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退烧

110 / 112 章 · 5,441

十一月下旬, 天气已经很冷,江饮从外面回来,一手拎超市购物袋, 一手提外卖打包盒, 进小区大门,迎面寒风裹着冷雨直往脸上扑,针扎似的疼。

到家门口, 购物袋放地上, 她腾出手在包里摸钥匙, 费了半天劲儿怼进锁眼里,冻僵的手指左拧右拧也转不开。

门锁老旧, 天气冷又太久没上油,钝了。

心中莫名一阵烦躁,抵着门用力推了几下, 硌疼了手, 她胳膊忽地一甩,连钥匙带打包盒全扔地上。

被雨湿透的碎刘海半遮着眼睛, 手脚僵痛, 太阳穴扯着脑仁突突地疼,情绪一时没收住, 江饮握拳“砰砰”砸了几下门。

鼻息沉重, 她垂首安静等待, 一秒、两秒、三秒……

两分钟过去, 门内半点动静也没有。

手举到唇边呵气, 她蹲在地上缓了缓, 捡起钥匙重新开门。

房中熟悉的暖香扑面而来,外面下雨, 室内光线昏暗,阳台玻璃是深沉的灰蓝,房子像浸在海水里。

四处静悄悄,江饮低头,门垫上昆妲的长靴乖巧摆放在旁。

换鞋,购物袋放在茶几上,打包盒搁到厨房料理台,江饮洗了手,外套挂门边衣桁,走进卧室。

昆妲蜷在窗边的懒人沙发,望着窗外铅灰的天出神。

她像躲在废船里的鱼,逃避外界可能会发生的一切危险,也失去悠游于海洋的恣意自由。

“我刚敲了半天门。”

身上哪哪儿都不舒服,江饮说话口气也不太好,“你明明在家,都不来帮我开门。”

她迟钝转头,视线落在墙壁虚无的某个点,“啊?你出去了吗?”

江饮无言,转身即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买了干锅牛肉,出来吃饭吧。”

外卖打包盒摔地上,底裂了,透过塑料袋在料理台留下一圈金黄的油渍,江饮抽了张厨房纸巾细细擦干净,菜倒进锅里开小火热着,正准备拿碗添饭,打开电饭煲,锅内胆一无所有。

“你没蒸米饭。”江饮走出厨房,站到卧室门口,“路上我给你发消息,说蒸米饭来着。”

她身体软软靠在墙壁,没穿袜子,毛茸睡裤下一对脚踝细弱伶仃,听见问话缓缓转过脸,反应几秒才架着胳膊四处摸手机。

“我没看到。”她抱歉笑笑,扶着窗台起身,“我现在去。”

擦肩而过之际,江饮攥住她手腕,稍用点力道,把她拽来身前。

“昆妲,一个月了,从墨脱回来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她不上班也不出门,日夜颠倒着过,没事就坐在窗边睁着双大眼睛发呆。

期间外婆来过几次,说带她出去玩,她也不理不睬,神志恍惚游离,叮嘱的事常常忘了办,有时洗完手水龙头都不记得关。

该说的都说了,嘴讲干,她还是半点起色也没有,口气稍微凶点,就像现在这样,扑簌扑簌地掉眼泪。

“我是真没看到消息,对不起。”她手背胡乱抹去眼泪,慌不择路,转身额角撞到门框,尖锐的疼痛刺激泪腺,哭得更凶。

每到这种时候,江饮必然放下手边所有事,把她抱来怀里不厌其烦地哄。

但今天,也许是因为天气太冷,也许是因为头疼,江饮罕见发了脾气,拔高声调质问,“你还要这样浑浑噩噩过到什么时候?”

眉心痛苦地皱起,虽是诘责,江饮口吻更多却是无奈,“你不想上班就不上,我养得起你,你不愿意出门,也没关系,现在天气很冷。可你至少要活得像个正常人,正常吃饭睡觉,就算你没日没夜打游戏看电视,也比空坐着发呆好吧,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昆妲。”她字正腔圆念出她的名字,“你也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你就算不在乎自己,也体谅体谅我,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很难受,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我情绪很难不受你影响。我希望你振作起来,一个月了,都已经一个月了……”

“可是我没有姐姐了呀。”她完全听不进对方的话,陷进死胡同里,重复着“可是我没有姐姐了呀”,情绪崩溃,激烈哭喊。

江饮松开她手,退后几步,看她跌坐在地板,双手掩面低泣,“我想要妈妈,我想要姐姐,这也有错吗……”

有点累了,江饮坐到沙发上,四肢无力摊开,仰面望着天花板,对她无休止的眼泪逐渐感觉麻木。

旁人的力量和耐心终归是有限的,她不愿意走出来,谁也帮不了她。

她哭累了就坐在地上靠着门框发神,小声嘟囔着要姐姐要妈妈,江饮起身去厨房蒸了米饭,拿上钥匙换鞋出门。

冷雨霏霏的傍晚,万物都笼罩在潮湿深蓝的天幕下,颜色深重,浸透寒意。

路面车流缓缓,公交到站,气动折叠门“哗啦”一声,人群争先恐后拥挤出通道,像水族箱里的鱼群放归大海。

夜归人脚步匆匆,低头收紧下巴躲避迎面来的风,这季节总是下不完的雨。

江饮坐在马路边公交站台的长椅上,两手僵僵摆放在膝头,手指都冻得没知觉。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在站台上坐一会儿,不敢走远,担心昆妲出事,也盼着她出来找她一次。

——也哄哄我啊。

耳朵疼,江饮想抬手捂捂,胳膊举得费劲,鼻头也冻得没知觉,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想哭。

从小到大,她总有办法哄她开心,可这次不行了。

出藏时,昆妲毫无留恋,路上没回过头,在机场跟老k道别,还约定以后到东北找他玩。

那时江饮以为她真的没事,谁料想后劲儿这么大。

这一路她都憋得很辛苦,江饮理解,对她放任,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这个冬天好难捱啊。

天黑透了,黄黄路灯下冷雨丝丝分明,江饮出神望了一阵,起身机械挪动双腿返家,默默忍受脚底僵硬疼痛。

门口换鞋,打开客厅灯,昆妲已经回到床上躺着,米饭在锅里保温,菜已经凉透。

江饮重新热了菜叫她出来吃饭,她倒也乖觉,爬起来趿上毛茸拖鞋走到客厅,横臂抹一把哭肿泡的眼睛,端起茶几上的碗,大口刨饭。

期间二人无话,饭后江饮收拾餐桌,她去卫生间洗澡,江饮整理好厨房出来,她已经回到房间床上躺着。

她身体紧贴床边,躲得远远,江饮此前尝试过抱她,她拒绝,于是也不再继续无用功,翻个身自己睡了。

这一个多月她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两张小床拼成的大床总是不如一体的完整,其中深壑不能填平。

后半夜,江饮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房间外玻璃制品清脆的碎裂声,挣扎醒来,察觉自己头痛欲裂,手脚绵软无力,不能起身。

“妃妃。”她低声呼唤,声音像掺了把沙,嘶哑滚烫。

随即有冰凉柔软的手掌覆在额头,本能追寻舒适,江饮稍扬起脖颈,脸颊依恋蹭过她掌心,“是不是打碎了杯子。”

“你发烧了。”昆妲搀扶她坐起,药片塞进唇瓣,温水递来,“我听到你哭,我来抱你,摸到你好烫,就去给你拿药,水太烫杯子没拿稳。”

水杯是盥洗台的漱口杯子,有股淡淡薄荷味儿,人都烧迷糊了,江饮还不忘操心,“电视柜下面还有套新的。”

昆妲“嗯”了声。

江饮又有气无力嘱咐,“碎就碎,你别弄,小心划破手,等我缓缓,我去扫。”

吃了药,昆妲摁她躺好,用湿毛巾给她擦手擦脸,“你就别操心了,还当我是小时候呢。”

“那我不操心谁操心。”江饮握住她手腕,“我难道不是你的亲人。”

昆妲看着她。

有一件烦心事,总让她眉头紧蹙,即使在病中,也不能卸下担忧,更加重身体的痛苦,绷紧唇线,无言抵挡。

“你是我的亲人。”昆妲说。

“是吗?”江饮苦笑,气息变重,“可你根本不在乎我。”

也许是因为生病,身体疼痛,她开始流泪,“我也是你的亲人,我们一早就说好,做彼此最亲近的人。我的妈妈就是你的妈妈,我的外婆也是你的外婆,我们还有一只猫……”

“死去的人没办法活过来,活着的人呢?一定要等死去后才开始缅怀吗?妈妈很重要,姐姐也很重要,我就不重要了吗?我等你了八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盼着你回来,心想你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无条件接纳你,只要你回来。”

“你对我隐瞒、欺骗,我都可以不计较,开心你的开心,难过你的难过,因为我爱你,很爱很爱你。从十几岁我们就认识,小半生的时间,我都在用来爱你……人这一辈子,有几个八年。”

脸部毛细血管膨胀,江饮眼眶和鼻头都哭得通红,一双被泪浸饱的眼睛无助望来,绵软的手指虚虚扣在昆妲手腕。

她说你看看我吧,你也看看我,体谅体谅我。

我不想看到你这样,安慰的话说了许多,是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你看看我吧。”

手腕力道收紧,昆妲视线凝聚在她绯红的眼尾,她绝望的控诉和眼泪令人心痛。

探身关闭台灯,黑暗中昆妲快速除去周身衣物,钻进被窝贴紧她滚烫的身体。

她体会到她的恐惧、痛苦,她在抖。

昆妲开始吻她,湿热的吻落在腮畔、唇边和耳廓。

“对不起,是我忽略你,忽略你那么久。”

“仗着你对我好,笃定你不会离开,任性妄为,从来不顾及你的情绪,总是让你一个人,还常常对你发脾气。”

“对不起,小水。”

彼此交换体温,黑暗中静静拥抱,退烧药副作用下,江饮昏昏欲睡,手掌落在她凉滑的后背,指尖细细梳理她柔顺的长发,寻回熟悉的温软,本能一下下轻抚。

“没关系啊。”

“其实你也不用道歉,就算你一直很坏很坏地对我,我也不能拿你怎么办。”

这样的江饮,世上唯一的江饮。就像一只河蚌,无论她什么时候来,都毫不设防对她张开坚硬的壳,将柔软的内里袒露。

坚石、砂砾,她所有不堪她都全盘接纳,包裹成珍珠。

眼睛适应了黑暗,昆妲微微支起上身,她睡着了。

又趴在她怀里躺了会儿,察觉到她体温缓缓降下,昆妲起身,借台灯光亮,视线细细描摹过她的脸,嘴唇感觉她嘴唇的形状和温度。

很烫,很软,还有咸咸的眼泪。

意识尚存,江饮本能回应这个吻,唇瓣微启,迷蒙中纠缠。

隐隐约约,耳畔呢喃,她费力辨听,“江饮,你现在还能行吗?”

心有困惑,江饮侧首,蹙眉。随即手腕被两根手指捏着往下带,触及热滑的滚圆,江饮反应过来,人都激灵了,嗓眼里不自觉的一声吟,低回婉转。

灼热的气流灌进耳朵,昆妲在她怀中蛊惑,“你现在好烫,都快把我烫化了。”

抬头,昆妲伸手拂过她额间散乱的黑发,那双刚哭过的眼睛泛起迷醉的水光,有茫然,亦有隐晦的期待。

房间空调开得很足,被子里暖融融,昆妲双膝打开,跪坐在上,凉气灌进来,稍缓解了酷热,她一颗颗解开江饮的睡衣纽扣,将她从中剥开。

受凉的身体再次紧贴依附,昆妲不由发出满足的喟叹。

“你真的好烫。”

意料之外的转折,江饮清醒了点,却仍是有心无力。她求饶,“我生病了。”

昆妲说:“我知道。”

“会传染你的。”江饮试图劝阻。

“你是故意洗冷水澡,让自己生病的。”昆妲揭穿。

双眼蓦地睁大,江饮盯着天花板,呆住。

“就像你说的,我们十几岁就认识了,你心里那点弯弯绕,我都不用捋,一眼就能看到头。”昆妲趴在她肩窝里小声说话,手指在她肩头慢悠悠画着圈。

最终还是苦肉计和顺水推舟的美人计起了作用。

“你真的好烫。”昆妲第三遍重复。

“我知道了。”江饮神志恍惚。

整个过程漫长又磨人,江饮半醉半醒,浑身无力,膝盖动作频率也很小,倒是被她顶得厉害,摇摇晃晃随波逐流。

海啸掀起巨浪,腰肢抬起,脚背绷直,脖颈后仰拉出脆弱美丽的弧线,随即重重抛下,贴在床铺的后背火烧一样的烫。

大腿分离,被薄汗湿润的皮肤有微微粘黏,掀开轻薄的羽绒被,冷气冲刷,感觉舒适,昆妲双手按在她腰际,指腹细细摩挲,俯身在她小腹落下一吻,随即柔软的腰身蛇一般紧贴她滑动,嘴唇凑到她耳边,“发过汗,就能退烧了。”

体力消耗过大,江饮昏昏睡去,昆妲大致给她擦拭过身体,起身离开房间,轻轻合拢卧室门。

躺了快一个月,也该精神精神了,昆妲叉腰在客厅里站了会儿,清扫干净地板上飞溅的玻璃碎片,撸起袖子正儿八经开始大扫除。

翌日晨,江饮退烧醒来,脑子还混沌着,嗅觉灵敏,先闻到门缝里钻进来的喷香猪油煎蛋味道。

她手摸到身侧,床早就凉透了,昆妲什么时候起的?

起身套上睡衣,江饮走出房门,连日阴雨,久违放晴,稀薄日光从窗外来,明亮的小方块落在客厅干净的哑光地砖上。

茶几和斗柜明显擦拭整理过,阳台上晾的衣服都收起来了,几盆常绿植物被换到客厅,电视旁的陶瓷花瓶里还有一束新鲜的郁金香。

抬头看钟表,快十一点了。

江饮走进厨房,昆妲回头,手里抓的一把挂面扔锅里,筷子搅和搅和,转身手背来贴她额头,蹙眉分辨。

“不烧了。”

江饮探身,看料理台上两只并排的白瓷碗,里头调料都搁好了,小葱和煎蛋的香气惹人食指大动。

昆妲手掌顺着她衣摆滑入后背,“也不烫了。”

江饮双手交握身前,乖乖站她面前不懂,回想昨夜,后知后觉羞赧脸红。

本来没那意思,见她双腮坨粉,模样乖巧温驯,昆妲坏心起,手指顺势挑起裤腰欲往下游走。

“欸!”江饮惊叫,慌张退走。

“干嘛。”昆妲挑眉,“良家妇女,cosplay啊。”

天亮了,江饮的羞耻心也回来了,站在厨房门口,额头抵着门框不说话,只不时偷瞟她,弯起嘴角傻笑。

“笑什么笑,你烧糊涂了吧。”昆妲斜眼。

江饮手指抠门框,转移话题,“那你也好了吧。”

“我好什么。”昆妲劲儿劲儿一拧腰,转身面对燃气灶,筷子胡乱在锅里搅,明知故问。

“不过那样真的很舒服吗?”江饮又想到别处去,手指点下巴,痴呆望天花板。

昨晚昆妲说她烫来着,还说了好几遍,真羞人。

脸红了,有点藏不住笑,江饮转身想跑,昆妲喝住她,“干嘛去。”

手摸摸鼻子,半遮着脸,江饮回头,“洗澡。”昨晚出了好多汗。

“哦,那你去吧。”昆妲摆手。

江饮转身欲走,昆妲想想又叫住她,“还是先刷牙吧,吃完饭再洗,不然面坨了。”

江饮长长“哦”一声,却赖门口不走了。

“还有事?”昆妲看她。

“吃完饭呢。”江饮敛笑,盯她。

昆妲迅速扭过身,语调轻快,“看电影?逛公园?都行。”

“好嘞!”江饮爽快应声,脚步轻快奔向盥洗台。

“欸,等等。”

江饮立即返身,门边探出头,“还有什么吩咐呀。”

朝她勾勾手指,昆妲头也没抬,“过来给我亲一下。”

给点阳光就灿烂,江饮摇头摆尾蹦进厨房,弯腰脸蛋凑过去,手指点点,“那我要亲三下。”

“啵——啵——啵——”三下。

昆妲转身,关闭燃气灶,“看在你生病的份上。”

“嘿嘿。”江饮嗒嗒跑走,门边再次探身,双手比心,土味表白,“爱你哟老婆。”

“傻帽。”昆妲拽衣角。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