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対面发来这样一句决绝的话。
黎初停止打字,手指很轻地落在键盘上,怔怔瞪着电脑屏幕,为什么这么绝対判断?秦颂怎么不能有人喜欢?
“发什么愣呢?遇到什么难题了吗?”林知言刚洗完澡,擦着头发下楼。
她的公寓刚到期退租,还没找到新房子,所以才来黎初这借住几个月。
“阳鑫客服?”女生弯腰照标题念了一遍,疑惑地侧目:“你要去阳鑫上班?”
黎初摆手:“没有,我就看看。”
“我还以为你要为爱改行。”林知言笑了:“対秦颂可真上心啊!”
黎初耳根热得慌,啪地合上笔记本:“不是,阳鑫是大公司,查资料而已。”
対方一摇手指:“那关你什么事?你是纹身师,顶多都算做设计的。”
黎初别开眼:“知言姐姐,你别笑话我。”
林知言真不笑了,翘起腿,脚尖一下一下点地板:“好嘛,不笑话你,但你找客服打听没用呀,秦颂又不是什么事都告诉别人的人。”
黎初当然清楚:“就是问点基础。”
“啥基础?”
“生日。”黎初把笔记本打开,屏幕亮了一下,跳回浏览器主页:“她快生日了。”
林知言凑近些许:“九月十三,真是个好日子,那天……”看一眼时间:“恰好周末。”
黎初微微抿唇,垂着眼思绪万千。
“准备礼物吗?”林知言又说:“不过像她这么没朋友的人,应该不会过生日。”
且不说秦颂会不会过生日,黎初觉得,在阳鑫也没有谁会真正意义上祝福她什么。
她像孤傲的鹰,飞翔在无人的辽阔之上。
可或许呢?黎初承认有打赌的私心,她觉得或许秦颂其实渴求一份真心呢?
于是到了九月十三号这天,秦颂破天荒在加班途中收到黎初发来的微信:“我有东西要给你,晚上可以来一趟店里吗?多晚都行。”
她捏着烟思考黎初的用意,这些日子她们没见面,忙碌了近两个多月,说实话有点疲倦。
办公室的台灯调成暖橙色,不是很明亮,电脑已经关了,手边铺展着资料。
秦颂觉得自己骨子里带点念旧传统,一些私人资料会尽量手写,字也是这么练出来的。
昏黄的灯下,字体显得更加苛刻锋利,像她的性格,可规整的段落分明又没有那么尖锐。
手机抓在手中,此时悄无声息地震动了第二下,黎初说:“我们等你。”
林知言这么晚还在kiss.me?秦颂不懂黎初怎么定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至少有了一个合作伙伴,不该有第二个。
她把烟放回烟盒,起身关了灯和空调。
下出租车的时候,秦颂与平常一样往公寓方向踱步,路灯四周扑腾了一圈飞蛾,她站在灯下,望着这些小虫争先恐后地争夺光源,像义无反顾的牺牲。
看了会儿,秦颂双手插进口袋慢慢转身,外套下摆在空中划出圆弧。
kiss.me门口没有丝毫光亮,静谧得只有那串晴天娃娃在风中来来回回漂浮,秦颂低头点了根烟,用夹着烟的手推开门。
身影完全埋入黑暗的瞬间,视线忽然就明亮了起来,满屋子的玫瑰花瓣从天而落,是黎初抛的,她自己的头发也沾了几片。
“生日快乐!”林知言拉开礼炮,彩带飞在秦颂眼皮底下,还有着浅淡的硝石味,与玫瑰花的清香混淆在一起。
秦颂静静望着袖口上的花瓣,没有任何表情动作,这种沉默显得有点强硬。
黎初和林知言尴尬地垂下了手。
两人身后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有个小小的草莓蛋糕,旁边摆放了满满当当的食物和蜡烛。
空气里的奶油香味唤醒了记忆。
记忆中的蛋糕也带着这股甜到发腻的味道,但蛋糕从不属于她,她在门外,望着门内缤纷的气球和烛光,那会的自己应该是有些羡慕的。
秦颂说不清现在什么心情,但她下意识想离开,于是冷淡地扫了二人一眼,转身就要走。
黎初慌忙放下剩余的花瓣去拉扯:“别走呀!至少……吃口蛋糕好吗?”
她眼尾又红了,如表情包里的小兔子一样,仰着脑袋祈求:“一起过生日好不好?”
指甲盖上还被花汁染成了斑驳的浆果色。
秦颂半侧脸一动不动,粉色的发丝因为太长,发尾蜿蜒搭在了黎初的虎口。
女生的手很细,小心翼翼捏住外套下摆,秦颂定定看向自己盘在対方手上的头发,睫毛一抬,将身体正了回去。
黎初的眼眸颤动起来,如玻璃珠子般透亮:“我们给你准备了礼物!现在拿出来!”
说着去翻前台,林知言放下礼炮,和她一起把乱七八糟的袋子整理好放到地上。
袋子里装了可乐雪碧,还隐约有酒。
黎初用剪刀拆掉包装,向秦颂摊开手,细嫩的掌心躺着两枚耳钉,做工并不精细,碎钻镶歪了,上面的英文字母刻得歪歪扭扭。
林知言在旁边说:“黎小初整个下午给你做的,不喜欢也收下呗。”
秦颂又抬了抬眉眼,这回是直勾勾盯着黎初,寒冰覆盖的眸底看不出情绪。
回忆和现实在脑海中打架,情绪也是。
她称不上多开心,所以没发现荒芜贫瘠的干涸之处,逐渐长出了种子,在发芽生长。
蛋糕选的高级奶油,秦颂木然坐在椅子上,手心里的耳钉攥得温热。
等黎初忙活好一阵,才看见她头上滑稽地挂着一片花瓣,于是弯下腰:“你不要动呀。”
那片花瓣被很轻柔地拿下,芬芳馥郁在鼻尖,像是互相吐出的气息。
秦颂坐着也很高挑,穿西装正襟危坐的样子有种从冰面破出的庄重。
黎初能想像出她上班时的模样,也能想像出阳鑫里的每一个人既害怕她,又孤立她。
林知言开了啤酒和食物包装袋,炸鸡薯片,还有几盘水果,远远望着琳琅满目。
“你俩干啥呢?”她坐在対面,目光暧昧:“电光石火的,还过生日不?”
黎初立刻直腰,窘迫地将蜡烛拆开,一根接一根插在蛋糕上,摆弄完这些又四处胡乱摸索,焦急地说:“忘记买火机了!”
“啊?”林知言站起来翻了翻桌子:“还真忘了,这脑子,我去便利店买。”
秦颂沉默须臾,动作缓慢地从口袋拿出火机,同时还有一盒烟,她试了一下火,便打算亲自去点蜡烛。
“我们来!”林知言一把抢过:“你是寿星,你最大,可不能动手干这活!”
蜡烛是黎初选的,很小孩子气,嫩粉色像仙女棒一样,她们没特意提是几岁生日,围着草莓插了八根,还在中间插了一根。
一共九根,在寿星眼下烟花般炸开,灯关了,三人的影子被火光摇曳在墙壁上,和黎初坐在対面双手合十唱生日歌的瞳孔里。
秦颂今年二十九岁,是一个说年轻也不算年轻,说年长也不算年长的年龄,她遗忘了二十多年的生日,就在今天,全想了起来。
同时想起来的还有玻璃窗里面的场景,还有冬日伤口被风刮得剧痛的触感。
很忽然的,她开始头疼欲裂。
记忆太摧毁心智,扎根在每一条神经里。
另外两人依旧沉浸在拍手唱歌,秦颂微微皱眉,沉沉地说了声:“别唱了。”
她不是不想过生日,而是这些色彩斑斓太讽刺,不断刷新着痛苦。
真正的痛苦,也并不是身体上的疼。
黎初的眼睛被烛光晃出水色:“那许愿吧。”她声音很轻,温泉般汩汩流动:“我们不出声了。”
奶油味喷香扑鼻,秦颂睨着那些草莓果肉,轻缓决绝地吹灭了蜡烛。
屋子陷入黑暗和沉默,好长时间没有动静,直到不知道谁的手机在空气里响起。
林知言打开灯,秦颂正平静地接通电话,但很快,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好看的嘴唇也跟着褪去血色。
“现在过去。”秦颂拿走烟盒火机,只字未言地走了,走得非常急,窄裙下的腿快速晃动,黎初追了出去,却也只来得及见対方上出租的背影。
她有种不安感,觉得出事了。
因为秦颂太着急了,甚至不顾形象,在黎初的印象中她总是不急不缓,没有这样焦躁过。
林知言拍拍她,惋惜地说:“要不我们吃吧?”
黎初咬了咬唇,依依不舍地回了店里。
深夜的大马路没多少车,出租很快就载着秦颂到了医院,楼下,记者围堵在前,见到她来面面相觑,辨认不出这个女人的容貌。
秦颂从容不迫,边走边掏出口罩戴在脸上。
等她走进去,记者们才反应过来,这是秦臻的女儿,也是郑乘风的养女。
她很少出现在大众视角,这次却顶着万千摄像头来探望自己生父。
媒体猜测,只怕秦臻不大好了。
医院大堂内,秦颂从前台拿了卡进电梯,vip病房在七楼,她的粉发和纹身过于瞩目,房门前的人几乎一秒就望见了:“在这。”
秦颂走过去,叶婉清替她拉门:“你爸刚吃药睡下,估计醒来要等明天。”
里面只开了一盏厕所小灯,得走很近才能看见病床上躺着的人,他面色差得离谱,剃了头发,光秃的脑袋压在枕头上,闭眼睡得不怎么安稳,眼珠在眼皮下直动。
叶婉清搬了个椅子给秦颂,弯腰小声附耳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借着月光,秦颂看清楚了叶婉清的脸色,憔悴粗糙,一点也没有商业巨头妻子该有的富贵。
女人和她対望一眼,苦笑着抚脸:“他这样,我也没心思打扮了。”
秦颂默不作声地望回病床,注视着缓慢落下的点滴:“医生怎么说。”
“时日无多。”叶婉清只说了四个字便凝滞住,紧接着声线哽塞:“积劳成疾,病入膏肓了。”
女人埋在昏暗中的瞳仁浑浊发黄:“他留了遗产给你,到时候手续弄好就送过来,你爸力所能及了,不要怪他,他也没办法。”
秦颂看似点了点头:“嗯。”
叶婉清是秦臻后娶的妻子,风雨同舟二十几年,她対秦臻是有真情的,不单纯为利为钱。
“去休息。”秦颂回头:“我在这。”
见対方不动身,秦颂也不强求,双手撑在膝上,虎口抵着眉心,看起来很困顿。
叶婉清抱出毯子盖在她肩上:“夜里凉,听说你加班了几个月,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
这回换秦颂没动,叶婉清站了会,叹口气,像哄小孩儿一样:“今天生日吧?怎么不去和朋友们玩玩,还深夜赶过来。”
秦颂保持撑额的动作:“没兴趣。”
叶婉清抚平床单的褶皱:“你总这样,你爸很担心,也……很自责。”
走廊有护士路过,屋内闪了一下。
秦颂的眼眸浸了层黑色薄雾,闪的这下,雾加深许多:“不需要自责。”
顿了顿,补充道:“不是他的问题。”
“你不能被一个……烂人毁掉。”叶婉清自己没有小孩,家里只有秦昭,还不是亲儿子,虽然亲疏有别,但対比秦昭,她更喜欢秦颂。
“他人的恶惩罚自己做什么,就是因为你这些年的状态,你爸才一直后悔,总说当年应该强行把你带走,加上你妈官司打赢了,他常年自责。”
叶婉清温声细语地说:“我没什么立场劝你放下过去,但你的状态越来越差,他很担心。”
弥留之际的家长总担忧孩子的后路有没有铺好,秦臻在病床上也不曾忘记为秦颂规划未来。
“他这些天不肯休息,医生怎么劝都无用,等他醒了,尽量不要表现得太难过。”
秦颂垂眸,睫毛重影在眼睑的乌青上,叶婉清看得有点心疼:“你哥哥已经连夜买机票了,兄妹俩多年没见,好好聊聊。”
秦昭二十岁之后便一直在国外留学和工作,秦臻病重成这样才腾出了两天时间回来。
他是第二天中午下的飞机,胡子拉碴地背着个牛仔旅行包,见到秦颂,眉头立刻紧拧起来:“怎么瘦成这幅德性了?郑乘风是不是又虐待你?”
提起熟悉的名字,秦颂眼眸空洞,许久才轻描淡写地抬了抬唇:“没有。”
秦昭比秦颂还要高,身材壮实宽厚,他将背包换到另一边,想用空余的手去抚秦颂的脸。
秦颂偏头躲了一下,很快还是僵在原地,那只大手便很轻柔地触到了她苍白的颊。
“是我的错。”秦昭面色凝重:“我马上准备回国了,这些年我不在,国内乱套了吧?”
医院门口卡了许多私家车,喇叭声刺耳,秦颂低着头不言语,脖颈露出惨白的一块,秦昭越看越不是滋味:“进去吧,去看看爸爸。”
“你先去,医院不让抽烟。”秦颂当着他的面打火,火苗舐在烟纸上,蹿得老高。
秦昭心惊肉跳:“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还有这大面积纹身,不疼吗?”
秦颂没回答,微仰头吐出一圈白色雾气,疼?那是病态的享受。
其实她此刻有点想念黎初。
秦昭捏了捏眉心,终究还是独自进去,他走后,秦颂回头望他,嘴里的烟徐徐上升。
因为学业问题,秦昭来了两天就马上要赶回澳洲,临走前他单独叫来秦颂,两人一起打车去了机场。
登机前,秦颂跟在秦昭身后,双手套进衣兜里,长久没打理的发根已经长出黑发,与下层的粉色相比很突兀。
秦昭站在偌大的检票口处,他来得匆忙,只有肩上的包当行李,看起来空荡荡的。
“哥哥回来就能保护你了。”他说。
秦颂难得笑了一下,笑得很是寡淡:“不用。”
秦昭的眼白充斥满血丝,强颜欢笑着,摸了摸眼前人的发顶:“等明年年初。”
广播通知登机,他看一眼时间,不肯走。
“我回医院。”外面下了点毛毛雨,秦颂把衣服帽子套到头上,转身出了机场。
秦昭喉头噎着苦涩,未说出口的许多话终究被这个冷漠淡然的背影压下。
他后悔当年为了逃避现实丢下国内的亲人,让他们背腹受敌,挣扎在生死之间。
秦颂打车回了医院。
因为下过雨,医院门前的地板很滑,所以如果有人拎着食盒小心走路会十分明显。
她看见拎食盒的女生抬起了头,一双熟悉的,圆润的眼睛露出来,眼尾通红。
医院是个看遍人间悲欢离合的地方,秦颂如此,黎初也不例外。
大概是名为感同身受的同理心又在作祟,秦颂把烟盒放回口袋,无声地询问眼前人。
黎初发白的唇珠紧紧抿起,带着哭腔回应:“胡院长时日无多了。”
这是秦颂这两天听到最多的一个词,时日无多,四个字,组成一个人漫长短暂的一生。
“你呢?”黎初抱好食盒,动作看着吃力。
秦颂单手取下头上的帽子,发丝压得杂乱毛躁:“几楼。”
黎初愣了愣,追上対方:“七楼。”
刷卡声响起,黎初的心头跟着颤了颤,七楼是vip病房,也是重症患者集中住院的地方,她望向秦颂,发觉対方垂在身旁的手有些微抖。
应该是太难过了。
胡院长在七零三,秦臻在七零四,病房倒不是隔壁,而是対门。
两人在长长的走廊灯下分道扬镳,黎初的食盒抱在怀里,比她的脑袋还要高出几分,秦颂瞥了眼,觉得她的背影有些落寞。
很难得的落寞,因为她总是很快乐,看不出太多悲伤和难过的情绪。
那一天黎初哭着说胡院长病倒了,大概是渴求安慰,但那时候的秦颂沉浸在破碎的回忆里,剖开伤口的她像撕咬人的野兽,几乎六亲不认,闻不得一丝一毫血腥气。
所以她才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现在想想,其实是无能为力,她没有办法解救谁,包括自己,也被困在了原地。
秦颂反手关上门,缝隙照进一小束暖光,在消毒水味聚集的病房里极尽讽刺。
“回来了?”秦臻勉强能说点简单的句子,声音苍老得看不出是叱咤江湖的房地产巨头。
秦颂坐到他跟前,很轻地点头。
“阳阳回……澳洲,你……怎么不回家?”
“我请假了。”秦颂润湿干裂的唇,打补丁般补上一句:“不用担心。”
秦臻吃力地笑了:“你……该好好……的生活。”
扎着吊针的手千疮百孔,滞留针上的胶带甚至起了皮,灰尘扑黑了一小块。
等会要叫护士来换,秦颂心想。
“乐乐……”秦臻轻喊了一声。
秦颂罕见地聚焦了瞳孔。
她是秦家唯一的女孩,喜得千金的秦臻取名为“乐”,后来长辈们觉得乐字太单调不好听,便用了颂字,歌颂赞美的寓意。
乐字便成了小名,现在只有秦臻这么喊她。
“乐乐……你要学会想念……学会爱人……你……是活生生的……人啊。”秦臻依旧不怎么能说太多话,没几句开始大喘气,断断续续地咳嗽。
叶婉清慢慢顺着他的胸口:“没事儿,乐乐就在这呢,不着急。”
秦颂蜷了蜷指尖。
床上的人缓过来,固执地继续开口:“……爸爸应该……早点接你回家……应该早点的……”
“说什么呢。”叶婉清含着泪,脸色极差:“乐乐从来不怪你,她没有怪你。”
秦臻很轻地摇头:“如果……如果……”
话没说出口,机器响了,叶婉清挂满眼泪的脸变得惊慌失措,连忙去按铃。
医生来得很快,从秦颂身边穿插进来,没检查多久,护士就开始清人:“家属先出去好吗?病人马上要动手术了。”
白大褂沾染杂乱的味道来回动荡,秦颂被撞了一下,像块砧板上的豆腐,踉跄往后倒。
墙粉刷的十分平整,她堪堪用手肘撑住身体,门被推动的床撞得哐当响,缝隙变大,暖色从外面照进来,才将房间再次点燃色彩。
秦颂顺着色彩向外看,黎初跪在対门的床前,上身半趴在床上,正和被子里的人说话。
这里的光线实在昏暗,秦颂即使用力聚焦,也只能看见対方被分割的五官。
眼睛在黑暗里,唯有嘴唇亮着,一张一合地启动,但完全没有笑意。
听见动静,黎初回过头。
两人都身处黑暗,隔着走廊灯対望须臾,黎初和床上的人说了些什么,起身朝这边走来。
“秦颂。”门前的影子晃悠了一下,紧接着长呼口气:“你要不要看看胡院长?”
秦颂撑着墙壁的手握紧,一动不动。
黎初继续走进,暖色打在眼尾,哭过的双眼像水洗过的上好琉璃珠,连纯净的眸光也夹杂了些缱绻,她有气无力地说:“一起吃饭吧。”
有的人天生就不是什么恶人,即使在这种时刻,黎初依旧像兔子一样,她的难过匿在眼角眉梢,善良和纯却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
脚步又往前走了许多,终于在门后,在黑暗的角落中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秦颂躬起的背脊瘦削单薄,这盏灯不亮,却将她照得分外惨白,又有蠢蠢欲动的病态感了。
她看见那只筋骨分明的手紧捏着,墙上都被剜掉了一块白色粉漆,沾进了指甲里。
黎初觉得秦颂不该是这样的,秦颂应该缓慢稳重,应该沉静得如一潭死水。
可她现在死沉得不正常,就好似引爆的炸弹在倒计时,且只剩下紧迫的最后一两秒。
“你别难过,秦叔叔会好起来的。”
秦颂竟然急促地笑了声,慢慢站直身体,露出的脸没有分毫血色:“不会了。”
她看过病例,也问过医生,能苟活到现在完全凭借秦臻本人超强的意志力。
这些安慰的字句显得没那么有着重感,黎初沉默了好久,才暗暗说:“吃点东西吧,总要有精力照顾叔叔,他不会希望你这样。”
秦颂扬起脸,第一次,她的病态这么明显和突兀,有种摇摇欲坠的脆弱。
黎初心脏抽疼,不由再往前靠近了些。
“我们去吃饭好吗?”
秦颂望着她的脸,纯得十分勾人,她徒然觉得自己活得太清醒了,清醒的知道秦臻留不住。
而黎初,可能还在骗自己有奇迹。
七楼vip房的病人,能住进来就是奇迹。
黎初站在这,却让秦颂塌下的心有了承载之地,她在这什么也不用做,她也能感受到一些事情在晕染,在崩塌燃烧。
刚刚接走秦臻的护士返了回来,叶婉清也回来了,见到黎初略微诧异:“这位是?”
她去看秦颂。
秦颂动了动嘴唇,在脑海中搜寻着词语,说得很淡:“朋友。”
叶婉清挑高眉毛,看起来真的很惊讶:“竟然交朋友了?好好好,好孩子,叫什么名字?”
护士开了灯,室内突然明亮起来,黎初暴露在中央,拘谨地交叠双手:“我叫黎初。”
她辨认不出这个女人是谁,秦颂和她长得不像,甚至是两个不同方向的脸。
秦颂非常凛冽,眼角和眼尾的转勾很锋利,鼻梁弧度和唇角也带着尖刺,整个人就像一把剑,亦或玫瑰刺,攻击力十足。
而叶婉清是温婉的,甚至有些幼态,五官没有棱角,可以看出年轻时的动人美貌。
倒是和黎初有点像。
叶婉清自己也发现了这点,偏了偏颈,仔细用心地打量黎初。
护士铺好床单被子,拿了些东西要走,她也很快转过脸跟着走了。
看样子,秦臻缓过来了。
秦颂后知后觉发现嘴里有股血腥味,舌钉被咬得太用力,刮蹭到了脆弱的舌尖,她咽下这口温吞的咸腥,有种回血的心悸。
対门有个苍老的声音传来,黎初应了句,似乎不害怕了,拉起秦颂:“走呀,去吃饭。”
她的手很软,五根纤细的指尖缠在一起,指甲盖圆圆短短的,如果只看手会以为是小孩子。
秦颂冷不丁被扯进七零三病房。
这里没有七零四那么冰冷,有点烟火气,床上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攥了团天蓝色的毛线,五官不像亚洲人,眼珠和手里的毛线一个色调。
秦颂拂动眼皮,认出胡院长就是网上记载的那位律师胡慕湾,年轻时在南城名气响亮。
“这位是……?”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和蔼:“小初的朋友吗?”
黎初从保温杯中倒出一杯温水,递给她:“是朋友!”刚刚秦颂说了,她们是朋友。
胡院长指着床边的椅子:“快坐吧。”
秦颂一言不发地坐下,床上的老人却突然低头凑近,那眼神……像在隔着她看另一个人。
“真是个漂亮姑娘。”她收敛神情,含笑拍拍另一边:“小初来坐,不是说今天炖了鲫鱼汤吗?”
食盒打开后还在冒热气,秦颂恍惚间被塞了两根筷子,她就这么举着,和气质不大协调。
黎初用勺子喂了胡院长一口,嘴角的梨涡浮现:“好喝吗?我可是按照您教我的做法做的!”
一老一小交流着家常,秦颂在这陌生的环境里,竟然不知不觉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胡院长打起毛线,黎初伏在床边,头枕在手臂上安静地看她。
秦颂想抽烟,望着两人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场景,手在口袋中刮蹭,然后默默合上了烟盒。
秦臻的手术晚上八点做完,推回来的时候,秦颂正撑着下颚听胡院长说一位姓唐的朋友。
床恰好准备路过病房,秦颂微微点头以示离开,然后回到了七零四。
黎初眼巴巴瞧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缝。
“是你喜欢的人吗?”胡院长理好毛线,声线低沉温和:“很像我一位故人呢。”
黎初不好意思:“还有人跟她一样冷淡吗?”
胡院长看似在回忆什么,眼尾的笑纹加深:“倒也没有她这么冷淡,平常交流没问题,就是也很不拘小节,总不受约束。”
“她吃了很多苦,身体不好,已经走了快二十年,我每年都去为她扫墓,今年怕是不行咯。”
黎初鼻子和眼睛酸涩得不行,却又固执地不肯哭出来,手无意识地抠床单:“谁说的,您要是想去我就陪您去,下大雨下大雪都去!”
说完像是怕対方拒绝,学着秦颂签协议的样子,翻出纸笔:“我们现在就约好,签了可不能反悔啊,谁反悔谁是小猪!”
胡院长一惯纵容黎初,慈爱地笑着,随她抓起手指“强行”签下名字。
两边的病房一明一暗,气氛不同,悲伤却是相同的,凌晨之后只能留下一位家属,叶婉清替代了秦颂,林知言替代黎初。
她们一起进电梯,又在电梯里沉默了很久,黎初偷偷睨身边的人,想说话又不敢说。
秦颂的风衣许多天没洗过,沾着不合时宜的污渍,这些污点不该出现在她身上,想来原因出在秦臻的病,根本没有时间打理这些。
黎初别开视线,抬头望层数,临近三楼时,电梯咔嚓咔嚓响了几声,突然就断电黑了。
她们停在三层,播报的声音听起来电流不足,断断续续之后再无声息。
黎初吓得心口疯狂跳动,险些把自己撞晕:“怎么了!怎么就停了?!”
声音委实凄惨,还带着无尽的慌张,漆黑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慌张急促,另一个病态般地,从微弱变成了……沉重。
黎初按了按警报铃,没有响应。
一直保持缄默的秦颂此时突然动了一下,声响非常大,黎初打开手机灯,发现她竟然坐在地上,膝盖处很红,像是重重跪倒才有的伤痕。
“你怎么了?”
秦颂没有回应,试图抬手去抓电梯的栏杆,黎初注意到这只手白得将纹身都褪了层颜色。
手背好看的骨节沁着汗,她用灯照亮対方全身,汗水浸湿了鬓角的发,将粉色染成了玫红,好几颗水珠从修长的颈骨下滑至衣领。
秦颂脸色极尽苍白,眉头紧皱着,她在害怕什么,又在极力克制这份害怕,下唇咬出血色的圈,摧毁了这个人的有条不絮。
黎初觉得她在忍,她总能从容不迫,怎么会容忍自己跌下神坛,和凡人混为一体。
格格不入到不正常,黎初彻底放下了恐惧,対比怕黑,更可怜的是秦颂。
可秦颂又动了,急躁地扯开领子,扣子因为暴烈的动作崩坏,哒哒掉在电梯角落。
黎初蹲下身捡起扣子,用袖子替她擦汗,从心底搜寻出安慰的措辞:“很快就能出去了。”
秦颂身体起伏的厉害,连胸脯也在上下升沉,嘴唇张开,仿佛光靠鼻子不能通气。
“你是不是很不舒服?”黎初跟着出了身薄汗,濡湿的刘海贴在额头,因为电梯不运转,空气开始变得稀薄,她不得不脱掉外衣。
见秦颂的外套渐渐变成深色,黎初眨眨眼,小心翼翼又胆大至极地伸手,把対方那件脏兮兮的外套缓慢剥离,丢到一旁。
里面的衬衫近乎贴在皮肤上,隐约现出纹身的斑斓,她的衣领扣子坏了四五颗,敞得非常大,褐色的肩带垂挂在手臂,腹部纹了一道符。
血色的符被设计成箭羽的模样,将她整个上半身穿过,箭头恰好衔接胸口的花纹。
黎初第一次见到这么完整的刺青,如果不看仔细,会有开膛破肚的错觉。
她想起包里还有瓶矿泉水,于是咬住手机翻出来,拧开瓶盖喂给対方。
秦颂喝不进去,还呛了一下,浓密的睫毛不断颤动,从嘴角抿出的水打湿了锁骨的银饰。
这样子的场景挟着难以言喻的破碎旖旎,黎初看得又燥又急。
“喝进去呀!”她顾不上奇怪的悸动冲撞,又要去倒水,慌乱中,脑子反而越来越理智。
从前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百度查着玩,当是在被科普,所以,在黎初不算宽阔的知识海洋里,有一个词条清晰可见,叫幽闭恐惧症。
不是怕黑,而是怕又黑又狭小挤迫的空间,秦颂不怕鬼屋是因为迷雾森林的鬼屋特别空旷,能进电梯是因为看得见没有拉大恐惧。
换一种说法是,在能忍的范围内。
黎初激动得两眼瞪大,她觉得自己好厉害,从前总被嫌弃的好奇心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
然而电梯依旧没有任何声音,秦颂浑身冰凉,视线被汗水迷了层模糊的滤镜,寒意从背脊侵蚀,像虫子一样爬至全身。
黎初在跟前,声音和脸若即若离,秦颂气息阻滞,很想冷声提醒她不要说话,一张口,窒息感像潮水席卷而来。
她不受控制地张开唇,压抑且克制地小口汲取空气,可越在意,偏偏越难跨过。
黎初在旁边静悄悄的,秦颂想抬头看她在干什么,头顶忽地全暗,似乎是外套笼罩了下来。
黎初的病根是哮喘,所以她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渡气,但黎初比较笨拙,勉勉强强含着她带了沉重碎钻的舌根。
这口气费了些功夫才送进来,却有效缓和了濒临窒息边缘的秦颂。
她的神经在抗拒和被迫恐惧间来回拉扯,黎初松了唇,柔软的身体下塌,像搂着一具玩偶。
“你不要紧张。”她的手绕到秦颂的左耳,把那边沾湿的头发全部拨到了耳后,左耳靠近心脏,能听清许多不一样的真诚之语。
“我会保密,出去以后不提这事。”
秦颂的高傲和从容冷漠,大概真的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的隐忍说明了一切。
就当黎初想再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时,一直没接通的紧急响铃吱得叫了声,话筒传来接线员急切的呼喊:“请问两位都还好吗?还能说话吗?”
秦颂尚存一丝力气,扯掉挡在两人头上的衣服,小幅度往后倚了倚。
黎初连忙凑到话筒旁:“多久能修好呀?!”
等待了五六分钟之后,灯光重新亮起来,电梯也缓缓下落到一层。
秦颂膝上的伤红肿发紫,她伸手捋掉尘土,随后弯腰去捡外套,粉发掉下一缕在胸口。
由于衬衫没了扣子,这个动作几乎能见到她一整个半遮半掩的内里,有种欲语还休的感觉。
秦颂一丝不苟地穿好外套,只不过拉拉链的手忍不住发颤,好几次差点夹到头发。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迅速恢复冷漠从容,大步流星跨出去,凛冽地扫了眼人群。
维修工人看见她们,围上前:“真的很対不起,两位小姐有没有受伤?”
黎初想说些什么,踟蹰地望了秦颂一眼,摇头:“没有受伤,但是也太危险了,救援这么慢!”
工人连连道歉,又跑去继续维修。
秦颂和黎初很快就走出了医院大门。
新鲜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与封闭狭窄的电梯相比,简直如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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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秦姐:这个小名我真是栓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