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什么就是那什么

58 / 112 章 · 3,691

昆妲在花园后面的小房间找到江饮, 这次有经验了,为防偷看,提前把门反锁, 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江饮抱膝缩在小床上, 凉被盖着脑袋,昆妲蹬了鞋爬上去,掀开一角往里看, 江饮两手按住缝隙。

昆妲松开手, 坐在床边百无聊赖晃悠小腿。

门窗都关严实了, 房间很静,江饮在被子里听见自己很粗的呼吸声, 她有点透不过气。

昆妲回头看了她一眼,脚尖触地,起身, 最终还是决定离开。

追着她跑, 几乎是种本能,可追到说点什么呢?昆妲不知道。也曾几次对自己下狠心, 决定再也不要喜欢江饮了, 可等到下次见到她,还是忍不住接她的话, 牵她的手。

一步、两步、三步……

这个房间实在是太小了, 比昆妲那双粉粉软软的公主床没大多少, 也容不得人多想。

昆妲即将走出房门时, 江饮猛地掀开头上被子。

“妃妃!”

昆妲停下脚步, 却没有回头。

身后一阵窸窣碎响, 是江饮下床趿了拖鞋走到她身后。

江饮想走到她跟前去,面对面说, 又觉得就这么说也行,摸摸鼻子,“那封信我看过了。”

昆妲低下头,十根手指拧成一团麻花。

江饮有点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肚子里太多的话了,比如我其实什么都知道,我只是不敢,可我看到你难过生气,我也很不好受。

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一遍又一遍问自己,我真的可以吗,我够资格吗,我配吗,答案都是否定的。

可种种自我否定不能当着昆妲面说出来,那会伤了她的心,也会让她误以为是拒绝。

所以江饮只能跑,藏进柜子里,躲回房间,嘻嘻哈哈乱打岔。

到现在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张嘴就吵架时候厉害,一到正事就哑了。

昆妲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实在憋不住,回头,“你要跟我说什么。”

咬咬嘴唇,江饮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张开牙关,静止几秒,最终挫败低下头,“我说不出口。”

“好,既然你说不出口,那我来。”昆妲说着拉起她手走到床边,按住她肩膀让她坐下,又转身端了把椅子来坐到她对面。

“我说开始以后,我向你提出问题,你不用张口说话,只需要点头或摇头。”

江饮乖顺且用力点两下脑袋。

昆妲说:“开始。”

江饮点头。

昆妲说:“不用一直点头。”

江饮继续点头。

默了几秒,昆妲提出第一个问题,“你看过韩笑给你写过那封信。”

点头。

“所以你知道韩笑暗恋你很久,也在她的信上看到,她说我喜欢你。”昆妲后半句表达得相当委婉,江饮摇头她也绝不会因此尴尬受挫。

江饮在心中赞叹她的机智,老师一直把她作文放范文念不是没道理的。

回答是点头。

“你看到纸条以后就追出去,在路口发现我和韩笑,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但你没有出现,赶在我前面跑回家。”

江饮点头。昆妲真聪明啊,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跑回家是因为……”昆妲顿了顿,继续:“a是害怕;b是害羞;c是紧张,你可以用数字1、2、3来代替。”

选择题都出来了。

江饮竖起一根手指。

昆妲问:“害怕?”

江饮又竖起两根手指。

“是害羞?”昆妲皱眉。

江饮依次竖起食指、中指和无名指。

昆妲明白了,“你是既害怕,又害羞,还特别紧张。”

江饮用力点头。

“你的情绪真的很复杂。”昆妲语声凉凉。

这题废了,一点有用的信息也没套到,全白瞎。

下一个问题江饮似也有所预料,双手握拳搁在膝盖,呼哧呼哧直喘气,开始紧张起来。

昆妲偏不让她如愿,拖进度,“你回来以后就假装刚从房子里跑出来。”

江饮点头。

“然后我跟你一起回房间,本来想假装不知道纸条的事,看我不高兴,还是摊牌了。”

江饮点头。

“然后你想下楼吃一根冰棍。”昆妲翘起二郎腿,脚尖愉悦轻点。

江饮困惑皱眉,却还是老实摇头,她当时没想吃冰棍。

“那你想吃烤肠?”昆妲说:“我记得我当时支走你,是让你下楼烤两根肠。”

后半句是事实,前半句是问题,江饮摇头,她当时就没想吃。

昆妲故意绕圈子,吃这个吃那个,就是不说正事。

江饮脸蛋气得鼓起来,摇头摇头,连连摇头。

“那当时我们两个人躺在床上,你是很想亲我的,对吧。”昆妲突然话锋一转。

江饮浑身一僵,耳朵肉眼可见的速度腾红,连带着脖子和眼睛都红了。

“你喜欢我。”最后一个问题。

两手揪住膝头长裤布料,江饮偏脸,视线落在书桌上的习题册。

“不回答就是默认。”昆妲快从椅子上跳起来。

本能是要否认,违心的否认,但江饮忍住了,齿关轻咬下唇,她嘴角弯起弧度,羞赧默认。

“所以你承认喜欢我啰?”昆妲声音飘起来了,像一只氢气球,松开拉绳,它撞在房顶上,胖嘟嘟的小身子开心弹两下,等人再把线拉回去。

江饮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坐在床边前前后后晃着身子,唇线绷得紧紧。

“好了,我知道了。”昆妲起身,椅子放回原位,走出房间。

初夏时节,花园郁郁葱葱,枝叶间已孕育出无数个待绽的花蕾,如偷藏的少女心事,等到合适的时机,或是持续的几个艳阳天,或是纵情的一场大雨,它们自会开放,风里招摇,芬芳四溢。

昆妲低头心不在焉数着脚下鹅卵石,江饮快跑追上,喊着“妃妃妃妃”,在拐角处一棵石榴树下叫住她。

回头,昆妲看向她跑红的脸,太阳的金色光斑调皮落在她鼻尖,她双眼熠亮,盛着日光,“你要好好考试,我也要好好考试,考一中,我们还要念同一个学校,这次我不走后门,我正儿八经考。”

长久凝望着她,胸口情绪翻涌,酿出泪花,昆妲本能点头。

“还有,我要好好赚钱,也给你买裙子买鞋,买你喜欢的所有东西。如果我们都能上一中,我就从小金库里取一大笔钱出来给你买裙子,很贵很贵的裙子。”

用力点头,昆妲手背抹去脸颊泪痕,“你不是不想说吗。”

“我只会讲这些。”江饮满脸憨厚,“我不如你会说,我有点笨,我还老是惹你生气。”

“你吵架的时候可会吵,你说我吼得王母娘娘都能听见,烧香都不用去庙里……”昆妲“呜呜”哭起来,“你就会骗我,欺负我。”

江饮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情绪几次起落,迟钝如江饮也有点招架不住,“你再哭我也要哭了,我很少哭的,我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昆妲没忍住,被她正儿八经‘很坚强的人’逗笑,噗一声吹出个鼻涕泡来,立即横臂捂脸,手指她,“你说你没看见!”

“没看见,啥也没看见。”江饮连连摆手。

考试前两周,把话说开,两颗心都落到了实处,小高兴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学校放假,不经意对视时总忍不住笑,默契转过脸,你撞撞我,我捅捅你。

考前两天江饮一直在帮昆妲复习,还交待了许多关于答题卡的细节。

昆妲说我不像你,我没那么粗心,江饮又让她别紧张,大不了让小白阿姨开后门。

也许真是开后门这句话起了作用,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昆妲总是有恃无恐,到考试那天一点也不紧张,卷子发下来就认认真真答题,写完前前后后检查,修改。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一对答案,江饮就知道稳了,果然到出成绩那天,两人分数都很不错,江饮一如既往稳定发挥,昆妲照例是文科拿大头,化学刚及格也还是远高录取分数线。

接下来江饮就该兑现诺言给昆妲买裙子了。

头天晚上她就找赵鸣雁要了银行卡,早餐后和昆妲出门去银行取钱。

昆妲说很多店可以直接刷卡,江饮不放心,“万一偷偷把我钱刷走呢?”昆妲说不会有这种可能,江饮不干,一定要用现金。

“那取多少钱合适呢?”问题来了。

江饮站在atm机面前,“你觉得多少合适,裙子是给你买的。”

昆妲歪头,“三千?”

“三千!”江饮脸立即就白了。

昆妲呵呵呵,说开玩笑的,江饮拧眉思索几秒,狠下心,“三千就三千!”

“逗你玩呢。”昆妲拉住她,“三百得了。”

“说买贵的就买贵的,我会没钱?”江饮这几年过年都在别墅过的,白芙裳发压岁钱很大方,她平时也自己做点小买卖,给人抄作业,卖二手书。

三千块钱取出来,江饮撩开衣服装进随身小肚兜。

“这件衣服居然还在。”昆妲记得上一次见到它,是她们在旧货市场摆摊。

动动胳膊,扯扯衣服边,江饮说:“有点紧了,但这样更好,钱紧贴着我的肉,有安全感,如果有人伸手来偷钱,我立马就能发觉。”

昆妲无语:“谁会把手伸到你肚子里。”

“所以这就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比藏鞋垫和袜子里安全。”江饮说。

“你还藏过鞋垫?”昆妲诧异扭头。

江饮“嗯嗯”两声,“三年级的时候,那时候没有免费午餐,要交午饭费,我那次就把钱丢了,因为我鞋底掉了。”

昆妲停在路边树下,突然不想买裙子了。江饮只一眼就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没关系的,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答应要给你买裙子嘛。而且这不是一件普通的礼物,是庆祝我们考上一中,也庆祝我们正式那什么。”

江饮挎了昆妲胳膊继续往前走,“以后还要给你买更多,更漂亮的裙子,赚钱的目的不就是花?否则钱在银行卡里,也只是一堆没有意义的数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你现在嘴巴倒是挺会讲。”昆妲心甘情愿被她拉着走,肩抵着肩,胳膊肉贴胳膊肉,天不冷不热,迎面一股小风,好舒服。

“所以你说那什么的礼物,那什么到底是什么。”

江饮挠挠腮帮子,“那什么就是那什么呗。”

“那什么到底是什么。”

“那什么就是那什么。”

偶像剧里的肉麻台词江饮是真说不出口,妈妈的叮嘱不时就蹦出来提醒她,可她更不想让昆妲伤心,同时努力说服自己,讨好昆妲就能继续上学。

反正那什么就是那什么,遵从本心的同时,也是在给未来铺路搭桥。

只有这么想,她心里那个自卑的小人才能挺直了背和昆妲手牵手压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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