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饮是我的人。”

42 / 112 章 · 3,307

江饮不知道妈妈为她上学付出了多少辛苦, 连着几个晚上都不在房间,天亮才回来。

迷迷糊糊听见门响,江饮抬起身子朝外间望过去, 半截门帘下只有妈妈一双步子放得很轻的脚。

“妈妈。”江饮小声呼唤。

那双脚步伐一滞, 调转方向朝着里间走来。帘子掀起,露出张略显疲惫的脸,但依旧美丽, 长发披散肩头, 面容沉静淡然。

昆妲睡在靠墙那面, 一条细白的腿从薄被里伸出来,搭在江饮小腹, 赵鸣雁轻轻抬起来给她放到一边,她梦里不满咂咂小嘴,翻个身抢了大半被子裹朝墙。

赵鸣雁颇感到无奈, 这是怎么了呢, 这对母女审美如此一致,都非她们娘俩不可了。

“没事。”江饮为昆妲小声辩解。

“想不想爸爸。”赵鸣雁蹲在床边, 指尖细细梳理着孩子柔软的鬓发。

“爸不是死了。”江饮重新躺下去, 脸蛋依恋蹭蹭妈妈很糙的手。

“死了就不想啦。”赵鸣雁有点想笑。

江饮对父母其实真没那么深的感情,不是被接到昆家, 她对赵鸣雁也不可能有现在这份亲近。

“我想外婆。”她说。

她跟着外婆长大, 跟外婆最亲, 爸妈一年到头也见不得几次, 想也是干想, 如嚼蜡, 没什么好玩的可想。

“等妈妈挣到钱,在城里安顿下来, 咱们就把外婆接来,一家人团聚。”赵鸣雁答应的后来确实做到了。

天光还朦胧,窗外有鸟儿叽喳,江饮歪着脑袋想想,“那我们是不是就不住在妃妃家了。”

赵鸣雁说不住了,到时候咱们会有自己的家。

江饮却不说话了,她翻个身,朝里挪挪,“妈妈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你舍不得妃妃啊。”赵鸣雁一根手指轻轻戳她后背。

江饮假装睡着,堵起两片嘴唇打呼噜。

脚步声远了,卫生间的玻璃门“咔”一声,睡在床里头的昆妲猛一个翻身。

江饮正揪着她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玩,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一大跳,昆妲捂着被扯痛的头皮,两只眼瞪得滴溜圆,嘴里要问的话给打了岔,嘴半张着,傻住。

“你偷听啊。”江饮皱起鼻子,“居然装睡,偷听我跟妈妈说话。”

昆妲揉揉脑袋,决定不计较她扯她头发的事,一条腿重新搭上她的腰,“你舍不得离开我啊。”

江饮抬起眼看她,“我什么时候说舍不得你了。”

昆妲一脸被取悦的小嘚瑟,“你没有直接说,但你就是这个意思。”她张开手臂给她一个爱的抱抱,“你虽然长得丑了点,但人还怪好的,很讲义气。”

“我很丑吗?”江饮摸摸脸蛋,小白阿姨夸她可爱来着。

“没有我漂亮的,都是丑。”昆妲说。

江饮再次去看她的脸,她的皮肤那么好那么白,睫毛那么长,眼睛那么大,鼻子和嘴巴也长得十分恰当,她确实很漂亮。

“好吧。”江饮认了,丑就丑吧。

小孩搞不清大人们那些弯弯绕,昆妲拍着胸脯说学校的事都是她一手安排,江饮真就信了,此后更是极尽谄媚讨好。

暑假结束她们就是中学生了,开学前一周,白芙裳带着昆妲上街大采购,顺道把江饮也拎去,江饮却坚持不接受白芙裳的赠予,只负责帮她们拎包。

昆妲凑到白芙裳耳朵边小声说了什么,白芙裳再要买什么,就不过问江饮的意见,看上什么直接拿。

下午回到家,昆妲把江饮叫到房间门口,抱出来一摞衣服,一整个书包的文具还有好几双鞋。

“都是不要的呀!”江饮两眼冒精光,发大财了。

没有昆妲的允许,江饮不能进房间,她蹲在地上细细翻捡着这堆昆妲不要的破烂,扯起一件衣服上的吊牌,“这个不是今天才买的,就不要啦?”

“我说不喜欢的嘛,妈妈非要买!”昆妲在屋里发脾气,一双球鞋远远丢过来,“赏赐给你啦。”

“你人也太好了。”江饮坐在地板上,鞋子是旧的,但套上脚正正好呢。

这个时候,江饮还穿着外婆在老家集上买的地摊货,正是长个儿的年纪,衣服有点小,紧箍在身上,腰也短了。

昆妲现在的衣服她穿着正好,她只比昆妲高一只耳朵。

江饮把这堆‘破烂’一趟趟抱回保姆房,收进柜子里。她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捡昆妲的衣服裤子鞋,妈妈就不必再花钱给她买,钱可以存起来,以后买大房子,把外婆接到城里住。

她兴致勃勃跟赵鸣雁讲起这些,脸上眉飞色舞,两眼迷醉幻想着以后的家。

“我一个房间,妈妈一个房间,外婆一个房间,好不好?”

赵鸣雁不说话,只是一遍又一遍抚摸她的头发。

后来江饮说的都是一一实现,年幼的她还天真幻想过,等以后工作挣钱了,每个星期都来别墅找昆妲玩。

只是实现得太晚,那时凤凰路八号已易主,她怎么也找不到昆妲了。

开学那天,江饮从头到脚焕然一新,昆妲的东西又结实又好看,她背着粉红色大书包坐进轿车,手指爱惜抚平衣上褶皱,书包紧紧抱在胸前,两眼大睁好奇看着窗外。

赵鸣雁把两个孩子送到班级门口,班主任老师问她是哪个孩子的家长,江饮举手回答:“是我的,我妈妈是昆妲家的保姆,她妈妈还没起床呢。”

门口闹哄哄,挤满新生家长,班主任忙得晕头转向,也没细听,“哦哦”两声,扯脖朝着家长们喊:“孩子送到就可以回去了,教室里挤不下了——”

赵鸣雁一直把她们送到座位,两个女孩并排坐在桌前,赵鸣雁想交待点什么,昆妲后面的男生推桌时撞了她的后背,她立即扬起拳头冲人呲牙,“你找死啊!”

还有什么可交待的,赵鸣雁无言几秒,只叮嘱:“好好相处,别打架。”

江饮和昆妲很快就成为班级里的一对明星。

昆妲出名是因为她难以令人忽视的美貌,以及与美貌相等常年养尊处优惯出来的坏脾气。

江饮自不必说,虽然那时还没有“舔狗”一词,大家都隐隐感觉到她的狗。人无所顾忌到某种地步,同样会让人感到敬畏。

但江饮的乡土气息实在是太明显了,她身上那些粉的、白的、带荷叶边的更显出她十几里山路跑出来的土和黑。

她上课那股子认真劲儿也乡土得很,背那么直,眼睛那么亮,举手的姿势端正得像站军姿。

还有她那一口被肤色衬得发光的大白牙。

开学两周,后桌男生给她们起了个组合名,叫“白加黑”。

昆妲漂亮,学过钢琴和舞蹈,班主任封她做文艺委员。江饮在这里没有小升初成绩,是走后门进的学校,没官当,只一介庶民。

某天昆妲受召去老师办公室听他交待黑板报内容,麻烦就找到江饮身上来。

江饮和昆妲总是形影不离,江饮落单的机会不多。

男男女女,三四个,成绩中下游,家里有点小钱,看昆妲不在,也想差遣差遣这个土了吧唧的乡下妹。

他们把十块钱拍到江饮的英语课本上,让她去校内小卖铺买几瓶水。

江饮有点奇怪,“你们不能自己去吗?”她可不是谁都伺候的。

“就是不想去才叫你去啊。”男生笑嘻嘻。

“不想去就不喝呗。”江饮耿直。

“我渴呀。”有个女孩给她交待,让她买什么买什么,剩下的钱就当给她的跑路费。

江饮有点心动,又担心昆妲回来发现她不在发脾气,权衡后终是拒绝,“你渴就去厕所呗。”

她的意思是厕所里有水龙头,拧开只管张嘴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对方显然误会了,嘴里骂了句什么,抬手一巴掌扇在她后脑勺。

江饮不防,给扇得一懵,抬起头迷茫望去。

靠走廊的窗边一个人影闪过,几人飞快撤回座位,连桌上钱都忘了拿。

昆妲刚入座,后桌目睹一切的男生马上把脑袋伸过去告状,绘声绘色描述起当时场景。

“她们打你了?”昆妲扭脸望向江饮。

“没错!”后桌男生在江饮后脑勺虚空一巴掌,“就这样。”

昆妲抓起桌上那十块钱揉成团朝她们丢过去,钱被男生飞快捡起,打人的女孩双手抱胸,挑衅回望。

板凳腿与地面磨蹭出尖锐的一声,昆妲已起身朝打人者走去。

“想干嘛?”女生抬起下巴,双眼凝聚出锋芒。

这姿势简直就是把脸送上门给人打,昆妲抬手就扇了她一巴掌。

非常爽脆的力道,没有半分犹豫,昆妲指着她的鼻子尖,“你算哪根葱,我的人也敢动。”

江饮觉得这台词有点熟悉。

她跟昆妲看的同一部电视剧,她尽学太监和丫鬟怎么伺候人,昆妲学娘娘们怎么扇巴掌、放狠话。

这一巴掌没惊动老师,没有任何人被请家长,昆妲也不怕她们告状,她在家跟在外头一样横,爹妈都拿她没办法。

上课前两分钟,昆妲走到讲台上,把黑板擦敲得“啪啪”响,指着台下众人,“江饮是我的人,就算是我家保姆的小孩又怎么样,要欺负也只能是我欺负她,你们没资格。”

台下一声嗤笑,“你好拽哦——”

昆妲已经准备离开讲台,这时循声望去,精准捕捉到声音来源,倨傲扬高下巴,“我就拽,你有胆来试试。”

回到座位,昆妲还保持自己很拽的人设,把书本翻得“哗哗”响,像扇仇人巴掌没过瘾。

江饮凑到她耳边小声:“那十块钱不应该丢的。”

昆妲咬牙,气得捶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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