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梦中的故乡(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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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生长, 自有轨迹,晨间眺望远山,翠谷云蒸雾绕, 江水环抱山体迂回流淌, 轰鸣声不绝。

雅鲁藏布江,源自喜马拉雅山中段,经印度和孟加拉国, 从孟加拉湾汇入印度洋。

水域彼此互通, 并不受限于人类所冠以的名称, 跃入水中,沉渊的魂灵是否可以感知到彼此, 奔赴对方?

昆姝很想抽烟,在极力忍耐着,这具身体在世间已留下许多肮脏痕迹, 面对满地狼藉她无从下手清理, 深感无奈,只好尽可能减少污染。

天亮了, 小房间四四方方的窗景发生变化, 日光明亮,万物可爱, 一切崭新美好得不似人间。

山里的客栈都由木板搭建, 模仿傣族吊脚楼, 倾斜的山坡上支起无数根木头找平地面, 防水防虫, 只是隔音不太好, 夜间墙那头床板上辗转的声响都异常清晰。

收拾好背包,昆姝听见楼下已经有人在吃早餐, 说来时路上非常多蚂蟥,很多人防护不到位,被噬咬得鲜血淋漓。

她背上背包,准备离开房间,房门适时被敲响。

本能侧身快速躲到墙后,手下意识伸向腰间,找枪,却摸了个空。

门外人小声喊着“姐姐”,她神经缓缓松懈,反应过来,这里只是墨脱山中的一个小客栈。

打开门,正对上昆妲一张笑颦如花的脸,“我来叫你起床呢,你已经起了呀。”

从来受尽宠爱的孩子,面对信赖的人,说话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前倾往人身上靠,半倚半抱,搂着人胳膊软绵绵撒娇,脑袋蹭在人肩膀,“走吧,我们下楼去吃早餐,吃完就出发。”

她被照料得很好,几日跋涉,发间和脖颈依旧散发出淡淡的甜蜜香气,柔软乖顺一如幼时,靠近摇篮时,便会咿咿呀呀伸出手,要抱抱。

但对昆姝来说,还是不太习惯。她从来克己保守,防备心很重,难以适应这般毫无保留的亲密。

“猕猴桃在楼下等我们,老k都吃了一大碗手擀面了,老板娘做的面特别好吃。”

昆妲叽叽咕咕说着话,从走廊绕到楼梯口,楼道狭窄不足以二人并肩,昆姝得救般抽出胳膊,手搭在她后背,轻轻朝前推,“下楼,慢点。”

昆妲还是不住地扭头,“我昨晚跟猕猴桃商量过,那笔钱你既然不用,我们正好拿去交房子首付。你住回你的房间,我住回我的房间,你跟我们一起还房贷,好不好?”

“小心看路,别摔着。”昆姝扯了她一把。

“好不好嘛!”昆妲跺脚。

昆姝笑,“赵姨现在那么有钱,一套房还买不起啊。”

昆妲说那不一样,大人的钱是大人的钱,她们要自己买。

“反正你要跟我们一起还房贷。”昆妲嘟嘟囔囔。

吃过早饭,上路前,昆姝再次为她们装备防护,手腕脚腕处缠上保鲜膜,防止蚂蟥钻入。经过昨天,老k也不敢大意,有样学样,整个小腿都包缠起来。

与客栈其他徒步者不同,她们走的反方向,双方正好交换路况信息。

心中大致有数,再次启程,路上又是一番新气象。

穿过大片的芭蕉林、阔叶林,海拔攀升,平坦开阔处可以看到很多珍稀的高山植物,株形矮小,匐地而生,花朵精巧艳丽。

路上还遇见专为此而来的科普杂志编辑和植物学家,好奇上前围观,听他们以各种专业名称介绍植物,脸上的喜悦和振奋非常感染人心。

人活着,是得有信仰的,信仰可以是任何,使其坚定、执拗、狂热,不惧危险一往无前。

中午休息,席地而坐,在山坡上吃客栈里买的干粮,闲聊,谈及信仰,老k说:“我的信仰就是回东北老家找个媳妇,踏踏实实过日子。”

江饮说那我的信仰就是赚钱,赚多多的钱给妃妃花。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信仰。”昆妲低下头颅,手指摆弄地上的小石子,把它们圈成一个圆,“我想要一家人团聚。”

“你呢?”昆妲抬头看向姐姐。

“我没有信仰。”她说。

浮华大千游荡归来,小半生的喜怒哀嗔都焚烬,再也没有任何事能激起她心中的波澜。

倘若对这个世界一切都觉得没意思透了,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她从小养尊处优,即使后来家境败落,赚钱的本事也没有丢掉,好日子坏日子都过过,享受的富贵和承受的苦难几乎对等,黑的白的,见得越多,越是觉得没意思。

花花世界擦肩而过,没有一丝动容。

人终其一生需要对抗的,是自身的麻木和无趣。

疲倦,只觉得疲倦。

和衣而卧在湿漉的青草地,昆姝闭上眼睛,这种疲倦并不能以睡眠和休息来抵抗,她内心空寂,如冬日荒原。

睡梦中,见到甲板上吹风的陈默,穿一件棉麻质地的新中式褂子,轧染长裙,花纹精致繁复。

走近,她长发用一根素簪盘起,标准的鹅蛋脸,虽是中泰混血,却遗传妈妈更多,充满温婉东方美人的独特韵味。

“我在等你,特地打扮过。”她微微低下头,右手抬起轻抚黑发,一如从前的温柔沉静。

再抬起头,她唇角添了些少见的羞赧笑意,“好看吗?”

傻傻点头,说“好看”,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视角诡异,似是梦中人,也是旁观者。

场景再一变幻,是凤凰路八号的小花园,热烈丰盛的夏季,除去肆意生长的植物,四周空空荡荡,不见一人,心中莫名恐慌,持续的钝痛自心口蔓延,四肢僵硬不能动。

努力起身,花园中跌跌撞撞行走,推开厚重的别墅大门,却见一家人整整齐齐。

父母坐在餐桌边吃饭,妹妹端着碗蹲在电视茶几旁,年轻漂亮的继母朝她招手,“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洗手吃饭。”

抬脚迈出,低下头,却看见一双黑色脏污的小小的球鞋。

“不知哪个烂泥坑里蹦跶回来。”继母放下碗筷,起身捉她去洗手。

举起胳膊,手掌小小,好神奇,她整个人都变小了,妈妈也变得好高,好年轻,这个角度看,她前所未有的漂亮。

“姐,醒醒!醒醒!”

挣扎醒来,睁开眼睛,正对上江饮一张担忧的脸。

她语带关切,冰凉的湿巾覆上额头,“你做噩梦了?出了好多汗。”

昆妲蹲在一旁,“怎么就睡着了,是不是太累了。”

草地湿软,半身僵硬疼痛,老k搀扶她坐起来,她摆手说没事,“天气太好太舒服了,躺下去就不想起。”

昆妲信以为真,在她身侧草地上打滚,“好玩欸!”

再启程,翻山越岭,横跨溪流,遇见托运货物的骡夫帮,铜铃叮当,为枯燥的路程增添些许乐趣。

来到一处悬崖,往下看,荒石堆间不计其数的小瀑布飞溅而下,汇入崖下的江水。

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昨夜应下过雨,树下经过,大颗的雨水滴落在兜帽,像眼泪。

停在乱石杂草间,昆姝忽然说,“就在这里吧。”

继续往前,就看不到江了。

众人回首,望向她。

她坐在悬崖边的大石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页纸,将它撕碎,抛洒。

如振翅翩飞的蝴蝶,将带领她,找到她。

之后长久静立不动,默哀。

半小时后,动身继续往前,傍晚时抵达门巴族人的小村落,在村中找到唯一的一家客栈,吃饭、烤火、泡脚。

昆妲隐隐不安,躲在暗处偷瞟,昆姝把她抓来火堆边,笑着问她偷偷摸摸干什么,她撒娇喊“姐姐”,“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就坐在我身边,光明正大看吧。”昆姝脱下她的运动鞋放在火边烤,把自己包里的塑料拖鞋翻出来给她穿。

晚饭后各自回房间休息,昆姝去看她,江饮拧了热毛巾正在给她擦脸,她舒舒服服躺在床上,手脚懒懒摊开。

“妃妃。”昆姝坐到床边。

昆妲手肘撑着坐起来,一条腿搭在她大腿上,下巴枕在她肩膀,“你想我啦。”

低头,昆姝捏住她软绵绵的小手,余光里江饮在旁边小桌边整理背包,后背单薄,却莫名地让人感觉安心可靠。

“挺好。”昆姝小声说。

都挺好。

凌晨三点,昆妲从床上惊醒,打开床头台灯,弯腰去看,昆姝给她穿的那对拖鞋就规规矩矩躺在床边。

每个人只有一双拖鞋,姐姐的拖鞋给了她,自己穿什么?

“快起来!”叫醒江饮,昆妲拿上手机出门去找。

木头走廊上响起凌乱的脚步声,手机电筒照明,找到隔壁房间,推开虚掩的房门,大敞的窗户里,雪一样的月光铺陈。

榻上空空,她的背包没有打开过,安静放在墙边木柜。

江饮和老k随后赶来,昆妲一把揪住江饮,“悬崖!我们白天经过的那片悬崖,快!”

客栈老板循声而来,大概了解事情经过,穿上外套,拿上火把带她们离开村庄,沿来时路寻找,一路都在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昆姝!”

“昆姝!”

“昆姝!”

来不及换鞋,脚丫陷进烂泥里,又艰难拔出来,脚趾被山石和荆棘划破,昆妲毫无知觉,耳边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高原的月亮大而明亮,雪白照在山间,她无瑕欣赏,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姐姐,姐姐——”

她一路哭喊。

火把和手电的光亮在丛林间时隐时现,越是靠近,心中的不安越是强烈,尽管大家都早有预料。

终于来到白日里经过的那片悬崖。

她曾停留过的山石上,小石头下压了只纸叠的小船,是写给妹妹的最后一封信。

真正的离开,是如此安静而决绝。

沉默,唯有风声。

她已经离去,面对滔滔奔涌不休的黑色江水,迎风展翅,去往梦中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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