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颂阴沉沉地望着面前男人,像游乐场那天一样,左手转动着右手的戒指,气焰不高,却产生了冰凉的实质压迫。
男人高大肥胖,反倒被生生压下一头。
“不纹就滚。”秦颂将饭菜放到桌上,不咸不淡地对黎初说:“先吃饭,既然他喜欢两百块的地方,那就该去哪去哪。”
黎初手里的仪器还启动着,被对方扯掉了线,命令般道:“退钱给他。”
黎初不知所措,用行动证明立场——小步挪到饭菜前,坐下,然后发起呆。
这时候吃东西似乎不大妥。
剩下两人眼神对峙,男人不知为何败下阵来,咬牙切齿地骂了句脏话,临走前还呔了口痰。
秦颂淡定地往右移,裙摆摇晃着避开污秽。
他走得气势汹汹,风铃拼命抖动,直到黎初手上被塞了双筷子才停歇。
“这样真的好吗……”她担忧地望一眼门口。
秦颂打开外卖盒:“看来我们还需要签份协议。”
“什么?”
她撑起下颚,面无表情看向黎初:“在亲密关系里,其中一方应该百分百信任另一方。”
黎初差点儿握不稳筷子:“你说什么?!”
秦颂不回答,低头吃饭。
原以为事情就这么算了,至少接下来的两周都挺风平浪静,到第三周的周末,秦颂的假期休完了。
开始上班的第一天,正开会的女人接到了黎初的电话,那头非常吵杂:“他……有人来……砸……”
会议室台下几百号人,眼睁睁看着秦颂的眉眼从淡漠变得杀气腾腾。
她匆匆赶到kiss.me门口的时候,那群男人正在抽烟,见秦颂下车,挑衅般地扬了扬手。
kiss.me的招牌都被砸成了两半,两扇玻璃门和店内的高大柜子全碎了,木板残渣就躺在地上,一家精致的小店,短短一个小时就变成了废墟。
黎初被林知言搂着,心里徒然升起无力,她的心血全在这,这里面甚至还有胡院长的心血。
见秦颂靠近,林知言“啧”了一声,用很受不了的语气责怪道:“你脾气也太暴了,惹这些人干嘛?黎小初打工的钱全都投在店里,这下全毁了!”
说到这男人们吹了声口哨,然后嚣张离去,秦颂没去追,一言不发地看着林知言。
“收收性子成吗?”林知言说:“真令人头疼!”
秦颂神情漠然:“你什么立场教训我。”
林知言一怔:“她的朋友。”
“这层关系可以没有。”女人偏过头,对她怀里的黎初说:“过来。”
黎初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就犯倔,闷着气不肯动。
秦颂往前走了一步,被林知言拦下了:“干什么啊?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
“还不过来。”秦颂不理会林知言。
黎初慢吞吞抬起头,手掌下的眼睛布满红血丝。
林知言是个外向型暴脾气,跟着上头:“那么你又以什么身份命令她?”
闻言,秦颂冷冷笑了声,笑意没到眼底,看起来万分恐怖,她伸手将黎初拽出来,固定住对方。
女生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被噙住,辗转间温热的气息扑进鼻息,滚烫的舌探入,搅得她心神不宁。
林知言目瞪口呆,几秒间秦颂便放开了黎初,唇角的光泽发亮:“这种身份。”
灯笼高高摆动,几根穗子浮动在空中,林知言像被定了身,好半天用手指指秦颂,又指指黎初,从喉咙里挤出字句:“你……你俩……?”
她瞬间觉得自己像路边的狗,蜷着睡觉被踢了一脚不说,还被强行塞了满嘴狗粮。
就在赶来的路上林知言还觉得黎初这份单相思十分辛苦,计算着该怎么劝说,可现在呢?
秦颂竟然回应了?!不……她甚至动手了。
林知言有种自家白菜被猪拱的错觉,当然,黎初不是她养的白菜,秦颂更和猪毫无挂钩。
主要是黎初太漂亮,那种温温柔柔又软乎乎的漂亮,五官虽然圆圆的却异常精致,从认识她开始,林知言一直觉得没人能配得上黎初。
但秦颂……偏偏也好看。
这两人站在一起简直颜值王炸组合,林知言心情复杂:“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黎初羞得耳朵都红了,低着头不吭声。
秦颂用拇指抹掉唇边残留的唾液,边点烟边掏出手机打电话,言语间似乎在催人过来。
黎初这才开口:“你别这样。”
待放下手机后,秦颂才望一眼废墟:“不修?”
黎初抿着唇,她还以为对方喊人来……打架。
半小时左右,出租车下来一群穿着阳鑫工服的人,见到秦颂微微鞠躬:“姐,有什么吩咐?”
“看看。”秦颂用手机往身后划。
几行人浩浩荡荡走进店内,又测量又清理现场,黎初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将目光投向抽烟的人:“阳鑫的费用我支付不起……”
大公司本来就有品牌加持,更何况是阳鑫,一个口碑好到包揽无数领域的公司。
秦颂在签字,刷刷几下,漂亮的字体龙飞凤舞,等签完,她把笔还给一旁的助理,平静地说:“走我的帐,你休息几天。”
黎初还是不习惯她的改变,从前的秦颂连胡院长生病都只会漠然说出“和我有什么关系”这种话,现在却送早饭送午饭,还包揽店面装修。
一定要找出一个形容词来形容的话,黎初认为是“受宠若惊”。
“我知道了!掌控欲!”
林知言往面里加了把香菜,笃定道:“秦颂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失控?”
虽然与秦颂接触的机会不多,但林知言自觉看人还是挺准的:“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动心了你信吗?改变只不过是一个常年高高在上的人,习惯性将‘私有物’掌握于手中的本能。”
“……知言姐姐,你在说什么啊?”黎初不懂。
“真是个傻子!”林知言用指甲戳她额角:“你知道她的想法吗?感情不是吃饭喝水,情到浓时当然什么都好,褪去激/情之后剩下的一切全靠经营,欲望上头那不叫爱情,那叫炮/友。”
“可不能否认还是改变了啊。”黎初怼着碗里剩下的汤汁说:“她以前多冷漠……”
“你们有相互渗透进对方的生活吗?你在她那有参与感吗?她对你吐露过任何心声吗?你到现在,甚至还不知道她到底住在哪儿吧?”
黎初不敢反驳,因为全说中了。
林知言扯了张纸巾抹嘴,苦口婆心地劝说:“所以这算爱情吗?顶多算主人和宠物,等哪天她厌倦了换个人照样可以,那你呢?本来同性就……反正你懂的,不用我多说。”
“秦颂根本没有学会如何爱一个人,就像今天,虽然最后是她收拾了残局,但如果开始就没有冲突根本不会发生后面的事,她说话做事的时候有考虑过你会受到实质性伤害吗?黎小初啊,一个没有感受过爱的人,你让她怎么不自私?又怎么爱别人?爱人先爱己,她连自己都不爱,怎么能好好爱你?”
要说不说,林知言平日阳光活泼大大咧咧,关键时刻非常通透,说完一系列话后,她拍了拍黎初:“我知道你很喜欢秦颂,她身上有种让人想挖掘秘密的气质,冷漠高傲又长得好看,很容易吸引人的好奇心,心动再正常不过了。”
黎初无意识地捅着一瓣西瓜,杂乱无章的小孔显现出她心中的不安。
她们……甚至连句正式的话都没有,来来回回都围绕着那四个字:亲密关系。
可亲密关系分为很多种,一夜/情也算,炮/友也算,这些由欲望而生的感情都不是真正的爱情,爱情就是平淡且细水长流的过日子。
饭后,林知言先行告别,临走前揉了揉黎初,笑容和煦地说:“好好谈谈吧,她那么聪明,会懂的。”
其实她想劝黎初及时止损,秦颂太危险,不定性因素太多,但眼下……怕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顺其自然吧,林知言叹口气,挥手上了出租车。
公寓内,秦颂处理着kiss.me和原本工作上的事,她与黎初一分别就不怎么聊天说话,对话框页面从头划到尾五分钟不到。
今天二十四号,秦昭已经坐上国际航班,临飞前打了电话过来,让她明天下午去秦家老宅相聚。
老宅啊……
秦臻和钱芳没离婚之前,她们一家四口一直住在那儿,记忆里的秦家大宅很安稳,没有纷争和牢笼,有的是满院子的山茶花,还有假山与池塘。
秦颂不是天生性格淡漠,孩提时候的她有着秦家大小姐该有的骄矜与活泼,只不过幸福日子没过几年便被摧毁了,后面望不到尽头的黑暗才是罪魁祸首。
她下意识抚了抚脉搏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无数个日日夜夜,这些伤陪伴着她,也割裂了生命中的光。
厌世,是秦颂对后来日子的概括,她走不出来,因为无法接受家人的“背叛”。
钱芳出轨跟了郑乘风,秦臻后娶了叶婉清,秦昭不闻不问出了国,很长一段时间,秦颂觉得自己是被世界遗忘的死角。
这样一想,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镜子里的她皮肤苍白,黑眼圈覆盖在眼睑下,看起来就是一个病人,一个常年被失眠、精神分裂、压抑所折磨的病人。
无数人劝她放下过去,可过去太深刻了,她没办法处置郑乘风,所以只能惩罚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真正处置郑乘风的呢?秦颂合上笔记本,仔仔细细探究起来。
是了,是重要资料交到手中那刻开始的,黎初有好好地同胡院长交代,做了很多事。
因为有了希望,所以从此开始,封闭了二十年的心墙,突然被凿了道口。
一束光从外面照进来,恰好填补了心口处空荡荡的黑洞,秦颂不信人际关系,但黎初不计回报地围着她转,如同冥王星唯一的卫星卡戎。
她是孤独的,她也是。
她们相濡以沫在这江湖中,再想相忘也很难了。
秦颂触摸一下镜子中的自己,然后再度拿起手机,点开和黎初的聊天栏。
“明天早起,带你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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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知言:你俩才是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