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什么之后的暑假过得特别快, 小本本上那什么的一百件小事完成近80%,还多了好些隐藏任务。
怕被人发现,她们自己研究出一套摩斯密码, 比如亲亲是小心心, 贴贴是感叹号,抱抱是括弧……
开始只是记录隐藏任务,后来成了日常记录, 一律用红色柔绘笔, 前面写日期, 后面跟符号。
有一些实在不好编符号的还是用文字,再后来发现文字和符号翻译更是双重保险, 本子里记录的东西就越发奇怪了。
七月二十三日:跳起来小心心。
七月二十八日:躺倒先小心心,再感叹号。
八月二日:(小心心!)
八月九日:括弧感叹号感叹号括弧,小心心!
……
有次江饮不小心把本子落在保姆房, 被赵鸣雁捡到, 翻开第一页,看见红笔书写的‘那什么一百件小事’, 隐约猜到是姑娘们设计的浪漫小游戏, 起初还看得津津有味,翻到后面一堆摩斯密码就有点犯迷糊了。
江饮发现本子不见了找来, 料定妈妈看不懂, 也不催, 坐旁边等她自己合拢了本子递过来, 只临走时告诉她“翻别人东西特别没礼貌”!
赵鸣雁说:“我是你妈。”
“那你就是没礼貌的妈妈。”江饮揣着本子甩大步走开。
她们每天都过得好快乐, 吃吃喝喝, 到处闲逛,白天括弧, 夜里感叹号,偶尔小心心。
只是有个坏消息。
一中按照成绩分班,江饮分比昆妲高出不少,被分到三班,昆妲则分到九班。
昆妲回家去找妈撒泼,让她想办法,白芙裳正在书房处理公务,赵鸣雁站旁边帮她打印文件。
“我是世界首富咋滴,我权利滔天啊。能在一个学校就不错了,谁叫你平时学习不努力,人家猕猴桃基础那么差都跟上来了。”
“那我的智商还不是遗传你的。”昆妲站桌边拧衣服边,“反正你要帮我想办法,让我跟猕猴桃一个班。”
白芙裳揉揉眉心,“那我问你,你是要把她从三班弄到九班,还是把你从九班弄到三班。”
昆妲说都行。
白芙裳把文件保存,键盘往旁边挪挪,认真跟她掰扯:
“三班和九班成绩可差了一大截,教资力量也完全不一样,送你去三班,人肯定不愿意,你成绩不好,拉低人家平均分。送江饮去九班,九班老师肯定愿意,可人家三班不愿意啊,更重要,你们九班肯定没有人家三班那个学习氛围,万一猕猴桃成绩下滑,以后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白芙裳苦口婆心,说妈妈也不指望你有什么大出息,学习这事确实也强求不来,再说她心里有数,自己小时候学习就不好,也不给女儿定什么硬指标。
但乡下穷孩子到城里来读书,为的不就是改变命运,你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害了人家。
“她总不能一辈子做你的小丫鬟吧。”
说到这里,白芙裳有意无意看了眼赵鸣雁。
打印机“哗哗”响,赵鸣雁背对她们站着,伸手进机器,纸刚打出来还有点烫手,她拿出来放边上晾晾。
“再努努力,等高二文理分班,好好考,争取考一个班,就能继续在一起了。”白芙裳最后说。
昆妲噘着嘴巴走了,老大不高兴,但内心已经接受事实。
妈说得也对,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让她好,让她快乐,如果只是拖累她,那有什么资格谈喜欢。
想通,昆妲长长出了口气,回房间路上,琢磨得把事情经过详细告知江饮,让她知道自己的委屈和苦心,她昆妃妃才不是那种自私自利的小人,顺便邀功,讨点小心心盖在脸蛋上。
“孩子嘛,想法都比较天真。”白芙裳冲赵鸣雁笑了下。
“我知道。”赵鸣雁把打印好的文件放她桌上,“她俩关系好。”
“一转眼孩子都上高中了。”白芙裳随手翻了两页,文件搁到桌角,“咱们也好几年了。”
“腻了?”赵鸣雁半开玩笑的口气。
白芙裳笑,抽屉里摸了个小镜子出来,照照脸,“我是不是都有鱼尾纹了。”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赵鸣雁垂下眼帘不看,也不接受她的转移话题。
其实最近几年已经没那么在乎脸蛋,美容院也很久没去了。白芙裳有点没趣地放下镜子,“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吧。”
赵鸣雁敏锐,“要赶我走啊。”
“什么呀!”白芙裳猛地一拍桌,“我只是想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推荐你去做事,他们搞连锁餐饮的,这行相对来说好入门。”
“那需要搬出去吗?”赵鸣雁还是那句话。
“你总是这么想我。”白芙裳捡了只笔随手摔到键盘上。
“不是我总这么想你,是你不停在给我暗示,你怕我赖上你啊。”赵鸣雁朝她笑笑,目光有沉重压抑的伤痛,“你不用担心的,什么时候你真的烦了,直接发个短信告诉我,我会自己离开。”
她转身离开房间,背影一如来时那般倔强。
白芙裳在桌面伏下身子,双手抱头,狠揪了把头发,起身追出去。
赵鸣雁走到花园里,姑娘们坐在秋千上互喂冰淇淋,叽叽咕咕说话,像两只快乐的小鸽子。
江饮喊了声“妈”,昆妲喊了声“姨”,赵鸣雁点点头,看她们靠得那么紧,没由来的一阵羡艳,心中却更加酸楚。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赵鸣雁忘了哪里听来的这句话,当时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这句。
日光和煦,她心中却一阵疾风骤雨,勉力挤出个笑,快速穿过鹅卵石小径,身形消失在石榴树和爬山虎之间的拐角。
白芙裳紧随其后,步子迈得很紧,昆妲喊了声“妈”,江饮马上跟了声“姨”,白芙裳冷着张脸没搭理她们,径直追进爬山虎绿荫。
“吵架了吧。”江饮舔一口冰淇淋。
“她们整天哪儿来那么多架吵。”昆妲真不理解,“我们马上就分班不能在一起了,换我,我根本舍不得跟你吵架。”说着手举高,冰淇淋喂到江饮嘴边,“你再尝尝我这个。”
江饮舔一口她的草莓味儿,自己这个香草味儿的也喂过去,“可能因为她们不用上学,她们不知道时间多么宝贵。”
这倒是稀奇了,活了一把年纪的大人们还没小孩知道时间的宝贵。
可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三年结束,初中生变高中生,又三年结束,高中生变成大学生。
到二十几岁,大学毕业工作后,时间就变得好没意义,一年两年三年,稀里糊涂过,幼时某些关于物质的愿望得以满足,对生活逐渐感到麻木,失去期待,成为钢铁森林里游荡的一具行尸走肉。
那时江饮还没有长成一个公交和地铁站里表情麻木的成年人,她每天下课甭管有事没事都要去九班溜达一圈,在昆妲旁边的空位上坐坐。
昆妲的同桌是个长得挺瘦小的男生,看着老实巴交,话很少,江饮连着来了一个星期,他才知道她不是班上人。
说起来还挺好笑的,江饮想着天天来占人家位置怪不好意思的,有天下午刚好去小卖铺买了点吃的,就在他桌上放了盒饼干。
他上厕所回来,江饮给她让位置,屁股一抬脚尖一颠,坐昆妲桌上。他以为饼干是昆妲的,抬手放到昆妲那边,江饮又给他拿回来,“专门给你买的。”
他推推鼻梁上眼镜,这才抬起头,“你们真的很想坐一起的话,我可以去跟老师说,让他换位置,但饼干就不必了。”
江饮笑,指着自己鼻子尖,“你看看我,你认识我吗?”
男生一脸懵。
还是前桌的女生回头帮忙解释,说江饮是三班的。
江饮比他高半个多头,看他跟看个低年级小学生似的,还伸手揉了把人家头发。
昆妲把饼干拆开,自己先拿了块,“一起吃呗。”
总得来说,高中分班并没有给她们造成多大困扰,除了上课,她们大多数时间还是待在一起,早上一起出门,晚自习下课手牵手回来。
换了高中校服的江饮某日忽然让赵鸣雁刮目相看,是发现江饮去厨房偷吃的时候,拉上面柜门已经不用抬板凳。
橱柜上面放了袋大红枣,江饮每次路过都来摸一把,这天照例伸手,发现袋子空了。
袋空贼不空,江饮看旁边还放了罐熟芝麻,勺子舀了倒进手心拍进嘴巴。
“你是饿死鬼投胎吗?”赵鸣雁不知江饮这是随了谁,她自己可从来不干这事。
“吃你一勺子白芝麻而已。”江饮把罐子放回去,顺手关了柜门,又去拉旁边那个,伸脖往里没看见什么好东西又关上。
赵鸣雁这才发现,她不知不觉已进化成一只猿猴,个头拔高不少。
“妈下个月就在不家了。”赵鸣雁没头没脑的一句。
江饮先是“嗯”,反应过来,不太明白,“什么就不在家了。”
“就不在家里干了。”赵鸣雁有点不太敢看她,抬手拾了坨蒜捏在手里剥,“我就出去做事了,你白姨给介绍的,比当保姆厨师强。咱么可能也不住这里了,要搬出去住……”
“也不确定。”赵鸣雁是找她商量,“你要想搬,我们就出去找房子,找个离学校近的,你不想搬的话,再等等。”
有点突然,嘴里的芝麻马上就不香了,江饮皱着眉头,“为什么要搬家?”
“你妈我总不能一辈子给人当保姆,你也不能一辈子给人做跟班。”赵鸣雁剥好的蒜就放在那,今天熬汤,剥蒜来干嘛她也不知道。
江饮半靠着冰箱,张嘴反应了半天,低头扯扯袖口,“可我们不一样啊,而且当跟班也没影响我什么,我愿意一辈子当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