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栖云!庄栖云!你醒醒。”
庄栖云猛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是商郅郁。
“你又做噩梦了。”商郅郁离开榻榻米去盥洗室取了毛巾过来,庄栖云浑身是汗,连被褥也被濡湿了。
商郅郁在第一天来时就知道庄栖云的梦魇有多严重,一开始几乎叫不醒他,好不容易醒后,虽然才大半夜,但他再也不肯入睡了。
“起来一下,今晚就先跟我睡,明天再把被套换掉。”商郅郁将自己的被褥摊开一点,让庄栖云睡过来,自己则把庄栖云的被褥放到一旁。
庄栖云默不作声躺下,黑漆漆的眸一直看着商郅郁。
“怎么了?”商郅郁回过头对上他一眨不眨的眼睛,一面问,一面见他拿着毛巾愣怔的模样,便将毛巾自他手中抽出来自己帮他擦,“不管梦到什么,现在都只是梦,不要再去想了,知道吗?”
半晌,庄栖云才“嗯”了一声,说,“阿郁,我不想睡了,我怕又要做梦。”
“不想睡的话就不要睡,想做什么?”商郅郁问他。
现在正是夜半,庄栖云看见时钟的指针对着“3”的位置,不由地道,“你睡你的,不要管我。”
“没关系,白天如果你睡的话,我也可以跟你一起睡一会儿。”商郅郁说着,将毛巾放下,一本正经地问他,“想做什么?”
庄栖云想了想说,“记得小时候我也常做噩梦,小风就会带我去探险,以前看,觉得这幢房子好大,有好多房间,里面一定藏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可是,现在已经不这么觉得了。”
“那,要去吗?”商郅郁却问他。
庄栖云看着商郅郁,像是仔细想了想,才说,“我带你去参观我跟小风的秘密基地吧?”
商郅郁不由也感到好奇,点头道,“好啊。”
庄栖云像是献宝一样迫不及待就要起来,大手一挥掀开被子就要架起双拐,商郅郁却把轮椅推过来说,“你这样肋骨的伤养不好了,林医生说等你的腿完全好了,才能扔掉轮椅,否则会影响肋骨的伤。”
“我知道啦,拐杖每天不能用超过半小时。”庄栖云早就记熟了,却又反驳说,“可我胸口已经不痛了。”
“那也不行。”商郅郁一口否决,然后从衣架上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说,“穿上它,刚刚出了一身汗,容易着凉。”
作为病人,庄栖云倒也听话,就像林优说的找商郅郁来是对的,因为自从商郅郁接手照顾庄栖云开始,庄栖云几乎没有闹过脾气,非常听话,不知是潜意识里他仍然认定了商郅郁,还是因为商郅郁本身就温和可靠,值得人相信的缘故。
庄栖云穿好衣服,拉拉商郅郁的袖子说,“快走吧!”
商郅郁见他开心得像个孩子,也不由弯起唇角,推着轮椅走出卧室。
秋末的京都清凉如水,透着如薄翼一样清爽的味道,荡漾在鼻尖,徘徊在心间。
庄栖云指着路,即便是现在的商郅郁看来,这座建筑依然很大,像迷宫一样的回廊,和一眼看上去都极为相似的房间,更遑论是小时候的庄栖云和庄栖风,也难怪在他们眼里,会觉得这就像是在探险,商郅郁沿着庄栖云指的方向走,经过院子,来到偏院,那里供奉着一座佛龛,他们沿着石子径绕到背面,能见到建筑的围墙,他们用手机上的灯照亮前路,庄栖云又让商郅郁推着他走了一会儿,就指着围墙上的一处说,“我记得,应该就在这后面,你看看那上面有没有记号?”
商郅郁微微一愣,手机照过去,果然在砖砌成的围墙上发现其中的一块砖上面画了一个圆圈,庄栖云又说,“你试试看它是不是松动的?”
闻言,商郅郁伸出手,找到砖缝,手指稍稍一用力,就发现那块砖果然是松动的。
庄栖云见状,让商郅郁走开,随后,他用没受伤的那只脚猛地一踹,“哗啦啦”一堆砖块就掉落下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墙洞,那是刚好容七、八岁孩子通过的墙洞,商郅郁用手机照进去,发现墙洞后居然是一个小小的房间,但不知为什么被隔在围墙之外,想必是后来重新砌上的。
“我们把不想给大人知道的秘密都藏在了这里面,要进去看一看吗?”庄栖云一脸微笑,邀请商郅郁道。
“当然要。”商郅郁从善如流,道。
一直等到凌晨四点,林优才拨出那个号码,因为对方人在另外一个半球,他不方便飞过去,就只能跟他约好时间打这通电话过去询问。
“千叶医生,您好,我是之前跟你约好的林优。”电话一接通,林优就道。
“啊,你好。”对方是日本人,因而用日语对林优说,“你是为了美智子小姐的事情来找我的吧?”
“嗯,事关她儿子的病情,相信之前您已经收到我发给您的邮件了吧?”
“收到了,美智子小姐的孩子至今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就劝藤原先生将那个孩子送走,从现在他的病情看来,跟他妈妈当时的行为应该有很大的关系,因此,如果能够帮助到你,我很乐意。”
“非常感谢您,千叶医生。”林优连忙开口道谢,随即又说,“刚才您提到美智子小姐的行为,是否指的是……虐待?”
对方静默片刻才道,“她是重度型抑郁症,并且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状,自杀的倾向非常严重,因而也免不了会如此对待她的孩子,因为她将孩子视为自己的东西,如果她想死,必定会让自己的孩子先死。”
这跟林优心中的猜测几乎是一致的,但他忍不住又问,“那美智子小姐最后那次自杀,她的孩子的情况您知道吗?我听说他只是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亡,详细的情形不知道千叶医生是否知晓?”
“目睹吗?”千叶医生的声音里不知为何多了几分叹息,“怎么可能仅仅是如此呢?事到如今,为了那个孩子,我也没必要再隐瞒下去,那一日,那个孩子是和母亲一起入水的,就在他们家的浴池里,我赶到的时候,美智子小姐发疯似地将孩子的头摁在水里,口中不停地说‘跟妈妈一起去见哥哥’,而那个孩子拼命挣扎,我当时好不容易救下那个孩子,又让佣人将美智子小姐带到房间里,可是没想到这件事才过去三天,就传来了美智子小姐溺水身亡的消息,我赶到现场时那个孩子仍呆呆地站在角落里,他浑身湿透,应该是被母亲的死而吓狠了,整整一个月都不能开口说话,藤原先生担心他跟他的母亲一样,因此最后决定把他送还给庄先生。”
林优听到这里,总觉得连他都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当时的庄栖云应该有十一岁了,幸好已经十一岁了,才能挣扎着活下来,可是这听来仍然让他觉得毛骨悚然,十一岁就已经这样,那十一岁之前呢?林优已经不敢去想象。
“那么千叶医生您觉得,现在的庄栖风的病因究竟是遗传,还是后天转化而成?”半晌后,林优才又问,他解释说,“其实我也是最近才得知美智子小姐的病情,所以之前从没有考虑过还有遗传的因素,一旦加上遗传,复杂的程度又加深了,为此我感到相当棘手。”
千叶医生因他的问题静默片刻,才道,“他应该不是实际受害人,但又由于两人是双生子,对于双生子的心灵感应问题至今也无法解释,但他们的确存在奇特的感应能力,因而要设法治疗庄栖风,了解庄栖云曾经的经历的确很有必要,不过刚才我也说了,他毕竟不是实际受害人,一方面是弟弟遭遇不幸时他有所感应,一方面应该是听弟弟跟他讲述了这些遭遇,感同身受之后,再加上弟弟最终死亡的严重打击,才会引发如今的人格分裂,若只是单看病历,即使存在遗传的因素,但父母只有一方患病的情况,就算是同卵双胞胎,也不见得一定会发病,因而后天的影响才是最根本的。”
千叶医生的话让林优思索良久,随后他又请教了一些问题,最终,他向千叶医生道谢道,“非常感谢千叶医生,我之后会再仔细考虑一下治疗方案。”
“对了,我忽然想到藤原家的另外一件事。”千叶医生忽地又道。
林优一怔,就听对方接下去道,“美智子小姐非常喜欢小动物,她外出只要看到流浪或受伤的小猫小狗都会抱回家,不过我后来却发现那些小猫小狗总是会失踪,我曾留意过那座建筑的角角落落,都没有找的它们。”
“你是说……美智子小姐她……”林优很快就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千叶医生很快又道,“之前也提过美智子小姐虐待的问题,我观察到动物失踪之后,就开始留意那个孩子,我尽量让藤原先生把美智子小姐和那个孩子分开,不过就我看见的那次已经能够算得上是切实地虐杀行为,你也知道这种行为是会升级的,在升级到要杀死自己的孩子之前,恐怕之前的次数已经数不胜数了。”
林优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挂断电话的,他有些浑浑噩噩,作为医生,他早已看惯生死,应该冷静,但作为朋友,对于庄栖风的弟弟的遭遇,他根本无法冷静去面对,兴许正因如此,作为哥哥的庄栖风知道弟弟的经历,因而更加受不了弟弟的死,他本该更好地保护他,而不是……
但不突破那个结,庄栖风很可能永远都无法真正恢复,可若要突破,带来的痛苦恐怕难以想象,而他的治疗,究竟该从哪里着手呢?
真是伤脑筋……
因为不便行动,庄栖云没有进那个小屋,不过他就坐在墙洞边上,商郅郁跟他隔着墙洞,他将庄栖云想起的东西找出来,然后递给他。
那果然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商郅郁见到那里面甚至有用铁丝做成的机器人,军舰是用硬纸板和铁片搭的,另外还有好多硬纸板堆在角落,看起来是个未完成的坦克,做得还真是像模像样,除此之外,有一堆的模型,一看就是男孩子们都喜欢的东西,剩下的就都是大大小小的盒子,堆满了墙角,其中有一个箱子里装的都是礼物,有拆封的和没拆封的,商郅郁随手递出去一样问庄栖云,就听庄栖云在外面发出感叹说,“啊,这个,是我的生日礼物,不过,是学校里的女同学送的,她常常把我跟小风弄错,于是我们都很喜欢戏弄她,她送礼物的时候,其实是送给小风的,可是,却被我冒充了……不过,一直到最后,我们都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怕她会觉得难过……”
庄栖云的声音里充满回忆,商郅郁也十分有兴致地听他讲着过去的事情,但怎么听,他都已经能确认这些都是十五岁以前庄栖云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一起的回忆,而且七岁前的居多,因为到七岁之后,庄栖风就离开了这个家,跟爸爸去到了别的地方,只留下庄栖云一个人在这里。
说着说着,庄栖云低沉的语调中不知不觉流露出一股悲伤的情绪来,“小风……总是在我身边,即便那个时候他跟我分开……但我现在,却感觉不到小风的存在……阿郁,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应该想起来,却忘记了?”
商郅郁因他突如其来的问话而冷不丁一怔,他如何能当他的面就这样说出实情呢?不由地,他轻声地安慰他说,“因为你有太久没有见到他了吧?太想他了,才会胡思乱想。”他说着换了一种尽量轻松的语调又道,“这里的东西真的好多,这也代表了你们拥有很多值得收藏的回忆,等日后伤好了,我们再来这里的时候,你可以一点一点讲给我听,这些回忆一定都很……”他原本一边在说,一边又动手翻了一个箱子,那个箱子并不起眼,被压在好几箱箱礼物的下面,是搁在最下面的其中一个,可是打开后商郅郁不由怔住了,因为本来要说的话也顿住了,只因里面放在好几个玻璃瓶,瓶中装满了泥土,泥土上却插着一根又长又细的木牌,商郅郁将手机挪近,看见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写着:小鱼之墓。
稍大一点的玻璃瓶也是一样,但那其中也插着一根小木板,上面写着:君君之墓。
“……君君……是谁?”商郅郁虽是无意识地出声,可如此寂静的夜里,外面的庄栖云却早已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商郅郁的声音。
脑袋中忽然“轰”的一下,出现了久远的那些画面。
“小风……我们养的金鱼,又死了一条……”庄栖云捧着早已冰冷的尸体,哭哭啼啼跑去找庄栖风。
庄栖风跟庄栖云生得虽然一模一样,却因为生来的意识里是哥哥,所以显得更坚强,虽然他也因为金鱼的死感到很难过,但依然安慰庄栖云说,“我们把它埋起来吧。”
“嗯,好。”庄栖云点了点头,庄栖风递给他一块手帕,说,“来,把眼泪擦干。”
画面一转,是庄栖风带着自己拼命往后院跑,他们跑进墙洞里,庄栖风匆忙将砖块叠好,回过头就看见庄栖云早已抱住自己的膝盖缩在角落里,果然外面很快就传来母亲飘忽的声音,“小风,小云,妈妈不会伤害你们的,妈妈不骗你们……”
“小风,好痛,好痛……”
庄栖风紧紧抱住庄栖云,不停地安抚他道,“不痛不痛,我们不怕痛……”
“为什么……为什么妈妈要这么对我们……”庄栖云问庄栖风。
庄栖风的眼中也充满疑惑,和深深的恐惧,更有努力表现出来的坚强,他牢牢地护住庄栖云,口中喃喃地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好痛……我的头好痛……”庄栖云紧紧按住自己的脑袋,痛楚的呻吟声溢出嘴唇,“小风……我的头……好痛……”
商郅郁在里面吃了一惊,忙从墙洞另一面低身出来,却见到那人低着头攥着拳极其痛苦的样子。
“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没有出生……就好了……”
“庄栖云?”商郅郁见他痛苦的样子也忍不住纠起了眉,他像是又陷入了梦魇,无意识地叫着庄栖风的名字。
商郅郁蹲在轮椅前不知如何是好,不由伸出手覆上庄栖云按压头部的手,然后握紧了,低低地道,“庄栖云,我是商郅郁,你看看我,那些事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显然是“君君”这个名字触碰到了庄栖云禁忌的回忆,致使他忽然之间变得如此痛苦,商郅郁看着他的模样只觉得连自己的一颗心都揪疼起来,但他毫无办法,只能在一旁不断地安抚,最后,他索性整个人向前倾,就着跪地的姿势将庄栖云整个抱在怀里,好不容易,那突如其来的疼痛似是才慢慢减缓,庄栖云却早已冷汗涔涔,脸色白得吓人。
“阿郁?”
终于,他认出了商郅郁,轻轻地唤道。
商郅郁总算松了一口气,他的手心里都全是冷汗,这时他看着庄栖云,说,“我们回去吧,不要再来这里了。”
“可是……医生说,我有很多事都忘记了,如果能把那些事都想起来的话,小风就会回来了。”
商郅郁一时无言,他看着庄栖云倔强的神情,忽然间恍然大悟,问道,“所以,你才要来这里?”
他像是有些生气的模样,让庄栖云缩了缩脑袋,不说话了。
商郅郁瞪着他半晌,最终只能妥协,却道,“医生说的话虽然很对,我也知道你有多想见小风,可是,你这样勉强,小风会担心,我也会担心,你的伤才刚好不是吗?还是,你根本不在乎小风是不是会担心?我是不是会担心?”
“在乎!我当然在乎!”庄栖云连忙回答道,“可是……我也担心你会嫌烦啊,成天照顾一个病人——”
“所以想尽快好起来?”商郅郁打断他的话,替他接下去道。
庄栖云老实地点头,道,“嗯。”
“嗯你个头!”商郅郁气极,脱口而出道,可又如何能真的对他生气,好半晌,他注视庄栖云,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他道,“你只要一心把伤养好,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小风一定不希望看见现在的你这样勉强自己,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如果真的难过,或者觉得痛苦,我希望你都能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解决,可能你会觉得没有跟你经历过相同的事的我这样说会显得太过轻松,可已经发生的事既然不可能再更改,我们只能够向前看,但这一切都要等你把伤养好再说,我们一件一件来,知道吗?”他说着,又特地补充了一句道,“而且,只要是你的事,我从不会嫌烦,从一开始就一直是如此,我已经习惯了。”
最后那句话中不知为何带着笑意,庄栖云只能愣愣地看着他,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经你这么一折腾,我还是决定把你带回房间休息,不准不听话。”商郅郁不容庄栖云反驳地道。
“喔。”庄栖云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任商郅郁站起来推着轮椅往回走,但他仍是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去,痴痴地看着那个墙洞,脸上隐约浮现出痛苦,却又不舍的表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