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惺进了CCU之后也深吸了几口气，才走到了顾辙的病床前。
手术那天叶惺只匆匆一瞥，便去帮忙推病床了，没留意顾辙的长相。此时细看，顾连森其实长得和顾辙很像。
顾辙的头发很短，看不出是不是卷发。可他人到中年，眉眼间依然有一种清隽感，但与顾连森遗传自母亲的杏眼不同，顾辙的眼睛不大，眼角还微微上挑，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顾叔叔您好，我是顾连森的同学，我叫叶惺。”
顾辙自叶惺走近就疑惑地侧过头看他，听到他的话，表情闪过一丝惊讶，问：“你就是小叶？每天给我做饭的是你？”
“是我。”
顾辙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说：“谢谢你，这几天给你添麻烦了。琳琳……呃，顾连森他妈，把你夸得天花乱坠，那架势，我还以为她在给我介绍儿媳呢，就把你叫进来打声招呼……”
叶惺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笑了，没有答话。
“是我糊涂了。手术那天，你也在，对吧？对，你在的，顾连森当时也跟我说你在的。我当时精神不太好，没记住，不好意思。”
“没事。叔叔，饭菜还合您胃口吗？”
“味道真的太好了。小叶你这手艺都可以开餐馆了。”
“谢谢叔叔。我以前在A国的中餐馆打过工。”
“小叶你是华裔？”
“准确来说，我是华侨。我是在国内出生的，我的母亲想让我拿中国国籍。”
“哦？这可真是少见了。现在人人都挤破头想拿外国国籍，你的母亲非要反过来，真有意思啊。”
“或许就是出去久了，才会总想着回家。”叶惺顿了顿，又说：“有家人在的地方，无论是怎样的，都是最好的地方。”
顾辙点了点头，似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叶惺不动声色地问道：
“您今天感觉怎么样了？”
“我觉得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可是这些护士就是不让我下床。他们有没有跟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
一说到自己的病情，顾辙就有点来气，瞪了护士站的方向一眼。
“顾叔叔，您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短时间内确实是不能下床的。您现在身体没力气，万一摔倒了就麻烦了。”
“她们也是这么说，可我就是觉得我没事啊。”
顾辙固执地说。
很快，探视时间结束了。
叶惺在更衣室脱下了隔离衣，长长地舒了口气，才走了出来。
顾连森早已等不及了，在门口来回踱步，悄悄在别的家属出来时门一开一关的瞬息里朝里张望，现在终于等到叶惺出来，连忙凑过去问：“怎样了？我爸说什么了？”
“你爸说把你许配给我了。”
“？！”
顾连森惊呆了。
叶惺笑了，伸手把他惊得掉下来的下巴推了回去，托着他的脸，捏得他的嘴都嘟了起来，才说：“骗你的。就谈了谈他的病情。”
“你！！！”
快把小卷毛气成爆炸头了，叶惺才收住笑，正色道：
“顾叔叔不太配合治疗。我刚刚跟里面的护士问了情况，护士说顾叔叔很反感她们的护理，整天嚷着要下床，要用电脑，这对顾叔叔的病情很不好。或许你们该跟主管医生商量一下，如果条件允许，尽快给他转到普通病房会比较好。”
“啊？小叶，这是怎么回事？”
林琳一听就急了，问明白情况之后，连忙拉着顾连森就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顾辙的主管医生姓陈，是个资历很老的主任医师，听到他们提到这件事，沉默地翻着顾辙近几天的病例，终于开口：“之前其实护士长已经跟我反映过这个情况，顾先生从手术之后开始每天都会找我们值班护士的麻烦，但那时他的病情还不是很稳定，我们也不敢刺激他。前几天我们有一个怀孕六个月的年轻护士都被他气得哭了，他才消停了。最近这两天他的心脏情况改善了不少，但我本来是不建议他转出去的，支架刚放入的病人，四肢血供的恢复都不会太好，很容易会摔倒。只是顾先生还比较年轻，恢复能力会好一点，如果你们坚持要给他转到普通病房，也不是不可以。”
三人又是道歉，又是道谢的，陈主任才批准了两天之后给顾辙转回一般病房。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林琳还有些怔愣，喃喃说道：“他和我吵架也算了，都病成那样了，还把人家怀孕的护士弄哭了？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顾连森开解道：“爸只是突然病倒之后留了太多的工作，有点着急了。”
“但愿吧。”林琳叹了口气。
从医院离开，顾连森终于忍不住了，悄悄拉住林琳，问：“妈，我今晚能在酒店待吗？这样我爸有什么事我都能第一时间过去。”
“你这小兔崽子，想陪小叶你就直说，少拿你爸当挡箭牌！”
顾连森飞快地吐了吐舌头，觉得他妈就是他肚子里的那条蛔虫。
顾辙病倒之后，前前后后都折腾了一周了，顾连森除了手术后那天晚上草草住了一晚酒店，之后每天都陪着林琳回家，生怕母亲独处时会被压力压垮。叶惺则一直住在酒店，方便有紧急情况时可以及时赶到，白天又忙着到他家给顾辙做饭，顾连森这几天就没机会好好和叶惺说几句话。现在顾辙虽然不是医生主动让他转回普通病房的，但终归也是能转出来了，也是一件好事，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一松，他就按捺不住想跟叶惺好好谈谈的冲动了。
“去吧，但是先回家一趟，把你藏在家里的小叶的衣服还给人家！别老穿他的衣服，他就带了几套衣服过来？过几天要下雨了，到时他的衣服干不了就麻烦了，你这小短腿的衣服他又穿不下！”
“？！”
顾连森觉得他妈确确实实是个亲妈，连捅刀都往他最痛的地方捅。
“我都175了啊！还小短腿啊？
“你爸185。”林琳一脸嫌弃。
“……”
“你再看看人家小叶多高呢？得有一米九了吧？你还不是小短腿啊？”
“……”
“小时候让你喝牛奶你不喝吧，等到来不及了才拼命喝，浪费了多少牛奶啊？”
“妈……你别说了……我是小短腿……我就是……”
顾连森绝望地说。
当晚，顾连森精神抖擞地大力敲着叶惺的房门。
“谁啊？”
见叶惺明知故问，顾连森翻了个白眼，喊道：“开门，干洗的，给你送衣服呢！”
叶惺刚打开门，顾连森就一溜烟地冲了进去，巡视了一圈那个小小的房间，“啧”了一声，说：“这房间怎么没配电脑？”
“你就是来这玩电脑的？”叶惺有些无力地问。
“当然不是啊！没有电脑，就没有键盘了！那你就没有能跪的东西了！”
“？？？”
顾连森拽着叶惺，让他坐在酒店的小座椅上，感觉到自己此刻确实比叶惺高了，才双手抱胸，说：“现在，我要开始跟你算账了。”
“算什么账？”叶惺一脸懵逼。
“第一条，我让你去开学会，你为什么跑来了？”
“因为我把我的发表取消了，改成请同去开会的人帮我贴个海报就算了，学会那边也同意了。感兴趣的人当然还是会联系我，正式的发表留到下个月的另一个学会了。”
“……好吧，那第二条，你的论文呢？你不去发表，不会被压稿吗？”
“我的论文已经送了外审了，审稿意见都回来两条了，当然没有被压稿。”
“？？？所以你的论文不会被剽窃吗？不会被冒名顶替吗？”
“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啊？我们又不是在国内，岛国的著作权法那么严，剽窃也得对方有胆量才行啊。我们学校的研究，从课题申报到实验到论文投稿每一步都记录在案，就连我哪天去喂了小白鼠电脑里都记着，这要怎么顶替啊？”
顾连森傻眼了。
都是吃了本科毕业就去读博的亏啊！
没发过论文伤不起啊！
“那、那你也不能跟我解释一下吗？我那天晚上想找你道歉的，可你都不在家！”
叶惺站起身，把还在垂死挣扎的小卷毛按到了小座椅上，和他对调了位置。
顾连森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问：“干什么？”
“首先回答你的问题。你走的那天我的教授值夜班，我想给他打电话说明情况，但他不接，我又急着跟你一起走，就回了一趟医院去找他。但我没想到你甚至都不等我回来，我是想解释的，可当时你根本不肯听。”
“我……”
“现在是我跟你算账了。”
“？？？”
“你朝我发脾气。”
“我没有……”
“你说你宁愿没见过我。”
“我不是真心的……”
“你不等我自己就连夜走了，衣服也不多穿几件，也不给我留信息，你知道我一路上有多担心吗？你还把你自己弄垮了。”
“这些，上次不是已经骂过我了吗……”
“还有一条。”
叶惺眯起眼，带着危险的笑容，一步步地走近顾连森。
顾连森本能地往后退，退到连两条小短腿都缩到了小小的座椅上了，叶惺双手按着座椅的扶手，俯下身把嘴凑到了他的耳旁。
“你说我很快？”
我怎么好像嗅到了车的味道……不行不行要把它扼杀在摇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