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补完了…
秋节至,天空辽阔高远,浮云连成淡薄的几片,渐渐游移过纪城的上空。附近的瑶山上槐树叶已经染上浅黄,宛如天边垂落下的余晖,清风过,便下起濛濛落叶雨。
城中仍如数月前一般热闹,沿街叫卖的小商贩又添了几张新面孔,挎着篮子买菜的行人在路上走走停停,酒香从沿街的饭馆里飘出来,把空气都酿出醉意,有谈笑的,有吵架的,有小孩子在大人们的腿间穿梭来去,拨浪鼓咚咚咚敲着。
小二背着包袱,一个人走在熟悉的街道上。闵忠把他送到城外便离开了,他一个人在城门处徘徊了一会儿,才走进来。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悦来客栈还会有他的位置么?
举目张望,每一砖每一瓦都没有变一样。这些日子,他失去很多,可纪城却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风霜雨雪不能令它改变分毫。
这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有些格格不入了似的。
一步一步,穿过几条街市,停在一座两层的小楼前。墙上的大红牡丹依旧俗气地绽放着,屋檐下的枣核灯笼微微打着晃,有些掉色的牌匾上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大字。有刚刚吃晚饭的客人从里面走出来,多看了小二几眼,大概是觉得他眼熟,但很快便擦身而过了。
【我回来了…】小二在心里对着整个客栈说。
兜兜转转一圈,才发
现自己还是属于这里。他是悦来客栈的店小二,不可能是别的。
过了一会儿,他抬步走上石阶,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忽然听到一道声音,“客官您好~您打尖还是住店?”
他一下子怔住了,眼前的人戴着麻布小帽,肩上搭个白手巾,比他要清秀几分,笑得比他好看。
原来就连他在这里的位置,也已经被更好的人代替了。
一瞬间他感觉周围的世界都变得拥挤,拥挤得找不到他的位子了。他傻乎乎地看着另一个店小二,直到对方又问了他一遍“打尖还是住店”,才蓦然回神。
然后他摇摇头,“那什么……我……我找掌柜……”
这个店小二看起来比他要更和气,因为如果是他,在得知对方并不是客人后,肯定不会像开始那么殷勤,但这个店小二却依旧笑嘻嘻的,热情地说,“掌柜呀,你在这儿先坐会儿吧,他一会儿就下来。”
“好……好……”他有点尴尬地抱着包袱,随便找了张桌坐下来。这大堂里的每一个角落他都再熟悉不过,此番回来,却已然成了外人。
他看着另一个店小二勤快地跑来跑去,端茶倒水送菜送饭,熟练得没有一丝误差,甚至干得比他还要好。他从来就不是最好的,也不是独一无二的,即使是在当店小二这一方面。
这么想着,心里有些酸酸的,却又跟习惯了似的有点麻木。
楼梯上响起吱吱呀呀的响声,小二抬起头,便看到齐福康慢慢悠悠地走下来,小胡子下面伸出半截牙签,鼻子里哼着小曲。
小二突然觉得有点儿紧张,赶紧站了起来。齐福康一直走到柜台附近才看到他,然后小眼睛一瞬间就睁圆了,“呀!你这个小王八蛋怎么回来了?!”
熟悉的称呼,熟悉的语调,小二突然觉得鼻头发酸,就好像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家人了一样。
他走到齐福康面前,叫了声,“掌柜……”
齐福康抓着他胳膊,拉着左右转了转,好像在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儿似的,然后重重一巴掌拍上他肩头,“你小子这些日子跑哪去了?我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小二开口说了个“我”字,便接不出下文了。
齐福康用食指指着小二的鼻子,开始数落他,“你个小兔崽子当初连气儿都不吭一声儿说走就走,那叫一个坚决,你知道我亲自跑了多少天堂才找着接手儿的啊?!你在我这儿干三年我也没亏待你啊,你说你是不是白眼儿狼?啊?”
许久没听齐福康这么骂人,此时小二却觉得分外想念,眼角都有点泛红了。他抬起头看着齐福康,“掌柜……我错了……我不该离开这儿……”
齐福康哼了一声,斜着眼瞧着他,“现在怎么回来啦?外头混不下去了?”
小二抿了抿嘴唇,有些踌躇地说,“掌柜……你这儿……还要人手么……”
齐福康翻了个白眼,小胡子一翘,“噢,混不下去了就回来我这儿啦?你当我这儿善堂啊?”
“我……我只会干这个……”
“没看见那儿已经有一个了嘛。”齐福康冲着另一边正擦桌子的小跑堂努了努嘴,“这小子挺不错的,人勤快,心也挺细,不比你差。我总不能因为你辞了人家吧。”
小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布鞋,俩手紧紧抓着包袱,半晌才说,“我……我可以只拿一半工钱,您给我个住的地方就行了……”
齐福康叹了口气,靠着后面的柜台想了想。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小二,不是我不帮你…但咱店本来就是小本生意,一个跑堂足够了,我又不能无缘无故辞了那孩子…你啊,再去别的地方问问吧。”
小二考虑了下,要不要声泪俱下地抓着掌柜的裤腿求他留下自个儿,但想想又觉得这样太没劲了。就算死缠烂打地留下了,到头来被人讨厌嫌弃,还不如一开始就放弃的好。
于是他只好点点头,脚在地上蹭了蹭,才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猛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说了句,“掌柜您保重,我走了。”然后继续往前。前路又变得未知起来,现在连是否能找到活计都不一定了。而此时在小二的心中,失去的并不只是活计,更像失去了一个家,一个比起天权城来更像家的地方。
心里很不舒服,又疼又酸,但是他不能停步。生活中不如意的事总是接踵而至,除了想办法解决应对,没有别的路可走。他虽然失去了一切,但是还是要生活下去。
外面热闹的光线照射进来,小二微微驮着背的样子有点笨拙,有点孤单,有点可怜。
齐福康看了一会儿,突然一拍桌子,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大喊,“小二!你先等等!”
小二已经走到门口了,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齐福康有点不耐烦似的冲他招招手,“你过来!”
小二心知貌似是有点希望了,赶紧小跑着到了掌柜面前。齐福康皱着眉头盯了他一会儿,然后说,“算了,最近客人挺多,小豆子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你留下来可以,但是工钱可就减半了。”
小二睁大眼睛,有点不敢相信似的,随即双目中放出光来,连连说着,“谢谢掌柜!谢谢掌柜!”倒了这么久的霉,今天竟然走运了,小二高兴地笑起来,一扫连日来缠绕不去的阴霾。
从天权城到缥缈宫,他一直觉得自己在被所有人拒绝,好像天大地大,却没有一个地方是属于他的一样。没想到在最绝望的时候,接纳了他的竟是最喜欢斤斤计较,精明又爱算计的齐福康。
他从没有这么感激一个人,激动得差点就要扑过去抱住掌柜。但齐福康拿着算盘把他抵住了,尖酸刻薄地说了句“傻站着干啥,在我这儿吃白食啊?还不快点给老子干活去?!”
于是小二连行李都没安顿便戴上小帽,拉上手巾,在堂里忙活起来。虽然疲惫,但心情却是这几日来没有的轻松。
至少,他回到了他属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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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缥缈宫出来后,安然便买了匹马,往西北方向的章尾山行去。而他去那里的原因,是因为章尾山曾是烛龙教总坛所在之处。
烛龙教的信仰为烛龙之神。此神人面蛇身,嘴里含着一枝蜡烛,故名烛龙。传说它栖息在章尾山上,睁开眼睛便是白昼,闭上眼睛便是黑夜,吹一口风便是寒冬飘雪,呵一口气便是烈日炎炎。也正因为如此,烛龙教才把总坛设在章尾山上。如今新教复兴,就算已经不在原址,总坛也一定会设
在章尾山附近。
既然全天下的人都说他安然是魔教妖人,既然他的朋友们都在一瞬间与他反目为敌,既然连他的父亲都已经将他舍弃,既然连他最在乎的人也恨他入骨,既然正道已经没有了他的安身之处,他又何必死守着曾经的信念,沦为众人猎捕的对象。
他们说他是魔头,那他就遂了他们的愿。
还未进入章尾山的地域,他就被烛龙教的人发现了,天地两位明王立时率众前来迎接,浩浩汤汤的教众在眼前铺展开来,旌旗在狂风中烈烈作响。安然一袭白衣无瑕,牵着一匹白马,静静地看着左擎苍和雪枫跪在他身前,齐声高呼,“恭迎圣子。”
随即,所有随行的教众皆高呼“圣子千秋万岁,与天地齐寿,与日月同辉!!!”
这一刻,安然沉稳了目光,手紧紧握成拳又松开。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少顷之后,他终于还是松开握着缰绳的手,一步步向前走去。两旁跪拜的那些曾经势不两立的魔教教众看上去都是那么陌生,此刻却全都臣服在他脚下,只因为一个圣子的名号。
此后的路要怎么走,走向什么方向,安然没有半分头绪,但他知道这条路必定不会平坦,甚至可能布满荆棘。但他不在乎了,从今天起,他不用再做一个好人,一个侠士,只要是他想要的,都可以不计方法的得到。
长路的尽头,轮椅上的老者欣慰地微笑着,丑陋的面容扭曲起来,看上去有些可怖。
“圣子,您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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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半个月已经过去。
小二每天都十分忙碌,自从他回来后,就变得比以前还要勤快,迎客送客报菜名端菜送酒,笑起来眼睛还是会弯成月牙,让人看了就觉得喜庆。
没人知道这些日子他遇到的事儿,连齐福康也没看出什么端弥。
到了晚上,他就和另一个被称为小豆子的跑堂住在一起。小豆子脾气好,得知他是以前的小二,十分大方地就同意和他住在一起,还成天大哥大哥的叫。小二听他叫得挺舒坦,也就真把自个儿当大哥似的,没事儿给人家传授点儿人生经验,比如说什么样的客人会给更多的小费,需要好好伺候,什么样的客人可能吃白食等等等等。
有时候,小二自己都以为自己已经把半月前的事统统忘记了。可是当午夜梦回,又一次回到撞见闵然和安然接吻的时候,被闵然拒绝的时候,被安然侵犯的时候,被赶出缥缈宫的时候,他就会一次又一次汗津津地惊醒,然后睁着眼睛无眠到天明。
有时候打烊了,他一个人在大堂里擦桌子翻凳子,会不由自主地哼起水仙操来,有些伤心的调子,在昏黄的光线里寂寞地回响着。
有时候,傍晚时来了客人,他抬起头望见夕阳从对方的身后照射过来,就总恍恍惚惚觉得那是一个穿着黛罗锦衣的商人,平凡的面容,却有一双魅色横生的双眼。
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在某一天完全忘了闵然,忘了那些不开心的事。他才二十一岁,还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也许几年后,闵然就只是他生命里毫不重要的一笔。所以他可以很有耐心地等。
而安然,他现在想到这个名字,竟然会有几丝胆怯。
但更多的,仍然是恨。
可惜,他只是个小二,他不能把他怎么样。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希望永远也不要见到他。
某天,悦来客栈来了个特殊的客人。当时小二刚刚送走一拨客人,紧接着便又来了几位。小二一边习惯性地吆喝着“客官您里边儿请呐~”一边抬起头,却见到一身红衣胜火的凤歌,正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是你?”
小二一愣。
天权城一战,凤歌也在场,他是少数知道自己是安路遥大儿子的人之一。
但很快,小二便像往常一样谄媚地笑起来,点头哈腰地说着,“呦!凤掌门!!!贵客呀!!!您今儿怎么有空来啦~~~”一边说着一边弯着背伸出手做出引路的动作。
凤歌身后还跟着几个弟子,以及一位长老,看上去似乎不是来吃饭这么简单。他看着小二,微微笑开,儒雅而和善,问道,“你又回来当小二了?我实在没想到你是安盟主的长子。”
小二嘿嘿一笑,“那是…小的资质平庸,跟我爹一点儿也不像。掌门您是来打尖还是住店?”
凤歌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的目的似的,“我约了人,在这里相见。劳烦小哥为我们安排个清静的地方。”
“没问题没问题~几位这边请~”小二拖长声音招呼着,然后把人往大堂里边的雅座带过去,路上招呼小豆子沏一壶龙井茶。雅间分成春夏秋冬四号,分别以兰荷菊梅装饰。小二把人带进秋字号,待招呼着所有人入了座。此时小豆子也正好把茶送来。
他们几人并未点菜,只说一会儿会有人来找他们。小二正要退下,却忽然听见凤歌说,“小哥,最近可有令尊的消息么?”
小二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啊?我爹?”
凤歌身边几人看他的眼光有些怪异,不像凤歌那样平和,反而带着几分敌意,几分鄙夷,但最多的还是小二早就熟悉了的轻蔑。
凤歌点点头,继续问道,“听闻七城会上,令尊辞去盟主以及城主之位,之后便下落不明。不知小二哥是否有他的消息?”
“辞去盟主以及城主之位”这句话像几颗硕大的石砾接连砸到小二头上,把他完全砸傻了。他呆呆看着凤歌,混乱中答得语无伦次,“啊?辞了……不是……不可能……我不知道啊?”
旁边一个弟子低低发出一声类似嗤笑的声音,但并未说什么。凤歌责备地看了那个弟子一眼,然后柔和了目光,安慰道,“倒是凤歌唐突了,安盟主吉人自有天相,小二哥不必担心。”
小二心又乱了,心心念念都是自个儿的爹失踪了,哪里还听得进凤歌的话。他胡乱地说了句,“那个,我先……先下去了……”然后便木木张张往外走。
这下好了,如果他想找他爹,都不知道去哪里找。
有时候他真的很好奇,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为什么当了他二十多年的儿子,却完全不了解他?
小二一个人在后院的门槛上坐了半天,抬眼看着天际浮云变幻。然后,他决定就当从来没听见过这件事儿。
爹走了,而且并没有告诉他,大概就是不想被他找到吧。就算他想找,也无从下手,况且爹那么厉害,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份活计,他不能再轻而易举地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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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龙教迎回圣子的消息在江湖上很快传开,武林之中一片哗然。曾经的正道骄子,雅然出尘的安然,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邪教魔头,另得许多人扼腕叹息。
而此时的安然,已经身在章尾山中烛龙教总坛之内。
章尾山地处西北,土地贫瘠,山上多是嶙峋怪石,鲜少有花木能够在万丈绝壁上生根,看上去甚是阴森诡秘。而在幽深的山谷之中,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洞窟,高达百丈的洞口,被雕刻成巨门的样子。门楣上一条巨大的烛龙雕像,长及数丈的身躯,尖锐的鳞片覆遍周身,一张人面却也是横眉怒目,张开的口中含着蜡烛。
进入洞中,里面宽广非常,仿佛是连接着人世与地府的通路,延伸向遥远的黑暗之中。巨大的石笋从上空垂下来,似刀如锋,两边的石壁上镶嵌着无数灯盏,火焰烈烈染上着,永远不会熄灭一般。
从这条长路往里,深入章尾山的腹地,便可以到达总坛的各个宫殿。而安然此刻便在记载着烛龙教烛九阴经的无上窟中,刚刚从入定中醒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面上现出些许讶然。
自从他回来后,副教主赤簟便呈上烛龙教剩下的两大至宝:混沌之剑和羽衣,原本这两样东西与开阳之元并称烛龙教三奇,其中又以开阳之元为最。可惜开阳之元在安然的身体中,在没有前例的情况下,没人知道开阳之元能对安然产生什么反应,更不知道它是否仍然存在。
而后赤簟又将他带到无上窟,告诉他烛九阴经不仅是烛龙教上下的最高教义,历代教主更能在烛龙之神的加持下,从中悟出无上神功。
于是安然便常常在洞中,参悟经书,调运内息。但经过这两天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内力大幅度提升,甚至已经飞跃到新的境界。这样的进步,不知要通过多少年的努力修炼才能得到,而他却在一夜之间完成了。
就算他有着百年难得一见的习武天分,这种进境也未免太夸张了,夸张得有些像神话。
安然知道这绝非是他运气好,也并不是因为那传说在他体内的开阳之元。他从小习武,这种事从未发生过,而如今有这种结果,一定有原因。
他仔细回想这这些日子自己都做过些什么,却想不出头绪。
想着想着,却又想起小二来,想起那人憎恨的眼神,再也不见了当年那个摸着他的头叫他笨蛋的哥哥。心里便像裂开了一道小口子,细细密密地疼起来,虽然并不撕心裂肺,却绵绵不绝,无法释怀。
那天激愤之下占有了小二,事后看着小二凄凄惨惨地躺在桌上,殷红顺着双腿流下去,是愤怒中难以控制的粗暴,衬得他整个人都苍白了起来。一瞬间安然便后悔了,他从没想过要如此伤害小二,即使小二不断地伤他的心,不断地将他舍弃。
此时,一道思绪如幽灵一般钻入他脑海,另得他整个人都为此一怔。
侵犯小二时,他下腹上那个血红色的朱砂,总觉的有点太过妖异了。而且当时冲动之中没有感觉,事后回想起来,在最后那一刻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进到了自己身体中一样。
回忆起来,当初爹说他是九裳的儿子,却并没有拿出什么实际的证据来。如今每个人都相信他是九裳之子,更多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没人会相信安路遥的另一个儿子——一个屁点武功不懂的店小二会是魔教圣子。
安然低下头,疑问在眉间心上盘旋不去。
【这件事…应该查一查…】
“圣子。”一道婉转悦耳的声音,地明王雪枫在洞外盈盈下拜。
安然收起思绪,正色道,“请进。”
雪枫走进来,垂下螓首,“有个名叫韩之相的擅闯圣教,说是圣子旧识,吵着要见圣子。不知圣子意下如何?”
听到这个名字,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对于韩之相是什么感觉,安然一直想不清楚。曾经阴差阳错与他在一起,事后才明了自己只不过是自私地想拆散他和哥哥。可一直以来,小二离他而去的日子里,韩之相总是守在他身边,他对小二的在意关心,韩之相不是看不见,不是不知道,但仍然在见到他的时候说笑话给他听,在他难过的时候想办法逗他开心。好像自从他见到韩之相后,便只看得到对方的笑脸,而忆起“韩之相”这三个字,伴随着也是一阵阵暖如春池的笑声。
韩之相对他一直很好,但他却并未付出相等的感情。甚至天权城之后,他几乎完全把对方忘在脑后了。
可如今,他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安然,韩之相却仍然是以前那个韩之相。
正魔不两立,既然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就不能再有任何迟疑。韩之相对他一片深情,他只有辜负了。
安然思考了一会儿,便对雪枫说,“让他离开吧,但不要伤他。”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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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的生日到了,可惜没人知道。
打烊后,他自己做了锅长寿面,在上面加了个荷包蛋,又从酒窖里偷出来一坛子酒。一个人坐在空空荡荡的大堂里,四周只有翻在桌子上的木凳子腿,小二觉得心里头也像这环境一样空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太不像个过生辰的样子。
于是他打开门,却看到乞丐正抱着他那用来当拐杖的破棍子睡在门口,似乎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哈喇子垂在外面。
小二一脚就把人踹醒了。
乞丐大叫一声跳起来,然后又因为那条瘸了的腿站不稳,摔得四仰八叉。他赶紧爬起来,瞪着小二,“你他爹的干什么啊!老子在这儿睡觉也不成?!”
小二一叉胳膊,用鼻孔回视他,“饿不?”
乞丐警觉起来,全神戒备,“你丫又想干啥?”
小二一副大发慈悲的模样,说了句,“来陪爷吃碗面条。”
乞丐眨了眨眼睛,问,“你是吃错药了还是疯了?”
“你大爷。”
“你认真的?”
“爱吃不吃。”
“别别别,我吃!我吃!”
于是被赶惯了的乞丐第一次明目张胆地走进客栈大堂,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跟小二坐在一桌。小二盛了两碗面条,当然是把荷包蛋搁在了自个儿那一碗上。
俩人先脸对着脸把面条风卷残云解决完毕,一整锅愣是被乞丐添了个干净。然后小二拿出酒杯,倒了两杯酒。
乞丐瞪圆眼睛,
“你是那狗腿子么?”
“我是你爸爸。”
“……今儿什么日子啊?”
小二沉默半晌,说,“我生日。”
乞丐一下儿就笑了,“你生日?!你生日居然请我?!!我说你该不会是没人请吧?!”
“信不信我抽你丫的?”
“好好好…老子今儿就发发善心,帮你个没人爱的过过生日~”
“你他爹的真不该是个瘸子,哑巴更适合你。”
一杯酒,两杯酒,三杯酒…杯盏相撞,发出叮咚的声音,不知不觉,一坛酒快要见底了。
此时小二看人已经看不清楚了,尽是重影,虚虚实实的,脑子也开始不清楚了,说话都会咬舌头数次。
而乞丐却还一点事儿没有。
喝多了,话也就更多了。小二趴在桌上,转着酒杯,醉醺醺地说,“你说,为什么闵然不喜欢我呢?为什么他也喜欢安然呢?”
乞丐又喝了一杯,“什么然不然的,听不懂。”
“是不是因为我长得没有安然好看?还是因为我不会写诗不会弹琴…为什么每一个人都喜欢他…为什么没人喜欢我?”说着,又往自个儿嘴里灌了一杯。
乞丐虽然听不懂,也能猜出来这个狗腿子貌似也为情所苦了。可惜他只是个乞丐,每天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心思听小二说这些。
小二却不在乎乞丐有没有听,自顾自说着,“你说…会不会有一天,他会回来找我呢??我…我很想他…”
乞丐喝够了,打了个酒嗝。
“我知道,他对我其实一点也不好…就算我死了,他也不会难过的……”,小二说着说着,就哭了,一边抽着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他不会来找我的……他永远不会回来了……闵然没有了……没有了……”
哭声刚刚起来的时候,乞丐就溜走了。
小二一个人趴在木桌上,在酒意的促使下,伤心地哭着,像个被抛弃的小孩。
哭着哭着,就累了。眼泪干了,就睡了。
当大堂重新恢复安静的时候,一道黑影鬼魅般闪现在小二身边,消瘦而沉默的刺客把酒杯从小二手里拿出来,把杯盘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然后抱起小二,消失在大堂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