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妲在花园后面的小房间找到江饮, 这次有经验了,为防偷看,提前把门反锁, 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江饮抱膝缩在小床上, 凉被盖着脑袋,昆妲蹬了鞋爬上去,掀开一角往里看, 江饮两手按住缝隙。
昆妲松开手, 坐在床边百无聊赖晃悠小腿。
门窗都关严实了, 房间很静,江饮在被子里听见自己很粗的呼吸声, 她有点透不过气。
昆妲回头看了她一眼,脚尖触地,起身, 最终还是决定离开。
追着她跑, 几乎是种本能,可追到说点什么呢?昆妲不知道。也曾几次对自己下狠心, 决定再也不要喜欢江饮了, 可等到下次见到她,还是忍不住接她的话, 牵她的手。
一步、两步、三步……
这个房间实在是太小了, 比昆妲那双粉粉软软的公主床没大多少, 也容不得人多想。
昆妲即将走出房门时, 江饮猛地掀开头上被子。
“妃妃!”
昆妲停下脚步, 却没有回头。
身后一阵窸窣碎响, 是江饮下床趿了拖鞋走到她身后。
江饮想走到她跟前去,面对面说, 又觉得就这么说也行,摸摸鼻子,“那封信我看过了。”
昆妲低下头,十根手指拧成一团麻花。
江饮有点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肚子里太多的话了,比如我其实什么都知道,我只是不敢,可我看到你难过生气,我也很不好受。
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一遍又一遍问自己,我真的可以吗,我够资格吗,我配吗,答案都是否定的。
可种种自我否定不能当着昆妲面说出来,那会伤了她的心,也会让她误以为是拒绝。
所以江饮只能跑,藏进柜子里,躲回房间,嘻嘻哈哈乱打岔。
到现在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张嘴就吵架时候厉害,一到正事就哑了。
昆妲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实在憋不住,回头,“你要跟我说什么。”
咬咬嘴唇,江饮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张开牙关,静止几秒,最终挫败低下头,“我说不出口。”
“好,既然你说不出口,那我来。”昆妲说着拉起她手走到床边,按住她肩膀让她坐下,又转身端了把椅子来坐到她对面。
“我说开始以后,我向你提出问题,你不用张口说话,只需要点头或摇头。”
江饮乖顺且用力点两下脑袋。
昆妲说:“开始。”
江饮点头。
昆妲说:“不用一直点头。”
江饮继续点头。
默了几秒,昆妲提出第一个问题,“你看过韩笑给你写过那封信。”
点头。
“所以你知道韩笑暗恋你很久,也在她的信上看到,她说我喜欢你。”昆妲后半句表达得相当委婉,江饮摇头她也绝不会因此尴尬受挫。
江饮在心中赞叹她的机智,老师一直把她作文放范文念不是没道理的。
回答是点头。
“你看到纸条以后就追出去,在路口发现我和韩笑,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但你没有出现,赶在我前面跑回家。”
江饮点头。昆妲真聪明啊,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跑回家是因为……”昆妲顿了顿,继续:“a是害怕;b是害羞;c是紧张,你可以用数字1、2、3来代替。”
选择题都出来了。
江饮竖起一根手指。
昆妲问:“害怕?”
江饮又竖起两根手指。
“是害羞?”昆妲皱眉。
江饮依次竖起食指、中指和无名指。
昆妲明白了,“你是既害怕,又害羞,还特别紧张。”
江饮用力点头。
“你的情绪真的很复杂。”昆妲语声凉凉。
这题废了,一点有用的信息也没套到,全白瞎。
下一个问题江饮似也有所预料,双手握拳搁在膝盖,呼哧呼哧直喘气,开始紧张起来。
昆妲偏不让她如愿,拖进度,“你回来以后就假装刚从房子里跑出来。”
江饮点头。
“然后我跟你一起回房间,本来想假装不知道纸条的事,看我不高兴,还是摊牌了。”
江饮点头。
“然后你想下楼吃一根冰棍。”昆妲翘起二郎腿,脚尖愉悦轻点。
江饮困惑皱眉,却还是老实摇头,她当时没想吃冰棍。
“那你想吃烤肠?”昆妲说:“我记得我当时支走你,是让你下楼烤两根肠。”
后半句是事实,前半句是问题,江饮摇头,她当时就没想吃。
昆妲故意绕圈子,吃这个吃那个,就是不说正事。
江饮脸蛋气得鼓起来,摇头摇头,连连摇头。
“那当时我们两个人躺在床上,你是很想亲我的,对吧。”昆妲突然话锋一转。
江饮浑身一僵,耳朵肉眼可见的速度腾红,连带着脖子和眼睛都红了。
“你喜欢我。”最后一个问题。
两手揪住膝头长裤布料,江饮偏脸,视线落在书桌上的习题册。
“不回答就是默认。”昆妲快从椅子上跳起来。
本能是要否认,违心的否认,但江饮忍住了,齿关轻咬下唇,她嘴角弯起弧度,羞赧默认。
“所以你承认喜欢我啰?”昆妲声音飘起来了,像一只氢气球,松开拉绳,它撞在房顶上,胖嘟嘟的小身子开心弹两下,等人再把线拉回去。
江饮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坐在床边前前后后晃着身子,唇线绷得紧紧。
“好了,我知道了。”昆妲起身,椅子放回原位,走出房间。
初夏时节,花园郁郁葱葱,枝叶间已孕育出无数个待绽的花蕾,如偷藏的少女心事,等到合适的时机,或是持续的几个艳阳天,或是纵情的一场大雨,它们自会开放,风里招摇,芬芳四溢。
昆妲低头心不在焉数着脚下鹅卵石,江饮快跑追上,喊着“妃妃妃妃”,在拐角处一棵石榴树下叫住她。
回头,昆妲看向她跑红的脸,太阳的金色光斑调皮落在她鼻尖,她双眼熠亮,盛着日光,“你要好好考试,我也要好好考试,考一中,我们还要念同一个学校,这次我不走后门,我正儿八经考。”
长久凝望着她,胸口情绪翻涌,酿出泪花,昆妲本能点头。
“还有,我要好好赚钱,也给你买裙子买鞋,买你喜欢的所有东西。如果我们都能上一中,我就从小金库里取一大笔钱出来给你买裙子,很贵很贵的裙子。”
用力点头,昆妲手背抹去脸颊泪痕,“你不是不想说吗。”
“我只会讲这些。”江饮满脸憨厚,“我不如你会说,我有点笨,我还老是惹你生气。”
“你吵架的时候可会吵,你说我吼得王母娘娘都能听见,烧香都不用去庙里……”昆妲“呜呜”哭起来,“你就会骗我,欺负我。”
江饮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情绪几次起落,迟钝如江饮也有点招架不住,“你再哭我也要哭了,我很少哭的,我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昆妲没忍住,被她正儿八经‘很坚强的人’逗笑,噗一声吹出个鼻涕泡来,立即横臂捂脸,手指她,“你说你没看见!”
“没看见,啥也没看见。”江饮连连摆手。
考试前两周,把话说开,两颗心都落到了实处,小高兴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学校放假,不经意对视时总忍不住笑,默契转过脸,你撞撞我,我捅捅你。
考前两天江饮一直在帮昆妲复习,还交待了许多关于答题卡的细节。
昆妲说我不像你,我没那么粗心,江饮又让她别紧张,大不了让小白阿姨开后门。
也许真是开后门这句话起了作用,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昆妲总是有恃无恐,到考试那天一点也不紧张,卷子发下来就认认真真答题,写完前前后后检查,修改。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一对答案,江饮就知道稳了,果然到出成绩那天,两人分数都很不错,江饮一如既往稳定发挥,昆妲照例是文科拿大头,化学刚及格也还是远高录取分数线。
接下来江饮就该兑现诺言给昆妲买裙子了。
头天晚上她就找赵鸣雁要了银行卡,早餐后和昆妲出门去银行取钱。
昆妲说很多店可以直接刷卡,江饮不放心,“万一偷偷把我钱刷走呢?”昆妲说不会有这种可能,江饮不干,一定要用现金。
“那取多少钱合适呢?”问题来了。
江饮站在atm机面前,“你觉得多少合适,裙子是给你买的。”
昆妲歪头,“三千?”
“三千!”江饮脸立即就白了。
昆妲呵呵呵,说开玩笑的,江饮拧眉思索几秒,狠下心,“三千就三千!”
“逗你玩呢。”昆妲拉住她,“三百得了。”
“说买贵的就买贵的,我会没钱?”江饮这几年过年都在别墅过的,白芙裳发压岁钱很大方,她平时也自己做点小买卖,给人抄作业,卖二手书。
三千块钱取出来,江饮撩开衣服装进随身小肚兜。
“这件衣服居然还在。”昆妲记得上一次见到它,是她们在旧货市场摆摊。
动动胳膊,扯扯衣服边,江饮说:“有点紧了,但这样更好,钱紧贴着我的肉,有安全感,如果有人伸手来偷钱,我立马就能发觉。”
昆妲无语:“谁会把手伸到你肚子里。”
“所以这就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比藏鞋垫和袜子里安全。”江饮说。
“你还藏过鞋垫?”昆妲诧异扭头。
江饮“嗯嗯”两声,“三年级的时候,那时候没有免费午餐,要交午饭费,我那次就把钱丢了,因为我鞋底掉了。”
昆妲停在路边树下,突然不想买裙子了。江饮只一眼就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没关系的,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答应要给你买裙子嘛。而且这不是一件普通的礼物,是庆祝我们考上一中,也庆祝我们正式那什么。”
江饮挎了昆妲胳膊继续往前走,“以后还要给你买更多,更漂亮的裙子,赚钱的目的不就是花?否则钱在银行卡里,也只是一堆没有意义的数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你现在嘴巴倒是挺会讲。”昆妲心甘情愿被她拉着走,肩抵着肩,胳膊肉贴胳膊肉,天不冷不热,迎面一股小风,好舒服。
“所以你说那什么的礼物,那什么到底是什么。”
江饮挠挠腮帮子,“那什么就是那什么呗。”
“那什么到底是什么。”
“那什么就是那什么。”
偶像剧里的肉麻台词江饮是真说不出口,妈妈的叮嘱不时就蹦出来提醒她,可她更不想让昆妲伤心,同时努力说服自己,讨好昆妲就能继续上学。
反正那什么就是那什么,遵从本心的同时,也是在给未来铺路搭桥。
只有这么想,她心里那个自卑的小人才能挺直了背和昆妲手牵手压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