我变得体弱多病。

幼时的我不懂,为何我明明乖乖喝掉那么苦的药,身体却一直不曾好,总是反反复复,一再病发。

直到十岁那年,父皇把我从母妃身边接走时,我才明白。。原来我的身体一直不好是因为母妃。母妃在我的药力加了慢性毒药。

原本这毒药并不致命,即便误食,也只会得小小的风寒,只要好好休养,不日便会痊愈。

母妃正是知道它的药性,所以才把它下在我身上,用我作为一种争宠的手段。

可母妃渐渐不再满足,父皇只是偶尔过来坐坐。她渐渐加大剂量、加大次数,日积月累,我的病终于在十岁那年来了一次大爆发。

我整日整日的睡不着觉,明明是七月艳阳天,却浑身手脚冰冷,盖多少层被子也无济于事。

太医终于查出我中了寒毒。

父皇大怒,下令彻查,最后竟然查到了母妃的头上。

我从没想过,把我害进鬼门关徘徊的人,竟然是我的亲身母亲。

从那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宫里的人。后来,许多事情都证明我那时候的想法是对的。

但有一件事,我做错了。

太医竭尽全力,也只不过是勉强延续他的性命,对他体内的毒束手无策。

十一岁那年,父皇终于联系到了他的同门师弟,我的师父,阿月的爹爹,林惊风。

父皇的同门师兄弟中,我师父的医术是最高的。父皇说,若是师父也不能救我,那这世上便没人能救得了我了。

那时十一岁的我,在听到父皇这句话的时候,有些恐惧,可更多的是解脱。

我对父皇说,若是师父也束手无策,那就让我去死吧。

那天,我第一次看见父皇眼眶泛红,在我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幸好,师父说,还能救。

只是他要把我带走,带到桃溪谷中。

师父说,在京里没法治,京里有许多他要用的药材都没有,而且他回家配老婆女儿。这次进京,老婆女儿只给了他两个月的时间,期限一到,他的人必须在家中。

父皇自然欣然应允,只要能救回我的命,去哪都没问题。

不过因为我的身体,我和师父紧赶慢赶回到桃溪谷时,仍是晚了三天。

于是在抵达桃溪谷的第一天,师娘只给我撂下一句“孩子,你先跟月月好好玩”,便拧着师父的耳朵消失在我面前了。

谷中好像忽然起了风,风不大,但足够卷起地上的残叶,也足够吹落枝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阿月便是在这场清风中一步步朝我走来,小小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像是一个玉娃娃。

可当时的我太坚硬、太过不近人情。

阿月笑吟吟过来问我“你是阿衡”的时候,我只冷淡的回了一个“嗯。”

而当她继续说,“那我就叫你阿衡哥哥好不好?”的时候,我竟然还轻轻皱起了眉头,心中升起了嫌弃。

幸好阿月没有在意,她的心里好像没有任何防备。不管我怎么冷淡的对她,她都好像是四月的骄阳,是四月的春风,是四月的草木空气。。温暖之极,照亮我此后的人生。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阿月是个小捣蛋鬼。

她时常会趁师父师娘不注意的时候,跑到药房里偷偷换药柜里的药,还会带着我充霸王,去故意吓唬桃溪谷其他的小孩子。

没多久,她就成了桃溪谷里的孩子王,桃溪谷的七八个孩子全都对她唯首是瞻。

但是纸包不住火。只要是阿月做过的坏事,不出两天,师娘肯定就会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摸得清清楚楚。然后师娘就会罚她跪一晚上祠堂。

而我,就成了专业陪跪祠堂的人。

。。。

来桃溪谷不到半年,我的寒毒便解了七分。

师父说,只要我好好在在谷中养上两年,到时候身体一定会痊愈,想去做什么都可以。

那时候,我其实想过要永远留在桃溪谷。

因为师父师娘对我很好,因为这里的人都很纯朴,也因为,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舍不得离开阿月。。但是上天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次年冬天,师父就收到了父皇的来信。

父皇在信上说,他生命垂危,想在临死前见我最后一面。

可我不敢合眼,日夜赶路,却仍是没能见到父皇最后一面。。我跪在塌前,只能偷偷看一眼他的遗容。

师父跟我一起回了皇宫。塌前,师父一眼便看出父皇的死因不简单,并不是简单的生病而亡。

但当时我身边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去抗衡这一切,那时候皇兄已然将整个皇宫、甚至整个京城都掌握在他的手中,故而即便师父告诉了我真相,我却毫无办法。

师父问我,是跟他一起回桃溪谷以后和阿月过普通的生活。。还是留在京城参与这场阴谋的角逐?

如果后来我知道留在京城,会让那么多爱我的人死去,那么我一定不会这么选择。

可少年时的我并不知道以后的一切,心里被仇恨填满,满心只想为父皇报仇!

所以我对师父说,“我想留在京城。”

师父微不可闻的轻叹一声,而后道:“师父尊重你的决定。但你也要清楚,留在京城。。那么以后,你就和月月不要再有任何联系。”

我点头答应,心中一阵钝痛。

师父临行前,为我做了最后一次针灸,给我留了药方,还有父皇的信。

信里除了父皇急唤我回京之外,还附带了一条衣带诏:若朕薨,传位于皇七子,萧远衡。

大结局:人间四月

针灸结束之后,我却失去了很多记忆。

我忘记了师父师娘,忘记了桃溪谷,也忘记了阿月。

但饶是如此,阿月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仍是听到了自己不同寻常的心跳,我闻到了危险的讯号。

我自知自己时日无多。

一年前,我手中有遗诏的消息被身边的细作透露出了消息。自那以后,我发现体内的寒毒再次加重了,甚至连师父留下的药方都不管用,只能勉强维持我活着。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自从我回京以后,皇兄便一直派了人在我身边,往我的吃食里下这种慢性寒毒。而且,当年母妃对我做的事,他也早就知晓。

可笑,我竟然还曾对他心软过。

。。。

我以为,只要不被人发现,就可以偷偷把阿月留在身边。

可我刚把阿月带到京城,萧远朝便知道了阿月的存在。我只好装作带阿月回来,是为了帮兰贵妃解毒。

当日,他故意赐婚我和阿月,把阿月暴露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那段时间,想要潜入衡王府的人比往常多了十倍,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有人悄悄潜入掳走阿月。

我生怕她会出什么意外,只好把她关在了衡王府,不许她踏出衡王府一步。

我以为她会怪我,毕竟在皇宫里我划破她手掌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写满了伤心。可她竟然没有,双眼反而变得亮晶晶的,只是跟他交谈的话语中还是带着一丝陌生与疏离。

两天后,她不知道从谁的嘴里听来了我体内有寒毒的事情,哭着跑到了我的书房,问我要匕首。

我害怕她伤害自己,问她要做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表情太过可怕,她竟然以为我是对她不耐烦,于是瞬间像只受了伤的兔子缩回了自己的洞里,一脸戒备,又不肯示弱,“你放心吧,我不会害你。毕竟我马上就要成为衡王殿下你的妻子,而且我也没那么傻,在你的家里伤害你。”

她说‘家’这个字的时候,我向来冷硬的心突然轻颤了一下,好像一下子被戳到了软处。我从没把王府当成是我的家,虽然它时我的宅子。但若是她也在这府中。。那,称为‘家’也未尝不可。

她不知道,因着心中想着这些,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份无奈的宠溺,但我没有开口解释,只是把匕首递给了她。

她接过匕首,眼中闪过些微流光。谁料到,她下一瞬,便划破了自己的左手的掌心,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旁又多了一道新的伤口,那伤口处,血汩汩的往外冒!

“你在干什么!”我立刻大声呵斥她,想骂她怎么这么不知道爱护自己,可说出口却全都变成了伤人的话。

她泛红的双眼却异常倔强,堵着气,伸手狠狠的捂住了他的嘴巴,满口的血腥味涌入我的喉鼻,我是真的生了气,一把拽开她的手腕,怒道:“本王不稀罕你的血!”

她被我的话伤到了,可仍然固执倔强,也愈发不肯示弱:“衡王殿下为我提供庇护之所,我的血能够救你的命,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那天晚上,我心里也憋着气,所以没有解释。

我想,等明天两个人都气消了,也就好了。可我忘了,阿月生气的时候,是要立刻哄的。哄得越慢,她就会气的越久,而我一直忘了哄。

因为第二天一早,京中便发生了一起连环杀人案。为了查案,我几乎日日住在刑部,根本无暇回府。

等我终于结案,回到府

中之后,顾不上回房洗漱补觉,径直去了她的院子找她。

她对我,却冷淡了很多。

我不知道原因,见她这副模样,兀自生起了闷气。

然后她告诉我,“既然你不肯喝我的血,我这些日子便回忆这在爹爹书房里看过的医术,上面记录过你的这种病症,你以后便来我这里治病吧。针灸每半个月一次,你半个月过来一趟即可,但药每天要喝三副,一个月内切切不可断,我把方子给你,即便是你不回府中,也要让手下人给你煎药。”

她的声调平淡冷静,听起来似乎没有关心的意味,但我却很开心,我知道她还是关心我的。

“药交给你煎。”经历过背叛后,我不敢再轻易相信身边的人,但不知为何,我竟下意识觉得她是个可信之人,“每天早,中,晚,我都会回来喝药。”

当时我想,若是她真的能治好我的病,我真的能拥有一个正常人的身体,将来,我一定以江山为聘,重新给她一场盛世大婚。

可后来,我有了江山,却没了她。

。。。

已是暮春,天空中却飘飘洒洒的落下一场雪,我坐在御书房,让张公公打开了窗户,皑皑白雪覆盖了整个皇宫,蓦地,冷嗖嗖的风卷进御书房,我不由打了个冷颤。

三年了,我体内的寒毒早就好了,冬日里习惯了暖炉在手,如今不过是飘雪,竟也会觉得冷。

张公公见状,立即上前关了窗,道:“陛下,风寒,您要注意身体。”

我阻止了张公公,道:“无妨。这算什么,比这更冷的。。朕也经历过。”

张公公眼神犹豫,但也只得打开了窗户。

这宫里,谁也不敢违抗我的命令。

可我却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愈发怀念和阿月在一起时的冬天。。我去她的药房喝药,觉得她的药房太闷热,开了窗,她却凑在我身边,一伸手关掉了窗户。

我说,“开窗。”

她说,“不开,我冷。”

。。。

永安五年春,永安帝萧远衡突然将自己的皇位传给了年仅十二岁的成王世子,萧远徽。

自此以后,世上无人知晓永安帝去了何处。

。。。

一路走来,我看到了许多的花开了又败,到了四月底,眼前便极少再有鲜花,入目是清一色的青山绿树。

但当小船渡过临川河、抵达桃溪谷时,萧远衡看到了大片的桃花林,花骨朵个个含苞待放,几乎迷了我的眼。

下了船,我按照记忆中的路,穿过桃花林。

模糊间,透过疏朗密阔的桃花林,我看到不远处一颗柳树上的身影——白色轻纱,肆意倚在枝干上,手拿药壶,不时仰头喝上一口,而后那身影像是察觉到了我的存在,转头朝我的方向看来。。

刹那间,我身后整个桃花林的桃花都盛开了。

她从树上跳了下来,飞奔着向我跑来,人走风动,携起一场漫天花雨。

我耳边忽然响起她离开时说的话,“人间四月,芳菲已尽。”

却原来,溪谷桃花始盛开。

她一直在这里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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