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提着食盒来到惊蛰殿,刚要踏入门槛,眼前一道黑影一闪,霎时多了一人。
闵合挑眉看着他,问,“什么事。”
小二说,“我要见安然。”
闵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等一下。”随即便向殿中走去。
不多时,便见安然衣带都没有完全系好便匆匆走了出来,白衣随着步伐张展开来。摇摇地见到小二站在门口,嘴角便自然而然地向上翘起,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而小二,看着那渐渐接近的白衣人,那夺去了自己一切的人,用力扯动脸上的肌肉,竟然就这样笑出来了。
“哥!”安然跑到小二面前,只叫了一声,忽然又有些胆怯了,稍稍敛了喜悦,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哥,我早上就去找你,可是你不在……我想告诉你,我跟长乐真的没有什么,昨天那只是……”
“行了,你不用说了。”小二打断他的话。一瞬间安然露出些慌张,仿佛害怕小二就这样误会他似的,但小二继续说道,“我们今天不说他了。不管你们两个人好不好,其实我都管不着,他又不是我的伴人,你喜欢他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每说一个字,小二就觉得有把刀在心口上刻了一道。因为这些话,都是正确的。
安然连连摇头,“不是的!哥,我真的没有爱上长乐,我……我最在乎的一直都是你啊!”
【在乎的是我么?】小二听着这样近似告白的话,却只觉得好笑。【如果你在乎我,为什么要让我这么痛苦?】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小二想起自己今天来的目的,知道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恨意,尽快把事情了结,便放柔神色,说道,“昨天打你一拳是我不对。不论如何你是我弟弟,我不应该为了个外人伤你。”
安然一愣,似是没想到小二会这么说,“哥……”
小二弯起眼角,看起来灿烂而单纯,“不论你是不是爹的亲生儿子,我都当你是我的弟弟,所以……”说着,提了提手中食盒,“我就做了碗莲子羹给你赔罪来了。”
安然惊讶地看着小二,没想到他完全没有生自己的气,而且还说出这样的话来。一直以来,小二对他都是冷冷淡淡的,而今天,他笑着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他们的小时候,小二带着他漫山遍野玩耍的日子。
没有韩之相,没有长乐,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彼此。
一阵暖意蒸腾上来,把整颗心都包裹住了。他连忙接过食盒,拉起小二,“哥,我们进屋去吧。”
惊蛰殿的里面同外表一样华丽,朱纱暗垂,幽馨袅袅,墙角一株火红的珊瑚似能散出烈烈的光芒。安然把食盒放在红木桌上,拉着小二坐下来。
小二转着脑袋环视四周,装出轻松而自然的样子。而他的手却暗暗在桌下攥起,汗津津的是因为紧张而出的冷汗。
安然暖暖的眼神对他来说,不是安慰,而是煎熬。
“哥,我真的没想到你回来。”安然说。
小二看了他一眼,“是吗……”
“我以为你这次一定恨死我了。”
小二很想说:你还真猜对了。但是出口的却是,“怎么会……”
安然静静看着他,目光轻柔,忽然悄悄拉住了他的手,温热的感觉与闵然的冰凉完全不同。他心中颤了一下,想要挣开,又不敢。
“哥,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能来,能原谅我……”
“……”
“我知道其实你还是生气的。但昨天真的只是个意外。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发生的。”
小二很想问他,连接吻也可以是意外么?但是他只是沉默着,淡淡摇了摇头。
“哥,自从我离开天权城后,就一直没有见过你了。你这些日子怎么样?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我……我是来找长乐的。”
“啊……”安然点点头,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现在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小二抬起头,看向他带着几分忧伤的脸。
安然回视着他,一双清澈的眼眸中映出小二的脸,笑得好像一江荡漾的湘波,“就算他们都说我是魔教妖人也没关系,只要有哥哥在就行了。”
看着这样的安然,小二心里有点钝钝的疼。
为什么他总要这样?在带给他无尽痛苦后,还能这样无辜地笑着看着他,用温暖的手握住他,好像很爱他一样。如果爱他,为什么要折磨他?
小二状似不经意地挣开被握住的手,伸向食盒的盖子,打开,“给你做的莲子羹,再放就凉了,快喝了吧。”
安然看到食盒中的瓷碗,笑得更美了,“好,我这就吃。”说着捧起瓷碗,凑到鼻间闻了一下,“嗯~好香啊~”
小二眼睛也不眨地看着安然拿起瓷勺,是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前尘往事的画面。
比如小时候,那个弱弱的,拉着他衣角,张着缺牙的小嘴,笨拙地叫着“哥哥”的小弟弟。
比如那个跟在他身后跑着,摔了跟头,便哇哇哭
泣,但只要他帮他吹一吹摔破的膝盖,便会努力地忍住眼泪的笨小孩。
比如当他在核桃树下打盹,那个乖乖地搬着凳子坐在他旁边等他醒来的阿呆。
比如他练武不用功,爹爹罚他扎马步不准吃饭的晚上,那个偷偷拿着自己藏下的包子来给他的小然。
那个说着,要永远与哥哥在一起的安然。
那个为他挡毒针的安然。
那个为了他在床上昏迷不醒,苍白得仿佛透明人一般的安然。
他们怎么会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你死我活的境地?
小二看着安然把调羹送到嘴边的时候,忽然后悔了。他蓦地站起来,此时却听一声,“慢着!”随即闵合倏然从门外走进来。
安然停下动作,看向来人,“有事么?”
闵合看了看小二,又看了看安然手里的瓷碗,“主人吩咐过,送来的饭菜一律要验过才能食用。”
小二心里慌了一下。
安然皱起眉,“不必验了,他是我哥哥。”
闵合却上前一步,抱拳道,“这是主人的命令,在下必须执行,请见谅。”
小二看着安然,“他怎么在你这儿窜来窜去的?”
“他是长乐宫主暂时派来的…”
小二转过头来,挑衅地看着闵合,“合着你是怀疑我要害我弟弟还是怎么的?”
闵合看都不看他,只对安然说,“请公子莫要为难在下。”
安然有些为难,半晌,对小二说,“哥,要不,就让他查一下。”
小二自然不敢让闵合查,便佯装愤怒拍案而起,“你不信我?那你别吃了!”说着便要去抢那瓷碗。安然一见小二生气,连忙说,“好了好了,我这就喝,这就喝。”
然而眼前人影一闪,闵合已靠着绝顶的速度抢过了瓷碗。小二一下子就僵住了,半点反应也做不出。
安然面现薄怒,喝道,“你做什么!”
“职责所在,还请见谅。”闵合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根长针,和一只瓷瓶。瓷瓶中装的是试毒剂,可以试出千百种毒药。他将银针放入瓶中沾了沾,又拿出来,然后又将针放入莲子羹中。
只听哗然一声,一缕白色的烟雾从碗中升起,挨着针的一圈浮起一层白色的泡沫。
安然顿时僵住了。
小二脑中早已空白一片。
闵合收起针,哼笑一声,“果然有毒…安公子,亲人有时候也不得不防啊…”说完,他将瓷碗放回食盒,拎起来,“请二位继续谈吧,属下告退了。”
一霎那间,人便没了踪影,屋子里恢复成两个人独自相对的局面。
安然似乎傻掉了一样,呆呆望着前方的某处,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此刻却空洞得能听到幽幽回声。
小二却渐渐缓回了神。
终于还是失败了。
很是失望,却也有几分莫名的轻松。
半晌,安然忽然全身一震,似是回过了些神。他慢慢将视线扫过来,对到小二的脸上,“你……要杀我?”
反正现在脸皮已经彻底撕破了,小二也就不用再伪装下去了。他狠狠地看着安然,忽然扭曲地笑了一下,“没错,我就是要杀你。”
安然脸上浮现出某种带着不可置信的茫然,梦呓一般问着,“……为什么?”
“因为你该死!”小二从牙缝里挤出这些字,“因为我恨你!”
安然似是不明白他的话,费力地皱起眉,慢慢地摇摇头,“你……恨我?”
“都是因为你!”小二终于有机会吧埋藏在心中多少年的怨气委屈嫉妒都发泄出来,连声音都显得有些歇斯底里,“都是因为你,爹才会不待见我,韩之相才会离开我!现在你又要来抢闵然!你是不是一定要把我的一切都夺走才甘心?!!我就是要杀了你丫的!有你一天,我就没好日子过!!!”
安然似乎不认识他了一样,身体晃了晃,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他睁大眼睛看着小二,不敢相信这一切。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却要杀了他。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经历了太多骤变。一瞬间他失去了家,失去了朋友,从江湖豪杰变成了魔教妖人,每一个人都靓觎着那传说在他体内的开阳之元。他本以为就算失去这么多也没有关系,只要小二还在,只要哥哥还在,就没有关系。
可是原来,他的哥哥竟是如此恨他,恨到要杀了他的地步。
他二十多年的一腔深情,换来的就是这一碗毒药。
“呵呵呵呵……”
倏然的,一阵笑声从安然的喉咙深处析出来,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心碎的癫狂。
他觉得这一切太可笑了,他追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越是努力地想要抓回小二,小二就离他越远,如今终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为了外人,小二一次一次地选择抛开他。如今在他失去一切众叛亲离的时刻,小二却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他真的再也无法故作轻松。
小二看着安然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诡异,有点害怕。但他却没有逃,而是倔强地站着,瞪着那个令他恨之入骨的人。
安然笑得弯下腰,站不稳了一样,一手扶住桌檐,一手擦去笑出眼眶的泪珠。他抬起眼来,那里面的目光都碎成了一片一片,再也无法拼凑完整,让人看着,都会觉得疼痛。
“你竟然恨我?”他喃喃地说着,“我一直追着你……你竟然恨我……
“你难道看不出,这世上最在乎你的,是我么?……”
小二瞪视着他,手死死攥紧,随时准备着打一架一样。
“也罢……”安然忽然轻笑一声,尾音带着些魔魅的轻盈,“既然要恨…就恨到底吧…”
话音落,白影一挥,小二感觉一瞬间安然就到了他面前,死死抓住他的手腕。那一瞬,安然的面容变得陌生,没了往日暖暖的笑,没了那股清冷若仙的感觉,清澈的眉眼间,多了几分狂乱的决绝。
细瘦的手腕却蕴含着无尽力道,小二被那力量摄住,一把被按倒在木桌上,不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安然的压制。
“放开我!!你干什么!!!”小二害怕了,拼命挣动,奈何没有武功的人怎么可能是武林高手的对手。
安然凑在他耳边轻声说,“哥哥…你知道么?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喜欢得控制不了自己……可是……你从来不会多看我一眼……”
“安然!!!你疯了!!!快他爹的放开老子!!!
”
“嘘……”颤抖的声音中,恍惚有着几分哭泣般的痛楚,“你知道我有多少次就想这样…抱住你…压住你…让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我…永远也不会为了别的人丢下我…我一直等你…一直等你…”
小二忽然不挣扎了,喘着粗气,恨声说,“等我?你等我的方式就是抢走所有我爱的人?!!!”
“你爱的人?哈……他们都不是真的爱你……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对你的……你却弃之如蔽履……”
小二仿佛感觉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掉到了他脖子后面,滑进了衣衫之中。
安然用力地吸了口气,声音再次轻松起来,“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强自忍耐?反正你我并非血亲,你又恨我……
“能当你最恨的人……也不错……”
话音落,是衣衫破裂的声音。
小二感觉自己的心脏一瞬间冻结了起来。他不敢相信安然要做什么,他不敢相信安然会这么做。
“放开我!!!!你这个王八蛋!!!!你敢!!!!”
“呵……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好啊…那就杀了我吧…”
被撕扯开一般的痛楚从最脆弱的地方袭来,小二惨叫一声,挺起上身,狂乱地摇着头,安然却看不见了似的,只是报复一般,一点一点把他打开。
“不要…别…停下来…”小二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停下来…停下来…”
“停不下来了…”安然的声音好像很遥远,又好像在耳边,“恨我吧…”
小二早在疼痛袭来的一瞬就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只能控制不住地流着眼泪,趴在桌子上,凄惨地任人摆布。嘴里徒劳地说着,“我恨你…我恨你…杀了你…”,但就连这份骨气也渐渐被疼痛消磨殆尽,变成了哀求。
“救命…救救我…闵然…”
听到那两个字,安然顿了一下,随即动作幅度越发大了起来,好像是愤怒,好像是惩罚。小二眼前泛黑,最后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不要打俺…
经此一役,安然童鞋正式从挂名小攻升级到有实质性行动的小攻…