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连森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里的他回到了大三的那年,也就是他与骆峥初遇的那年。
那时的顾连森在校队打拼了两年,终于在几个老队员毕业之后熬出了头,争到了一个首发席位。
骆峥就是在这时候入队的。
骆峥是学校视若珍宝的篮球特招生。原本,特招生都应该参加专业组的比赛,但是顾连森的学校作为个体育强校,总有各种手段让高考成绩好的特招生作为普通学生入学,以便参加业余组的比赛。成绩实在没法抢救的,才用特长生身份入学,就只能参加专业组的比赛。
各大高校对特招生的争夺特别激烈,而骆峥还是成绩好的那一类,更是匮乏。
那天,副校长亲自把他领到队里交给教练,轻而易举地拿走了最后一个首发席位。
骆峥个子不高,只比顾连森高了两厘米,虽是个体育生皮肤却不黑,还长着一对桃花眼,给人一种很斯文的感觉,脸上还总是带着很温和的笑容。
顾连森和队友们最初心里都是不服的,谁都不乐意让一个空降的人夺走一个首发位,何况是个看起来就很弱的家伙。
但是训练真正开始之后,骆峥的表现让顾连森心服口服。骆峥的控场能力十分地强,全场都对场上所有人的走位了然于胸,加上那出色的控球、传球能力,是一个十分优秀的控卫。
顾连森是一个得分后卫,有出色的爆发力和极高的投篮命中率,但他的缺点也很明显:他身材偏瘦削,身高和力量都不足,如果被对手重点盯防,他很难用自己的力量摆脱防守。
但骆峥总是能及时找到接应他的位置,又或是在一个极妙的时机把球交到他的手上,让顾连森全场下来打得得心应手,平常整天吼他的教练今天竟然一次都没骂过他。
顾连森心情愉快,内心的不服早已烟消云散。
训练结束后,顾连森很主动地去跟骆峥搭话:“兄弟,球给的真不错啊。”
骆峥正在用毛巾擦汗,高强度的训练让他满头大汗,连长长的眼睫毛都是湿漉漉的,闻言抬起头,儒雅的脸上带着笑:“谢谢,你投篮真准啊。”
“嘿嘿。”顾连森笑得很高兴,露出了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对了,我叫顾连森,医学院大三。”
“顾哥你好,我是骆峥,管理学院的新生。”
“以后多关照啦。”
说完,顾连森伸出手,和骆峥击了个掌。
骆峥和顾连森很快就熟络了起来。或许是身高相近,在平均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的球队里他们就像被一群老鹰拥着的两只幼崽。
许多时候骆峥都会在训练时很主动但是又不突兀地给顾连森指出问题所在,而顾连森在练习的时候也很重视去配合骆峥的各种给球的习惯,彼此间的默契日益增加。慢慢地,他们经常会在训练后一起吃饭,谈天论地,十分投缘。
大三的医学生学业已经十分繁重,球队的训练强度也撑得起体育强校的名号,顾连森的每天都过得很快。
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骆峥的。
或许是他刚刚跑到他最擅长出手的那个点骆峥的球就传到他手上的那一刻,又或许是骆峥用被汗水弄得湿漉漉的带笑的桃花眼注视的那一刻,也或许是骆峥对他的称呼从“顾哥”变成“森哥”的那一刻。
骆峥长得偏白,给人一种文质彬彬的感觉,但是跟顾连森在一起的时候却十分黏人,总是森哥森哥地喊他,说话的时候是那样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顾连森只觉得这样的骆峥十分的可爱。
每日的训练让他的生活有了盼头,能见到骆峥,能和他说话,能一起打球,变成了顾连森每一天的动力。
骆峥是个十分擅长交际的人,入学不久后进了学生会的宣传部,大一下半学期的时候他被推选成了部长。
骆峥开始忙得不可开交,训练也不是经常出席了。但是他底子好,教练也放心让他请假。
但骆峥每次来训练,训练前总要打很久电话交代学生会的事务,那认真的模样和训练后的黏人模样一对比,更让顾连森心痒难搔。
转眼间,顾连森就马上要升上大四了,他开始慌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大四退队专心学习,这么一算他能见到骆峥的时间就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而距离球赛只剩下一个多月了。
顾连森很无助。
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让他感受到“喜欢”这一种美好的感情的人,是个同性。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句话说出口。
骆峥是那么好的人,他值得有一个可爱的女朋友,许多年后有一个可爱的孩子,或许到时候他还能有机会给骆峥的孩子看病。
顾连森心里充满了柔和又单纯的爱意,可细细品味,却是说不出的酸涩。
比赛的日子越是接近,顾连森就越是焦虑。他很想在他学生生涯的最后一次比赛,也是最后一次能和骆峥一起打的比赛里,不留遗憾。
因此,他开始明目张胆地翘了晚上的课出来加练。且不说校队会提供公事请假条,顾连森本身的成绩就很好,辅导员向来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他翘课翘得毫无罪恶感,一心只放在赛前的准备上了。
顾连森一直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他的身高问题是没有办法解决的,但是力量不足却是可以练的。他尤其弱的是核心力量,虽然每日的训练都有针对核心力量的训练,但是他觉得还不够。
他还想再强一点,更强一点。
第一周的加练下来,顾连森的腰已经隐隐作痛,但是他觉得这点痛不算什么,就没有在意。
一直坚持到了第三周,在杠铃转体时的一个瞬间,顾连森的左腰爆发了一阵剧烈的撕裂痛,让他眼前一黑,连人带杠铃摔倒在地,所幸杠铃掉下的时候没有砸到他,但是他已经痛得爬不起来。
他摔倒的动静惊动了力量房里的田径队的队员,几个队员连忙把他抬到了急诊,并通知了他的教练。
医生诊断为急性腰扭伤,由于腰肌和韧带已经出现了撕裂,告诉他至少要静养一个月。
教练怒气冲冲地跑进来,也是急昏了头,没有什么比在赛前的这个节骨眼上首发队员受伤更让教练着急的事情了。
事情关乎教练的奖金,教练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顾连森默默听着,咬咬牙,说:“教练,急性腰扭伤只要急性期静养过后,对身体的影响不大的,医生也说我休息几天就好,比赛还有三个星期,我休息一个星期之后就能归队。”
教练听了,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吩咐他好好静养。
顾连森又求教练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别的队员,以免影响他们的训练。
教练觉得有理,也答应了。
顾连森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疼痛丝毫没有缓解,但他还是要求出院了。
他的主管医生正好是他的外科老师。他在外科的实验课和临床的见习里表现都不错,老师对他印象挺好,甚至还跟他开玩笑说以后要不要当个外科医生,顾连森当时还笑着说好。
而此时的顾连森急得眼眶都红了,哀求他的老师给他打封闭,保证自己不会乱来。
老师最终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给他打了封闭,并警告他最多只能打一个疗程。
顾连森算了算,一次能起效五到七天,一个疗程最多四次,而距离比赛还有两周,赛程两周,刚刚好。
他很开心的答应了,悬起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回去训练的时候,顾连森绝口不提受伤的事情,队友问起只说有门课要考试,复习了一周。
所幸赛前的训练比较个性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项目,也无暇顾及别人。
教练到底还是顾忌他刚受了伤,只给他安排了很低强度的练习。
顾连森投了几个篮,发现出手用力的那一瞬间他还是会感觉到腰部有一阵刺痛,但是不影响他的命中率,还是松了口气。
休息的时候,顾连森出了比平时更多的汗。这时,他们队长付海走过来,问:“你的伤好了吗?”
顾连森一愣:“你怎么……”
“我男朋友是田径队的。那天他也帮忙把你抬去医院了。放心吧,我没告诉骆峥。”
付海递给了他一瓶脉动,顾连森无意识地接过,脸色苍白。付海的话信息量太大了,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付海比他大一届,是经济学院的学生,打的是小前锋的位置,他与付海关系还不错,在骆峥入队以前,付海是他大多数配合练习的搭档,两个人挺合得来,但他从来没想过付海会是个gay,更没想到付海已经看出来他对骆峥的感情不一般。
“谢谢,也帮我谢谢你的……男朋友。”
付海笑了笑,说:“我原本以为你是直的。”
“我也以为我是直的,”顾连森虽然有点尴尬,但他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件很美好的事情,尽管那是个同性,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坦然地承认了,“但我就是喜欢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你是个被直男掰弯的直男?真惨啊。”
“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顾连森有点心虚。
“我觉得挺明显的。你这人脸上藏不住事的,整天给人断球还没把你断得演技好一点。”
顾连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喝水,却听到付海说:“我觉得他也看出来了。”
顾连森猛地抬起头。
“那小子没有看起来那么纯良无害,这是gay的直觉。”付海盯着顾连森,发现他根本不信,叹了口气,又说,“连森,我们一场队友,哥也不想让你走进这条死胡同,离他远点吧,当直男不好吗,至少你还是个直男的时候看起来比现在看起来过得好多了。”
顾连森低下头,没有回话。付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回去训练了。
付海的话没有起到预期的作用,反而让顾连森的心砰砰直跳:
既然骆峥都知道他喜欢自己了,还愿意跟他在一起。
那会不会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骆峥也是喜欢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